第11章 對峙
雖然有趙燼的庇護,但沈多聞晚上還是不可避免地緊張到失眠,書房裡的所有資料整理了幾遍,他只能儘量讓自己做到萬無一失,直到天邊擦亮,沈多聞才回房間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一早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走進餐廳意外地看到趙燼坐在桌邊。
“你怎麼還沒走?”沈多聞一愣。
趙燼正看手中的平板,聞言看過來,今天的沈多聞沒穿羽絨服,身上是趙燼給他買的那件剪裁利落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件純黑色高領羊絨衫,勾勒出修長的身形,襯得臉愈加標緻。
趙燼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兩秒鐘才挪開:“去換一件厚衣服。”
“我不。”沈多聞走到桌邊,乾脆地說:“這件才有氣場。”
趙燼拿他沒辦法,總不能把人押著回房間去換。
沈多聞沒甚麼胃口,捧著牛奶杯喝了幾口,整個人看起來沒精神,忠伯走進來見他這樣,皺眉把桌上的小燒賣和蒸餃推到他面前,冷臉說:“多吃點,別到時候還沒等張口就失了氣勢,說話都沒力。”
“謝謝忠伯。”沈多聞吃了兩個蒸餃,看趙燼沒有離開的意思,後知後覺:“你今天不忙嗎?”
“忙。”趙燼看了一眼腕錶:“你還有十五分鐘時間吃早餐。”
沈多聞愣愣地看他:“你陪我去嗎?”
“嗯。”趙燼淡淡應了一聲,目光重又回到平板上,
沈多聞的眼睛很漂亮,聽了趙燼的話瞬間迸發出開心的神采來,三口兩口吃掉三個燒賣五個蒸餃,一口乾掉剩下的牛奶,站起身去拉趙燼的手腕:“我吃好了,走吧!”
手腕上的面板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溫熱和微微的汗意。趙燼看了一眼那只有些纖細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任由沈多聞拉著,站起身。
兩輛車型彪悍的黑色越野一前一後停在院外趙燼的車子後面,阿鎮身後跟著六個身著便裝的高大保鏢站在門口,不多時,佘山厚重的院門從裡開啟,沈多聞一手搭在厚重的鐵門把手上從裡面走出來。
阿鎮和保鏢的目光同時被吸引,眼神中帶著幾分剋制的震怒,他們那位冷麵閻王,生人勿近的燼哥,正被前面的沈小少爺牽著手腕從門裡帶了出來。
趙燼臉上沒甚麼表情,依舊是沉靜淡漠的模樣,甚至配合著沈多聞的步子,絲毫沒有掙脫或不耐的意思。只是周身那股常年縈繞的那股凜冽的氣場在此刻奇異地緩和了不少。
阿鎮死死控制自己繃直唇角:“燼哥。”
一名保鏢立刻上前,無聲地拉開了中間那輛車的後座車門。
趙燼抬步要過去,卻發現沈多聞僵在門口半步不動,以為他是臨陣緊張,放緩了聲音:“怎麼了?”
沈多聞轉頭與他對視,無辜又驚慌,聲音可憐兮兮的:“我的手動不了了…”
“……”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隻依舊緊緊抓著門把手的手上。
深冬清晨,金屬溫度極低。沈多聞由於緊張手心出了汗,又用力握著冰冷的門把手。
凍住了。
趙燼低頭看著沈多聞那雙盛滿了“這下怎麼辦”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隻和門把手難捨難分的手。臉上慣常的淡漠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最終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對旁邊同樣有些石化的保鏢道:“溫水。”
五分鐘後。
趙燼親自端著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淋在沈多聞凍住的手指和門把手的連線處,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自己被沈多聞另一隻手緊緊抓著的衣袖。
阿鎮和保鏢們眼觀鼻鼻觀心,集體裝作欣賞佘山清晨的雪景。
終於,在耗掉了大半杯溫水後,沈多聞的手指成功脫離了門把手的“魔爪”。
他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立刻把那隻重獲自由的手舉到眼前,心疼地吹了吹。
趙燼把杯子遞給阿鎮,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包住沈多聞的手,將殘留的水跡擦乾。
沈多聞心有餘悸地坐上趙燼的車。因為緊張,他低頭去拉了幾次安全帶都沒扣上。有點焦躁地扯了兩下。
身旁伸過一隻手,自然地接過安全帶扣,“咔噠”一聲,穩穩插入卡槽。沈多聞怔愣著抬眼,趙燼的手並未收回,就著這個姿勢很輕地按在沈多聞扣好安全帶的位置。
“別緊張。”趙燼的聲音低沉,“按你想的去做,我在外面。”
沈多聞眨眨眼,與趙燼對視,很輕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插曲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沈多聞的心理壓力,提前二十分鐘,車子抵達酒莊。
趙燼沒有下車,看著沈多聞鬆開安全帶,把自己的手套遞給他:“去吧。”
這樣的時候他不能也不需要有任何依靠,只有親自把沈燁拉下馬才能讓他更好地在酒莊樹立形象,沈多聞“嗯”了一聲,很輕地出了口氣:“你不要走。”
“我不走。”趙燼說。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心底某種特別的情愫一閃而過,甚至來不及捕捉,他向來言出必行,很少給出這樣帶有情感牽絆的承諾。
他看著沈多聞低頭戴上自己的手套,語氣放緩:“解決完帶你去滑雪。”
沈多聞愣了愣,沒想到趙燼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更沒想到會是一種類似獎勵的口吻。
他眨眨眼,緊繃感消散了些:“還有獎勵嗎?像我爺爺以前總說考試考好了就帶我去騎馬一樣。”
趙燼沒回答是不是,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在試圖用獎勵安撫面前這個人,他想為這個人的情緒負責,並且真心的渴望看到他成功。
哪怕面前這個人是破例,是軟肋與麻煩,卻依然是不想收回的特殊對待。
趙燼很淡地勾了下唇角:“那你就當是。”
沈多聞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呆呆地轉過頭盯著他看,這樣的表情倒是很少出現在他那張靈動的臉上,趙燼順手拿了一個密封的文件袋遞給他:“你的獎勵還有這個。”
周勇幾年前是深市出了名的混子,拘留進監獄都是家常便飯,後來搭上了沈燁,明面上是酒莊的財務負責人,實則對財務一竅不通,他這些年仗著沈燁的勢,在酒莊裡橫行無忌,手底下養的那幫保安更是唯他馬首是瞻。
如今靠山忽然倒了,剩下的人頓時成了無頭蒼蠅,以至於沈多聞半夜帶人直接截走重要的資料這件事拖了兩天沈燁才聽說,氣急敗壞地買了最近的航班,嘴角急得起了三個泡,恨不得馬上把沈多聞給撕了。
那晚誤把沈多聞的車放進去的保安帶人正等在保安室,幾人眼睜睜地盯著三輛車安靜地停在門口幾分鐘,你看我我看你,摸不準現在是甚麼情況,都沒敢輕舉妄動。
足足等了半天,第一輛車的車門才開啟,沈多聞手中拿了幾個厚厚的文件袋下了車,緊接著後面兩輛車無聲地開啟,幾個高大的男人也跟著下來。
“站住。”為首的保安今天說甚麼也要找回點面子:“沈總有交代,先搜身才能放行。”
沈多聞腳步未停,直到警棍幾乎要碰到他大衣前襟,才抬眼看向對方:“這些是沈園過去三年的全部財務核心資料和審計初稿。任何一份丟失或破損,造成的損失你確定要替沈總負責?”
保安親眼看過沈燁急赤白臉的模樣,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猴子似的,眼看著沈多聞不疾不徐,心裡有點沒底,一下不知道該聽誰的:“那也得…”
“上次我已經說過了,你的領導在這裡。”沈多聞慢悠悠開口。
保安盯著沈多聞和他身邊的保鏢看半天,又想起被送進派出所的周勇,遲疑了一下,側了側身,目送著沈多聞微笑道謝後從身前擦過,視線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很久。
這是個跟沈燁那種紙老虎完全不同的人,年紀雖輕,卻有種讓人不得不服氣的能力,保安眯著眼想,還真有可能這個年輕人會取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到剛剛還氣場十足,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沈家小少爺,一腳踩中了路面上還沒清理乾淨的暗冰。
“哎!”
沈多聞整個人向前一滑,優雅全無,手忙腳亂地揮舞了一下手臂。跟在他側後方的阿鎮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小心。”阿鎮的聲音沒甚麼波瀾。
沈多聞借力站穩,快速整理了一下根本沒亂的大衣,清了清嗓子:“這路該找人好好鏟一鏟了。”
保安:“……”
剛才那點敬畏感,暫時需要重新評估。
“我帶了監聽器,燼哥聽得到。”電梯裡,阿鎮壓低聲音:“您放心,我會全力護您周全。”
沈多聞掃了一眼阿鎮外套上的第一顆紐扣,忍不住用手指摸了一下,像能摸到趙燼似的,內心短暫地安寧片刻。
上次來的時候沈多聞沒到沈燁的辦公室,這次徑直走過去,沈燁已經等了一陣,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剛走到門口沈多聞就皺著鼻子放緩腳步。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嫌棄地偏頭對阿鎮氣音抱怨:“我接管後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消殺這層樓,再換個辦公室。這空氣質量,嚴重影響思維效率和心情。”
阿鎮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接話,只聽耳機中傳來趙燼一聲幾不可察的輕笑。
幾人剛剛走進辦公樓時沈燁就已經得到了訊息,此時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看到從門外走進來的沈多聞,強壓著心頭的火:“來了?我的好侄子。”
與其說這是一間辦公室,倒不如說是沈燁的私人棋牌室,室內溫度很高,麻將機,檯球桌,按摩椅應有盡有。
沈多聞的睫毛顫了顫,極其剋制地深吸了口氣,不曾想一口渾濁的空氣竄進嗓子,讓他忍不住嗆咳兩聲。
還跟當年沒見過世面只知道牽著沈霖衣角的鼻涕蟲沒甚麼兩樣,沈燁嘲諷地勾了勾唇角,還沒開口,只見沈多聞脫下羊絨大衣,仔細地把內襯朝外對摺,平鋪在隨身攜帶的超細纖維防塵布上,連同大衣一起放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