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餐
推拉式的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聲響。書桌後,沈多聞半張臉埋在攤開的賬冊裡,檯燈灑下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他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他沒睡熟,門響時,喉嚨裡溢位一點被打擾的嚶嚀,皺了一下眉,無意識地抬起手背擋在眼前,遮住光線。
這模樣,讓趙燼想起大威剛被忠伯撿回來在陌生環境裡警惕又疲憊睡去的樣子。
皮鞋踏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書桌旁。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將沈多聞籠罩其中。
沈多聞睫毛顫了顫,隔了好幾秒,緩慢睜開眼,過了半天才聚焦在站在身側的趙燼身上。
趙燼正垂眸看他攤開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批註。
見他醒來,趙燼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剛睡醒的沈多聞眼神渙散,蒙著一層水汽,帶著柔軟的懵懂。靠近了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香氣,是精緻的沈小少爺慣用的面霜味道。
“你回來了。”沈多聞坐起身,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揉眼睛。
趙燼眸色不易察覺地深了一瞬。這股乾淨又驕矜的氣息,莫名又勾起了那片血色夢魘,夢裡那雙純然無辜,最終卻在他手中熄滅的兔子的眼睛。
“困成這樣,還看這些。”趙燼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些,手指點了點攤開的一頁報表,“這裡,關聯交易的資金流向畫得不對。”
沈多聞聞言,努力眨眨眼驅散睡意,順著趙燼的指尖看去。那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資金往來圖,他花了很久梳理,總覺得有哪裡彆扭。
“賬面上看得太明顯了。”
“明顯就對了。”趙燼一針見血,“他要的就是明顯。深市不少專案走賬,明面上越像違規,反而越安全。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沒人會愚蠢到把套現做得這麼一目瞭然。查的人會下意識覺得這是煙霧彈,轉而去找更隱蔽的通道,反而忽略了眼皮底下。”
他拿起沈多聞的筆,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利落地畫了條新的虛線。
沈多聞堵塞的思路豁然貫通:“所以這個供應商才是他套現的核心工具?”
“嗯。”趙燼放下筆,“你之前的方向是在他設好的迷宮裡打轉。”
沈多聞抬起頭看向趙燼。暖黃的光暈裡男人側臉輪廓冷硬,寥寥數語展現出對灰色地帶運作規則的洞悉,讓他看起來有種深不可測的厲害。
那種遊刃有餘,不是紙上談兵,是真正在複雜現實中磨練出來的。
沈多聞睡意徹底沒了,眼底泛起毫不掩飾的佩服,“你真厲害。”
趙燼對上他那雙寫滿驚歎的眼睛,莫名被那純粹的崇拜撞了一下。移開視線,轉身背靠著寬大的書桌邊緣,一條長腿隨意曲起,語氣恢復了平淡:“見得多了。困了就回去睡,忠伯說你最近都泡在這裡很少活動。”
沈多聞卻還沉浸在剛才的思緒裡,他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划著報表上趙燼畫的那條線:“剛得到訊息,沈燁已經上飛機了。最遲後天,他一定會找上門。能不能把他徹底從酒莊踢出去,就看這一次了。”
趙燼垂下眼看著他:“有把握嗎?”
“有。”沈多聞回答得毫不猶豫,眉眼間倦意未消,“我手裡的東西足夠了。我只是擔心他狗急跳牆,不按常理出牌。”
趙燼側過頭,目光落在他微微緊繃的側臉上:“在這裡沒人能動你。”
他的手撐在桌沿,手腕幾乎貼著沈多聞擱在桌上的胳膊。檯燈暖黃的光暈柔和了沈多聞的眉眼,讓他看起來帶著毫無攻擊性的柔軟。他靠在椅背裡,微微仰頭看著趙燼,這個角度讓他漂亮的下頜線和纖長的脖頸完全暴露在趙燼的視線之中。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沒說話,趙燼看不出他在想甚麼,就在準備再次開口讓他回去休息時,沈多聞眨了眨眼,語氣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他盯著趙燼說:“我餓了。”
趙燼:………
廚房的燈沒那麼柔和,趙燼開啟冰箱,拿出一顆雞蛋和一小把青菜。
沈多聞踩著拖鞋跟著挪到廚房門口,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試探開口:“你真的會煮麵嗎?”
“會。”趙燼頭也沒回,聽出他語氣裡明晃晃的懷疑,倒也沒在意,面色平靜地開火,熱鍋,倒油,手腕一翻,將雞蛋穩穩滑入鍋中。
油花輕濺,蛋白邊緣迅速泛起誘人的焦黃色。
沈多聞看著那利落的動作,心裡那點不好意思總算是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讓人家深更半夜給自己煮麵,總歸不太像話。他做飯方面是完全的白痴,但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幹點力所能及的類似於拿雙筷子出來的活兒,於是跟著進了廚房。
“滋啦!”
幾滴滾燙的油星猝不及防地蹦出來,趙燼抬臂橫擋在他身前,隔開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危險,側過身,聲音混雜在油鍋的餘音裡:“出去,餐桌邊等著。”
沈多聞下意識“哦”了一聲,乖乖退後兩步。走到廚房門口,他又停下,扒著門框,只探出半個腦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了趙燼,但實在是忍無可忍,得寸進尺地提要求:“我不要蔥花哦。”
趙燼正用鍋鏟輕輕推動煎蛋,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應聲。
沈多聞舔了舔嘴唇,聲音又飄進去一點點,帶著點遺憾:“其實荷包蛋更好吃。”
十分鐘後,兩人對坐在餐桌兩側,沈多聞面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面,上面窩著一隻白白胖胖的荷包蛋,趙燼面前是一個被沈多聞嫌棄的煎蛋。
晚餐吃得早,沈多聞熬到半夜早就餓了,面賣相不錯,口味一般,但沈多聞專心致志地低頭全部吃光,荷包蛋用筷子一戳就會流出黃澄澄的溏心,沈多聞眯著眼睛去咬。
趙燼已經三兩口吃了碗中的煎蛋,坐在對面沉默地看著他。
“你準備怎麼處理沈燁?”
他有點好奇沈多聞究竟會心狠手辣到何種程度。
“讓他徹底離開酒莊的管理層,不再擁有任何決策權,分紅照舊,面子上的二叔稱呼也照舊。”
沈多聞語氣平穩:“這是爸爸親自劃下的底線。”
趙燼瞭然。分廠爛透了,總部卻沒有雷霆萬鈞地派審計團清洗,只派了沈多聞這個年輕的繼承人單槍匹馬來,其用意再明顯不過:不徹底撕破臉,不引起家族震盪,不淪為外界笑談,精準地切除沈燁這個毒瘤。這是百年家族常見的痼疾,體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沈燁自小被寵得跋扈,眼高手低,可畢竟是老爺子的小兒子,沈霖的親弟弟。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家族內鬥便不只是家事。沈霖既要為家族長遠謀劃,剷除隱患,又要顧全老爺子的心情。思來想去,沈多聞成了最合適的刀。
只是,沈霖顧念著手足親情,為沈燁留了退路和餘糧。而沈燁在權力和利益被剝奪時,是否會領這份情,是否會甘心退場?
果真如沈多聞所料,沈燁的電話甚至沒等到後天。
趙燼第二天難得地回來的早,陪沈多聞一起吃了晚餐,太陽落山前還剩下最後一絲餘暉,趙燼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回了幾條訊息,余光中看到沈多聞蹲在院子裡,用一根筆直的樹枝戳面前大威刨出來的雪坑,裡面埋了幾根玩具骨頭。這行為幼稚得就連大威都無語地用尾巴來回掃著地面,眼睛盯著樹枝的走向。
這畫面有種奇異的安寧感。趙燼的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瞬。
沈多聞扔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一亮,緊接著手機鈴聲響起。
被突然打擾,沈多聞不太高興地往這邊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起身走過來,大威立刻歡快地一躍而起,用爪子瘋狂把坑填平。
“幫我接一下。”沈多聞兩手都是雪,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地仰著下巴示意趙燼。
趙燼抬眸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伸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順手點了擴音。
“沈多聞!”電話剛一接起就傳來沈燁暴怒的吼聲:“你個毛沒長齊的小崽子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來砸你二叔的場子,誰教你這麼目中無人的!”
趙燼目光驟深,沈多聞不太在意,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手,雪水化在上面,沾著泥汙,他覺得很不舒服。猶豫了不到半秒,下意識地就想往身上的羽絨服上蹭。
新衣服沒捨得穿,身上的是趙燼的衣服。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穩穩截住。
趙燼另一隻手已經從旁邊抽出紙巾,塞進沈多聞手裡。
電話那頭,沈燁將這邊短暫的沉默當成了心虛和退縮,氣焰更盛,粗聲粗氣地咆哮:
“說話!啞巴了?!你現在在哪兒?老子馬上帶人過去找你!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都不知道深市的天是誰的!”
沈多聞擦乾淨手,不緊不慢地在趙燼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二叔,”他的聲音裡甚至帶著點晚輩該有的虛假關切,“您匆忙折返,旅途勞頓,我這個做晚輩的,實在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明天上午十點,酒莊辦公室。我們好好聊聊。”
電話那頭一靜。緊接著是難以置信的呼吸聲:“你等我?沈多聞,你以為你是誰?!分廠是老爺子親自交到我手裡的!你…”
大威警覺地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這陌生的咆哮,覺得這聲音對它的新朋友不夠友好,起身走過來,蹲坐在沈多聞面前,盯著手機,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沈多聞懶得再聽那些色厲內荏的廢話。他伸出手指,在趙燼拿著手機的手背上輕輕一點。
趙燼會意,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庭院重歸寂靜,只剩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剛才的平靜和遊刃有餘迅速從沈多聞臉上褪去。他盯著暗下去的螢幕,抿了抿唇,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有信心嗎?”沈多聞沉默很久,才聽趙燼問。
再怎麼準備充分,即將面對的是撕破臉皮的家族內鬥,沈燁是長輩,和他這種壓根沒怎麼經歷過社會的殘酷,從小到大被精心保護的小少爺到底不同,那種無形的壓力瞬間沉甸甸地壓下來。
“有沒有信心,該來的總要來。”沈多聞的聲音很輕。
“明天我讓人跟你一起過去。”趙燼把手機放回桌面,早就習慣了他的得寸進尺:“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