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勢
“沈園在深市根基近乎於無,”趙燼一針見血,“沈燁三年沒開啟的局面,你憑甚麼覺得你能?”
沈多聞彷彿被這句話點燃了某種鬥志,眼睛亮亮的:“沈燁打不開,是因為他從根子上就爛了。心思不在酒上,只在錢上。酒莊的第一要務永遠是品質,否則一切市場策略都是空中樓閣。至於市場,拿下龍頭,破局就快了。”
他說完突然想起甚麼似的,遲疑著開口問:“你聽說過藍海灣嗎?”
趙燼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略有耳聞。”
“做我們這行的,如果能拿下藍海灣的合作,就等於拿到了開啟深市乃至整個北方高階市場的金鑰匙。”
沈多聞身體前傾,似乎單方面找到知音“我打聽過了,都說藍海灣那位掌權人Z先生神秘得很,神龍見首不見尾。”
趙燼揚眉:“哦?”
“我猜啊,”沈多聞託著腮,一臉認真地分析起來,“能經營那種地方的人,肯定是個城府極深,不茍言笑的老頭,應該是大腹便便,每天抽著雪茄運籌帷幄。”
趙燼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是嗎。”
“不然幹嘛從不露面?”沈多聞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有點得意地揚起下巴,“如果我有機會見到他,一定會用沈園的酒讓他刮目相看。”
趙燼抬起眼,目光在沈多聞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張臉上寫滿了純粹的鬥志,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在當事人面前大放厥詞。
“祝你成功。”趙燼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
“我當然會成功。”沈多聞的臉上露出幾分稚氣,說完才反應過來,驚詫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趙燼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部手機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手機。”沈多聞站起身,如獲至寶似的按了螢幕,已經關機了。
“一直放在這個抽屜裡,只要你開啟就能看到。”趙燼道。
沈多聞小聲控訴:“我又不會亂翻別人東西,才不會像你那麼沒禮貌。”
“你很聰明。”趙燼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早點休息。”
“謝謝。”沈多聞說完停頓了一下,“既然我已經告訴你了,作為交換,你是不是也應該告訴我,趙先生,你是做甚麼的?”
趙燼沉默了片刻。
“做生意。”
沈多聞:“……”
他等了幾秒,見趙燼完全沒有補充的意思,忍不住瞪大眼睛,並不滿意地朝門口走:“真敷衍,我不問了,晚安。”
反正拿回手機,他可以自己上網查。
趙燼看著他的背影彎了下唇角,弧度很淡,轉瞬即逝。
他沒有告訴沈多聞,就在一個小時之前,阿鎮已經調查到了那個海外賬戶,算是一個他意料之中的名字,與沈家無關。
把手機還給沈多聞以後的第三天,趙燼在藍海灣接到了忠伯的電話。
“阿燼,多聞說現在想出去一趟,讓我安排司機。”
趙燼不準痕跡地皺了皺眉:“他要去哪裡。”
“沈園酒莊。”電話中忠伯如實彙報,聲音微低:“他收到訊息,沈燁今晚的飛機飛新加坡。”
趙燼看了一眼時間。
他是想趁沈燁不在儘快把證據攥在手中。
停頓片刻,趙燼靠在沙發上:“安排司機送他過去。”
忠伯應了一聲,遲疑著又說:“他說想讓你派兩個保鏢跟著。”
倒是挺擅於利用資源,趙燼按了按太陽xue:“聽他的。”
電話說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忠伯沒掛電話,身邊有人小聲說了幾句,沒過多久忠伯聲音又傳過來,聽上去有點無奈:“他又說自己衣服太薄了,外面太冷,要借你一件大衣。”
趙燼沉默半晌:“讓他選。”
結束通話電話前,趙燼突然開口:“忠伯,您也跟他一起,務必寸步不離。”
他倒要看看自己究竟有沒有看錯人,這位看起來嬌氣的沈家小少爺去那個爛攤子酒莊能演哪一齣。
十點的深市路上幾乎沒甚麼行人,佘山的院門敞開,兩輛黑色轎車無聲駛出。
沈多聞開了閱讀燈靠在後座,整個人裹在趙燼的黑色大衣中,袖子偏長,蓋住手背,只露出食指快速翻閱膝上厚厚一疊文件。
忠伯坐在副駕,藉著轉彎的功夫側過頭看向後排,沈多聞斜斜靠著,微皺著眉,看得認真,與之前判若兩人。
沈園的名聲在深市圈子裡不算好,都知是沈家老二沈燁揮霍無度的銷金窟。爛泥自有爛泥的圈子,沈燁結交三教九流,手伸得長,但夠不上趙燼的邊。
對付一個剛從南洲來人生地不熟的小少爺,沈燁那些手段綽綽有餘。
可身後這位……
忠伯又瞥了一眼後視鏡,沈多聞正抓緊最後的時間,用筆在某頁資料上畫圈,眉頭微蹙,低聲自言自語:“這個資料不對……”
要說這小年輕倒是有點意思,忠伯收回目光,你看他明明是不諳世事的年紀和長相,他知道夜裡帶人直撲酒莊,對財務資料敏感精準,可你要說他精明算計,他匆匆出門前還不忘在趙燼的衣帽間慢條斯理地流連許久,纖細的指尖摸過一整排長大衣,最後精挑細選了最厚實的一件。
是個矛盾綜合體。
車子穿過市區,朝郊外的產業園區駛去,夜色中遠遠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堵高大的圍牆,一盞盞碩大的路燈照得人睜不開眼睛,鍍金仿古銅門旁懸掛著巨大的牌匾,“沈園”兩個字描著刺眼的金邊,保安室像個微型城堡,幾名保安坐在裡面正在刷小影片,過了半天才看到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兩臺車,披著外套起身出來檢視。
“找誰啊?大半夜的,有事兒明天過來。”
酒莊很少有訪客,保安粗聲粗氣地從暖和的房間裡出來,不滿意地眯著眼睛看了兩眼門外的車,見是兩輛純黑色賓利,態度稍微端正了點,走到第一輛車邊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幾秒鐘以後,後座的車窗放下一小半,保安還沒看清裡面人的臉,一隻白皙的手,確切的說是手指尖,夾著一張紅頭文件伸出來抖了抖,夾雜著一道很輕的聲音:“總部過來參觀學習。”
保安愣住,藉著車燈看清文件抬頭的“沈氏酒業集團”印章和右下角沈霖的簽名。
他還沒反應過來,文件已經“嗖”地收了回去,車窗迅速升起,裡面傳來一句含糊的抱怨:“冷死了……”
雖然不知道這總部的人為甚麼要大晚上過來參觀學習,但他早有耳聞南洲夜生活豐富,想必開展工作放在晚上也沒毛病,於是直起身開了電動門。
辦公樓裡暖氣十足,走廊的燈齊刷刷亮著,沈多聞手指蜷縮在寬大的袖口,保安從門口小跑過來緊跟在身後,這時候才看到方才坐在車內的竟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張精緻的臉蛋在燈下帶著與北方人完全不同的漂亮。
年輕人身邊是一位氣場十足的老者,身後帶著幾名高大的黑衣保鏢,沒走幾步,年輕人微微側了側頭,保安以為他這是有話吩咐,很有眼力見地跑上前兩步,誰知他只是用臉頰小幅度地蹭了蹭肩上明顯不合身的大衣,聲音帶了一點滿足:“果然還是駱馬絨舒服。”
走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忠伯:……
財務科位於辦公大樓頂層,一行人停下腳步,沈多聞用手中的一疊資料推開門。
一名五十多歲的大姐正坐在電腦前困得直點頭,聽到開門聲一下被嚇醒了,桌上放著毛衣針掉在了地上。一睜眼門口站了五六個人盯著自己。
“誰!”大姐臉嚇白了,猛地站起身,“幹甚麼的!”
忠伯給足了沈多聞面子,側身讓沈多聞先進,沈多聞將手中的文件輕飄飄放在桌上:“沈多聞,集團總部派駐深市分廠的臨時負責人。這是任命書。”
保安張大了嘴,立刻擠上前,一邊看一邊往外掏手機:“媽呀,不是,你不是學習的嗎!我得聯絡領導…你這不瞎說嗎!”
事關重大,這要是出了甚麼簍子沈總肯定不會放過他!
然而手機密碼還沒來得及輸,面前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把他手機抽走,行雲流水地按了關機放在桌子上:“不需要向任何人彙報,你的領導從現在開始就是我了。”
保安沒想到眼前這人這麼無賴,下意識越過他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機,剛往沈多聞身邊走了一步就被身後的保鏢抬手按在肩上,力道很大,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沈多聞手指點了點桌面,掃了一眼大姐脖子上掛著的工作證:“徐姐姐,現在我需要酒莊近三年全部財務明細賬,以及所有銀行流水、採購合同、銷售臺賬的電子版和原始憑證。”
徐姐臉色煞白:“財務憑證是酒莊內部資料,我需要和科長彙報。”
沈多聞揚起眉,斜靠在桌邊,不想不小心蹭到桌邊的蘋果皮,頓時又站直:“你是老財務,應該明白甚麼是職務犯罪,甚麼是配合調查。賬目和憑證,我現在就要。每一筆異常,我今晚都會核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