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我這兒就要守我的規矩
打了退燒針,沈多聞身上的痠痛和寒意褪去了大半,再睜眼時已經第二天上午。窗外天色陰沉,厚厚的雲層壓著,彷彿醞釀著一場大雪。
旁邊的小櫃上放著鬧鐘,顯示已經快九點了,他艱難地翻了個身,起床洗漱。
按照昨天的記憶,換了身衣服沈多聞徑直走到餐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種類繁多的早飯。
趙燼坐在桌邊主位,手邊是一杯濃度極高一看就毫無食慾的美式,桌上的早餐沒有動。
“早。”趙燼眼皮都沒抬,有條不紊地翻手中的平板。
沈多聞並不想理會,沉默地坐在距離趙燼最遠的位置,低頭沉默地喝了一口粥。
趙燼的目光這才從平板轉移到他身上,瞥見他濃密捲翹的睫毛低垂下來:“還燒嗎。”
桌上的菜式不少,作為早餐實在過分豐盛,沈多聞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了幾口,端著手邊的雞蛋羹用勺子挖了一塊,聲音有點啞:“死不了,拜您所賜。”
趙燼無聲地盯著他帶著怒火的發頂,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才開口:“沈多聞。”
沈多聞手上動作一頓,一個四方的硬卡片從對面桌上滑了過來,精準停在他手邊,沈多聞與身份證上的自己對視幾秒,揚起聲音質問:“你調查我?”
趙燼看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挑眉沒有解釋。
沈多聞自動把他的反應當成心虛,瞪了他一眼。
紅豆沙餡入口綿軟,趙燼不吃甜食,這是一大早忠伯特地給沈多聞準備的,內餡很甜,沈多聞喜歡,吃完又拿了一個,掰開專門去吃餡,燙得抽氣。
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已經簌簌落下雪花,紛紛揚揚,大片大片的旋轉著往下掉,沈多聞扭頭往外看了幾眼,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但仍端著驕矜:“我吃好了,既然趙先生無視法律軟禁了我,那麼就應該保證我身心舒暢,我現在身體恢復了點,要去院中散步。”
趙燼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被他放在碗中的豆沙包的皮:“吃掉。”
沈多聞皺眉:“沒有味道。”
趙燼言簡意賅:“在我這兒就要守我的規矩。”
“又不是我要住。”沈多聞撇撇嘴,不情不願用筷子戳包子皮。
趙燼看了他兩秒,用公筷夾了幾樣清淡的小菜鋪在包子皮上,捲成一個簡易的蔬菜卷。
“這樣吃。”
“哦。”沈多聞應了一聲,沒見過這種吃法,拿起來咬了一口,確實沒那麼難以下嚥了。
直到把杯子中的最後一口牛奶也喝光,沈多聞才擦了擦嘴角,處於爆發邊緣:“現在可以了嗎?”
“可以。”趙燼看他身上白色的羊絨衫:“如果不想再發燒,去穿件厚外套。”
“我沒有。”沈多聞坦然地說,又指了指院子裡那隻正在雪地裡撒歡的羅威納:“另外那隻狗可以幫忙拴起來一下嗎?它有點大。”
十五分鐘以後,沈多聞身上套著趙燼的黑色羽絨服,跟在趙燼身後膽戰心驚地朝庭院中間走去。
腳踩上蓬鬆的積雪,發出“咯吱”一聲,專注刨坑的羅威納敏銳地嗅到陌生人的氣味,停下忙碌的前爪,抬頭盯著沈多聞。眼中露出警惕的光,朝他齜牙。
沈多聞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後背的寒毛似乎都立了起來。下意識地就往趙燼背後一縮,掩耳盜鈴地讓羅威納看不到自己。
“這是忠伯在野外撿回來的,叫大威。”趙燼站在距離羅威納一米遠的地方停下:“性格算不上溫順,但聽話。”
沈多聞幾乎貼在了趙燼背上,因緊張呼吸急促,帶著溫熱潮溼的氣息拂過趙燼的後頸,像剛剛冒著熱氣的紅豆沙餡,小聲快速地說:“城市養大型猛犬,按規定應該拴繩,這是文明。”
怕成這樣,道理還一套一套的。
趙燼淡聲:“這裡不是公共場所。”
他說著朝羅威納一伸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羅威納立馬擺動的黑色大尾巴飛衝過來,沈多聞雙眼圓瞪,緊盯著它直撲趙燼,兩隻前爪扒上趙燼的肩膀,吐著長長的舌頭,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碩大的狗頭直接越過趙燼的肩,快樂又警惕地湊到沈多聞面前聞了聞。
趙燼拍了拍大威的背:“下去。”
大威果真聽話,立刻躍下,蹲坐在趙燼面前,尾巴把地面上的雪掃來掃去。
趙燼看了一眼身後的沈多聞:“手伸出來。”
沈多聞乾淨利落,手指尖徹底縮排袖子:“不!”
他這招對沈霖還有點用,在趙燼這兒完全失效,趙燼不由分說地握住他,冰涼的掌心直接貼在他的手腕上,把他從身後拉到身前:“攤開,讓它熟悉你的味道。”
沈多聞用力往後掙,沒掙脫,下意識緊閉上眼。
羅威納忠誠護主,雖然是忠伯帶回來的,但他更認趙燼,這還是趙燼頭一回給它介紹人類,大威歪著頭,鼻翼翕動,仔細嗅聞上面陌生卻又沾染了主人氣息的複雜味道。盯著被迫伸到面前緊握成拳的手分辨一陣,乖順地舉起爪子擱在沈多聞的拳頭上。
沈多聞睜開眼瞪著趙燼,渾身抗拒,眼底全是驚慌,趙燼與他對視一眼,目光裡掠過一絲好笑的神色,轉瞬即逝,鬆開手。
“不用怕它,它認得你了。”趙燼移開視線,抬手按了一把大威的頭。
這話沈多聞不信,他小時候在酒莊外被一條小柯基追著跑了好幾百米,柯基腿短,他的也不長,一邊哇哇大哭一邊狂奔,腳後跟都打在屁股上。
果真是討厭!
他抿了抿唇,盯著不再露出敵意的大威,嘟囔: “哪有這樣強迫人交朋友的。”
趙燼看他一眼沒說話,退開兩步,沈多聞盯著他只穿了一件羊絨衫的背影,輕哼了一聲,抬起腳,帶著點報復似的在趙燼的腳印上用力踩下了一個自己的腳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腳印落在一處,滿意地拉緊羽絨服,嗅著領口屬於趙燼的冷冽氣息,往院子裡走去踩雪了。
在深市生活這麼多年,趙燼身邊唯一一個對雪有非常濃烈興趣的應該就只有大威,庭院到處是梅花腳印,大片大片未被“破壞”的雪地對沈多聞來說充滿誘惑,大威雙眼緊緊盯著他踩來踩去,忍不住仰頭朝站在身邊的趙燼焦躁地嗚咽兩聲,以示不滿。
趙燼的目光遠遠落在沈多聞身上,手指微抬,大威就等著這個手勢呢,見狀立馬如離弦之箭衝進雪裡,沈多聞背對著這頭正彎腰團雪球,只聽到身後猛然出現一道興高采烈的犬吠,冷不丁一回頭。
五十公斤的“重型炮彈”結結實實地撞進他懷裡。
沈多聞毫無防備,被撞得踉蹌著向後倒去,一屁股坐進積雪中,手裡那個不成形的雪球也飛了出去。
大威顯然沒掌握好打招呼的力度,把沈多聞當成了可以隨意撲鬧的趙燼。見新朋友被自己撞倒,它有點茫然地停下,圍著癱坐在雪裡的人轉了兩圈,試探性低下頭,溼漉漉的鼻子湊近,親暱又帶著點討好地拱了拱沈多聞的胸口和下巴,糊了他一臉冰冷的雪沫和熱氣。
忠伯推門而入,安百里和盛誠跟在他身後邊走邊聊,路過院子便看到這樣的場景,大威渾身是雪,瘋狂搖著尾巴,雪地裡一個年輕人被它拱得快躺下了,一手撐在地上,另一手努力地想把熱情的大威推遠點。
安百里腳步一頓,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停留了數秒。
“忠伯,”他開口,帶著探究,“那位是?”
忠伯年輕時跟在趙四爺身邊,八年前江山易主,所有產業落入趙燼手中,他便一直跟著趙燼。
雖然是看著趙燼和安百里長大,但忠伯心裡到底在趙燼這邊,沒過多解釋,盛誠捕捉到了重點:“他穿的阿燼的衣服?”
幾人杵在這頭,一直站在院子邊的趙燼往這兒看了兩眼,抬步走過來。
“來了。”趙燼對二人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雪地裡還在和狗搏鬥的沈多聞。
“誰啊那是?”盛誠忍不住,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
趙燼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一個朋友。” 他顯然不打算細說,側身示意,“去會客室。”
走了兩步,他停下對忠伯道:“別讓他玩太久。”
剛走進會客室,盛誠就憋不住了,連坐都沒坐穩,身體前傾盯著趙燼:“阿燼,外邊那位到底甚麼來頭?能穿你衣服,能讓你家大威這麼親近,還能勞你大駕在邊上看半天戲?”
他可是看得清楚,剛才趙燼分明是刻意放任大威去撲人玩鬧的。
安百里自顧自先坐了,脫了大衣隨手遞給身後緊跟著走進來的年輕人。
趙燼沒接盛誠關於沈多聞的話頭,轉而看向安百里放在茶几上的厚重文件袋。
“拳場今年的賬,”安百里將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手指在袋子上點了點,“淨利潤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三十。阿燼,這樣的生意,我不明白你為甚麼非要親手掐斷。”
趙燼看也沒看那文件袋,聲音沒甚麼起伏:“我去年就說過,最遲今年年底,拳場必須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