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峙
沈多聞覺得自己大概是在鬼門關轉了一圈才回來,再次睜開眼時意識緩慢地回籠。
身下床品的質感沒有酒店房間裡略帶粗糲的摩擦感,指尖微微一動,觸到的是真絲。
極高姆米數的重磅真絲,沈多聞默默嘀咕,雙宮綢。
陌生的環境,空氣中帶著幽微的冷香,臥室極盡奢華,床側方桌上的天青釉冰裂紋瓷燈、旁邊那套紫砂茶具以及地面上質地上乘的手工編織地毯,每一件都低調又昂貴。
沈多聞渾身像是散了架,艱難地撐起身體,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腰腿之間痠軟得沒有一點力氣,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痛得要命。
真絲被從身上滑落,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被人套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浴袍,勉強遮蓋住身上曖昧不清的痕跡。
昨晚昏迷前的記憶頓時回湧,他想起自己的背抵在堅硬的湯池邊,被折磨得呼吸不暢,他當時徹底慌了,手指緊緊嵌入男人緊繃的大臂,卻無論如何逃不開那完全沒有節制的衝撞。
想起霧氣中那雙似乎燃著火的雙眼和禁錮在他腰間的大手,沈多聞羞憤異常,低頭鬆開浴袍腰帶看了一眼。
果然,腰側一片青紫,看上去很是嚇人。
沈多聞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氣得呼吸不暢。
他不是沒見識過風月,南洲圈子裡甚麼花樣都有。但他是沈家人,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太好,這些事於他而言更像是社交場合的談資,從未真正沾身。
沈霖教他品酒,鑑畫,卻從沒教過他被人這樣對待時該怎麼應對。
房間大且安靜,帶著北方的房間特有的乾燥溫暖,沈多聞艱難起身,撐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叫囂的身體走向房門,伸手一擰。
紋絲不動,門被反鎖了。
他沒有再試,轉身進了衛生間。
鏡前燈冰冷的光照下,他的臉色蒼白,側頸處兩個明顯的指印,深紅髮黑,沈多聞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刺激著嬌嫩的面板,他鞠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強迫自己冷靜。
門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木質拉門被人從外推開,一道身影站在外面,與沈多聞四目相對,讓他當場怔楞在原地。
一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式休閒裝,布料挺括,剪裁合體。頭髮花白,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從沈多聞臉上掃到他敞開的浴袍領口,再落回他臉上,帶著極強的壓迫性。
“醒了?”老者張口,聲音沙啞。
沈多聞警惕地盯著門外的人,想到昨天壓在他身上男人緊實的肌肉線條和滾燙灼熱的氣息,與眼前的人說甚麼也對不上號。
他微微皺眉,聲音端起驕矜,帶著疏離與禮貌:“請問這是哪裡。”
一張嘴才意識到他的聲音比老者的聲音還要啞,還帶著事後的軟糯。
“佘山。”老者惜字如金,倒是和昨天溫泉裡的男人有點像,看出沈多聞動了動唇又要追問,直接打斷:“午餐在餐廳,跟我過去。”
沈多聞當然不會輕易跟著他走。
莫名其妙被人按在溫泉池裡折騰到昏迷,醒來在一個陌生地方,穿著陌生浴袍,渾身是傷,對方現在搖身一變年紀還翻了倍,沈多聞覺得衝擊力比剛下飛機時的寒風還強烈,沈多聞內心的怒火幾乎壓制不住,但還是剋制地追問:“昨天是你…”
沈霖從小教他人分三六九等,但無論如何待人有禮是根本,沈多聞這邊再多心思臉上也始終套著得體的面具,不曾想老者一聽他這問題簡直像被人當面破了髒水,低喝道:“你想得美!”
沈多聞張著嘴,老者甩手率先離開,滿臉寫著“你也配”:“阿燼在會客室,吩咐我等你醒了先讓你吃東西。”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羞恥,忠伯想,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就敢胡作非為,昨晚他都睡下了,車燈閃過,趙燼的車駛入院子,他原本沒當回事,誰知不多時,趙燼肩上扛著個人走了進來,推門直接扔進客房。
忠伯匆匆披上衣服起身,沒一會兒趙燼的私人醫生趕到,忠伯這才看清床上的人滿身的紅痕,交錯著青紫,直到醫生給他的“傷處”上藥,忠伯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忠伯看著趙燼長大,沒人能近得了趙燼的身,這麼多年都是如此,男人女人都一個下場,眼前這人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成功爬上趙燼的床,忠伯看他都覺得心煩,誰知這一醒過來又裝傻充愣。
簡直手腕了得!恬不知恥!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顯然不想和沈多聞多待。沈多聞跟在後頭,走得慢,邊走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院子。
四合院的結構,但規模遠超尋常。迴廊曲折,庭院深深,太湖石上覆了雪,古柏蒼勁,還有一處結了薄冰的錦鯉池。
建築雖是傳統中式,但所有細節都透著現代頂奢的痕跡,廊下全部鋪了地暖,溫暖如春,連廊柱上的照明都是見光不見燈的暗藏式設計。
能坐擁這樣一座庭院的人必定不只是有錢那麼簡單,沈多聞暗道,老者口中的“阿燼”應該極有勢力。
“佘山。”沈多聞又在心裡默唸一遍這兩個字。
走到一處岔路口,忠伯徑直往右。
沈多聞腳步一頓,看向左邊,隱約有談話聲傳來。
他一秒沒停,轉身就往左邊走去。
會客室內,阿鎮端端正正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雙手交握擱在腿上,背卻挺得很直,臉色凝重:“燼哥,昨晚安排的人已經押回藍海灣了,是我失職。”
趙燼沒開口,拇指隨意摩挲過手中的茶杯,薄胎映著茶湯的琥珀色,在他手裡好像輕而易舉就會被捏碎,莫名讓他又想起昨晚掌心下那一截窄窄的腰線。
“負責檢查的是安哥的人。”誰的失職在他這裡不是隻靠嘴說說就能過去的,阿鎮繼續說,“但他咬死不知情,說酒從倉庫拿出來就是密封的。”
趙燼抬起眼。
那雙深褐近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緒,但阿鎮立刻噤聲。
“人我晚上過去處理。”趙燼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阿鎮頭皮發麻。
“是。”阿鎮斗膽開口,目光卻落在趙燼手背上一道淺紅色的抓痕上,“燼哥,昨晚那人您把他帶回來了?”
“來路不明,調查清楚之前我不會讓他離開是我的視線。”
趙燼說著把一張身份證扔給他:“這個人,查清楚。”
身份證上一張免冠照,照片中的人穿著黑色高領羊絨衫,笑容乾淨好看,旁邊端端正正寫著沈多聞三個字。
阿鎮點了一下頭,剛想說甚麼,餘光瞥見會客室外的迴廊裡,一道白色身影由遠及近。
穿著浴袍,頭髮還亂的。
阿鎮下意識看向趙燼。
趙燼也看見了,臉上沒甚麼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原本一左一右站在阿鎮身後的兩個保鏢如獵豹般一個健步跨出門,眨眼間就擋在沈多聞面前。
另一人幾乎同步到達,手中匕首直接抵上沈多聞的脖頸。
“別動。”
沈多聞僵在原地。
刀片貼著他的面板,讓他能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劇烈跳動,他抬起眼,越過保鏢的肩膀,看向會客室內。
趙燼依然靠坐在沙發上,姿態堪稱閒適。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腕上一塊低調的手錶。正午的陽光從木窗斜射進來,在他側臉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看著沈多聞,眼神幽深。
沈多聞強迫自己冷靜。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帶著點他那種從小被嬌養出來的命令口吻: “讓你的人放開我。”
他是典型的南方身形,修長,肩窄腰細,在高大魁梧的保鏢面前像個精緻易碎的手辦。浴袍領口在剛才的拉扯中敞得更開,露出胸口大片曖昧痕跡。明明是一雙驚慌未定的眼,下巴卻微微抬著,不肯完全示弱。
趙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
阿鎮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證確認年齡--不是未成年。
趙燼一揚手,控制著他的保鏢立刻鬆了手退到一邊。
沈多聞看上去不太滿意,低頭整理好浴袍,素白的臉色像身後庭院中沒有打掃的雪,無視了其他人,驕矜地端了點少爺架子,朝一直沒動的趙燼揚起下巴:“我有話說。”
趙燼沒立刻回應,看向阿鎮:“你們先回去。”
三人離開,趙燼才起身走到沈多聞面前,突然抬起手,沈多聞渾身一僵,緊接著趙燼用手指攏緊他微敞的浴袍領。
這人抬起下巴,沒有算計後的得意,只有強撐的驕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不像裝的。這個判斷在趙燼腦中閃過。
“誰又讓你瞎跑到這兒來的!”老人家腳步匆匆,顯然是發現沈多聞不見了,急急忙忙找過來。
看到沈多聞站在會客室門口,和趙燼面對面,他臉色更難看了。
“真是…”忠伯瞪了沈多聞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省心”。
趙燼抬手製止了忠伯的話,看著沈多聞:“說甚麼。”
兩人站得很近,沈多聞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雪松香,和昨晚溫泉裡滾燙的情慾氣息不同,此刻冷而疏離。
沈多聞身高在南洲不算矮,可在趙燼面前真是有點嬌小,兩人站得很近,趙燼身上的西褲襯衫和他身上的浴袍又形成鮮明對比,沈多聞氣勢上先輸一截,微向後仰著身體,由於太久沒有進食的緣故,眼前陣陣發黑。
沈多聞抿著毫無血色的唇,他不能在如此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暈倒。
“邊吃邊說。”他停頓了一下:“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