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遮月
對方噼裡啪啦一頓,直接將許初弦回來後的行程安排了個明明白白。
雖然許初弦不明白媽媽從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周泊聿一定會放了自己,但為了讓她安心,還是安慰道:
【許:好的,等回去後再說吧。】
【許:媽媽你也不用太擔心,你想想我要是真的被怎麼樣了,還能在這用電腦回你訊息嗎?】
【許:真的不用太擔心我。】
……
過了會兒,對面回道:
【方:皎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對周泊聿……】
沒有問全,卻能猜出大概意思。
許初弦愣了愣,然後不由得頓住。
她對周泊聿……
內心很複雜,許初弦猶豫著打字,來來回回輸了好幾行,反覆刪刪改改了好多次才確認下來。
【許:媽媽你擔心的這些問題我都清楚,就算…有,我也會控制住自己。】
【許:他是這樣的性格,我沒辦法改變,但我也不會因為這一絲絲的悸動去賭上自己的所有。】
【方:你心裡有數就好了。】
談話到此為止,關掉聊天介面,許初弦看著花花綠綠的遊戲介面,上面有的還有紅點未消除。
按照以前,許初弦的強迫症會驅使她點開這些去掉紅點,現在卻提不起任何興趣,總覺得心裡悶悶的。
最後她乾脆關掉了整個遊戲,身體往後仰,陷入綿軟的枕頭中,看向窗外。
目光定格,腦中思緒如潮。
周泊聿……
……
德國的夏季是6月到8月,這幾個月份雨水比較多。
雨量不大,只是基本上每天都會下上一場小雨,而且氣溫也比較高,十分的悶熱。
莊園外天空陰沉,雨水錯落的打在樹木上,時不時從樹梢滑落。
看著雨勢漸大,助理問:“需不需要等一會兒再走?”
陵園旁是山路,德國這類歐洲國家的道路設施一貫散漫,怕是容易打滑。
周泊聿:“有另一條自修的小路,從那裡進去。”
“知道了。”
助理打著傘護著周泊聿,避免沾染雨水。
坐上車後,他側身看了眼不遠處連綿的山脈,在陰暗的天氣以及雨水的襯托下失去往日的綠意,變得深黑模糊。
周泊聿靜靜坐著,眼神深邃而沉靜,頭一次覺得雨季喧囂難忍。
他又想起周雲身說的那句話。
傷她最深的……有可能是他自己?
這句話宛如魔咒般深入人心,眼前浮現起母親得知被欺騙時哀傷帶著恨意的神情,不管不顧的和父親提出離婚。
同樣被欺騙,同樣的哀傷……
周泊聿眼前一閃,兩張不同樣貌的五官重疊在一起,有母親,也有皎皎。
畫面最終定格在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
他菸灰色的瞳孔無光,靠在柱旁,失魂落魄的點菸,手顫著點了好幾次才點燃,火光乍現,背影孤寂。
然後丟下沒抽上一口的煙,踩滅,像交代後事一樣跟他說了好多話,比前半生加起來還多。
最後一句話,父親望向蓋滿白布的屋室,從來面不改色的男人紅了眼眶:
“阿聿。”
“悔悟是去病之藥。”
…
周泊聿應邀和周雲身前往周家位於德國的陵園。
陵園的設計很像米蘭等地的教堂,在各個位置矗立著栩栩如生的雕像。
有掌管往生的神像,還有代表完美愛情的瓊花。
他們並肩走過長廊,掠過這些無用的設計裝飾,最終來到裡屋。
潔白的大廳內有兩座石碑緊緊相依,下面擺滿了各種鮮花與卡片,燭火也交相輝映。
周泊聿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說道:“這裡的守墓人每天會打理,鮮花也及時更換。”
周雲身注視著墓碑上的照片,有些恍惚,彷彿故人昨日依舊還在,轉眼卻發現對方早已逝去。
“大哥大嫂走的痛苦嗎?”
周泊聿:“母親是笑著走的,至於父親……”
他頓了頓道:“安樂死應該不會有很大痛苦。”
周雲身頷首,彎身將花束放至墓前。
他說:“我以為墓地會設在祖地那裡,那些老人沒提意見?”
周泊聿沉聲:“對於父親來說,這裡承載著他和母親最輕鬆快樂的時光,祖地雖是兩人相識的地方,但終究源於欺騙。”
“那些老人如果多管閒事……以父親的性格,怕是骨灰也要給他們揚了。”
周雲身聞言笑了一聲:“這倒是沒錯……”
驀地,他又收回笑容,轉頭看向周泊聿,眉眼被燭火照映,顯得莫測:
“你呢,以後也這樣?”
周雲身這話毫不客氣,語言犀利如利劍直入對方心膛。
周泊聿淡淡回道:“二伯為甚麼會這樣覺得。”
周雲身:“我從人家小姑娘母親那得到訊息,是你執意留住她,甚至在她失憶時隱瞞過往……”
“這種欺騙的行為和昔日你父親的做法有何區別?”
周雲身眼中寫滿不贊同:“如果不想日後釀成大錯,就放她離開吧,感情一事…是強求不得的,如果她真的喜歡你,你這樣做反而會消磨她對你的感情。”
說著,他嘲諷似的笑:“大哥恐怕到死都不敢相信,大嫂其實一直深愛著他,他自以為只有怨恨。”
“事實上……愛與恨本來就是一體,愛多就容不得一絲瑕疵,因而生恨,恨多源於求不得,但只對最重要的人,它們有時密不可分。”
“可能正是因為愛太深,就有了膽怯,你父親到最後一刻也不敢問你母親對他是恨多…還是愛多。”
周泊聿聽著,眼眸平靜無波,只是垂落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起。
“可是二伯。”
周泊聿抬眸,眉眼微揚,是苦澀的笑,含著落寞與瘋狂,通通扭曲在菸灰暗沉的瞳孔中。
“皎皎失憶前我們就已經訂婚了,她說想和我永遠在一起,等到了法定結婚年齡就結婚。”
周泊聿面上的情緒平淡至極,卻讓人感到了無力的窒息感。
“這是我平生頭一次,能感受到得到的滋味……無論是父親,亦或是母親,還是過往所有,從未有這種感覺。”
周泊聿眼眸微動:“是她先失言了,我只是將一切撥回正軌。”
“這有錯嗎?”
平靜的語句通常暗含最瘋狂的感情。
周雲身輕輕嘆了口氣:“許初弦之前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我想你應該清楚,那些話怎麼能算數?”
他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從這孩子記事起,大哥和大嫂的矛盾就有了爆發的苗頭,後來大嫂病重,大哥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大嫂身上。
可以說……這孩子幼時除了學習與學習,就是各種繼承人培養課程。
他都完成的很完美,完全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這無疑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
周雲身眯眼,想起自己曾經來接年幼的周泊聿放學,他站在樹下靜靜看著兩隻鳥兒用喙餵食幼鳥。
那時的阿聿就不怎麼愛笑了,無悲無喜像是玉做的人,轉頭看見自己來了,規規矩矩叫了聲“二伯”。
周雲身當時問他在看甚麼。
他沒有猶豫,很乾脆的說:
“我以為幼鳥生下來就會飛了,原來也要經歷這樣的過程。”
周雲身以為他是想父母了,於是安慰:“要不要二伯帶你去看爸爸媽媽?”
他笑了笑,乾脆拒絕:“我不會像這隻小鳥那般弱小。”
周雲身想不起來當時是甚麼神情,只是摸了摸小阿聿的腦袋。
…
回憶結束,周雲身心情複雜,他說道:“你父母的事就是前車之鑑,我也沒有立場讓你放人,但是——”
周雲身目光冷凝:“阿聿,不要等悔悟才想著去挽救,為時晚矣。”
“你父親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周雲身最後低聲說:“我不希望你也是如此。”
“你自己再想想吧。”
周泊聿聞聲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背脊微彎,低著頭,外面的雨聲似乎穿透牆壁,一滴滴砸在他身上,是骨子裡透出的寂寥。
前半生為了興趣前往非洲,後半生因為愛人將心留在了保護區。
鰥寡孤獨,似乎周家的人都要沾上三樣,雖身處高位,但往往高處不勝寒,一個人太冷太寂寞了。
周泊聿明白為甚麼父親在失去母親後坦然赴死了。
孤獨刺骨寒冷。
……
夜裡許初弦睡的很不安穩,迷濛之間總覺得有一道視線注視著自己,當她潛意識覺得自己陷入夢魘時,眼睛稍微睜開了一點……
然後嚇了一跳,拖著被子往後靠!
只見——
男人站在床邊上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窗外微弱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光芒。
總之……就是很嚇人。
許初弦咬牙切齒:“周泊聿,你半夜站在這裡幹甚麼?!”
她要是有心臟病,都得嚇死了。
男人聽見後沒吱聲,而是沿著床邊坐下,繼續看著許初弦。
許初弦被盯得頭皮發麻,乾脆開啟旁邊的小夜燈。
“啪嗒”一聲,房間亮了起來。
許初弦正要譴責對方的行為,就被眼前的景象看得愣住。
“周泊聿,你………”
男人半歪著頭,眼神迷離,脫離黑暗的環境,原本冷白的膚色泛著明顯的紅暈。
隨著他的靠近,許初弦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