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16
C16
沈思渡的感冒拖了整整一週。
起初只是嗓子有點癢,他沒在意,照常上班、開會、改方案。但到了第三天,整個人就開始發低燒,鼻子堵得厲害,說話都帶著一股悶聲悶氣的鼻音。
呂業文坐在他對面,看他一邊揉太陽xue一邊盯著螢幕,面無表情地推了一盒感冒靈過來。
沈思渡接過去,撕開一包倒進杯子裡,用溫水衝開。
“謝謝。”
呂業文沒說話,繼續敲程式碼。
沈思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他忽然想起甚麼:“你說我那天命宮犯煞,是怎麼算的?”
呂業文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卯。”
沈思渡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甚麼?”
“你那天出門時辰不對。”呂業文頭也不抬。
“……就因為出門時間不對?”
“不止,流年又逢七煞,”呂業文頭也不抬,“本來想給你點提醒,但天機不可洩露。”
“那你現在不還是洩露了。”
“洩露一半,”呂業文說,“不算。”
沈思渡等了兩秒,見他沒有繼續說的意思,正準備放棄追問,呂業文卻又開口了。
“不過。”
“不過甚麼?”
呂業文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讓沈思渡想起那天在燒肉店裡的情景,陰惻惻的,像是在看一具即將入土的棺材。
“這一劫沒完。”
沈思渡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呂業文沒有回答,重新低下頭,繼續埋頭工作。
問不出更多了,沈思渡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再追問,只是把那盒感冒靈收進抽屜裡。
和呂業文說話就是這樣,永遠只能得到一半的資訊,剩下一半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者不想說清楚。
不過命宮犯煞倒是真的,雖然不止一個人。
薛方逸那天被遊邈打得不輕,第二天就請了假,說是身體不舒服,一請就是一週。沈思渡不知道他是真的傷得重,還是臉上的淤青太難看不好意思出門。
部門群裡有人問起,薛方逸只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思渡也沒用他來私聊,直接在審批流程上爽快批了假。
專案組的第三次碰頭會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沈思渡帶著修改後的方案進會議室時,遊錚已經坐在主位上了,袖口挽起一點,露出手腕上的錶帶。整個人看起來溫和而儒雅,和第一次見面時沒甚麼兩樣。
“小沈來了,”遊錚抬起頭,笑了笑,“這幾天感冒好點了嗎?上次開會看你一直在咳嗽。”
“好多了,謝謝遊教授關心。”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遊錚的語氣像是在叮囑自家晚輩,“我之前有個學生也是這樣,小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個月的院。”
沈思渡扯出一個笑來,點點頭。在他斜對面坐下,開啟電腦,調出PPT。
上一次會議結束後,他熬了幾個晚上,把方案裡所有所謂主觀的部分都改掉了。那些他原本認為重要的、關於痛感的、關於情感權重的東西,被他一條一條地刪除,換成冰冷的、中性的、可量化的表述。
會議開始後,沈思渡講完方案,在近乎真空的靜默中等待提問。
投影儀微弱的嗡鳴聲在室內迴盪,將那些冰冷的邏輯線條投射在他蒼白的臉上。
遊錚第一個開口。
“這版改得很好。”
沈思渡微微一愣,視線從那些精密的資料上移開。
“比上一版清晰很多,邏輯也更嚴謹了,”遊錚的目光落在投影螢幕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尤其是情感維度的處理,你把它拆分成可量化的指標,又保留了足夠的解釋空間。這個平衡找得很好。”
這種近乎赤裸的褒獎,是沈思渡始料未及的。
“遊教授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遊錚環視了一圈,指尖仍點在那個完美的平衡點上,笑意愈深,“各位覺得呢?”
附和聲隨即在會議室內漣漪般盪開。那些點頭與讚許整齊劃一,匯聚成一種令人耳鳴的虛假共振。
沈思渡陷在那些潮水般的誇獎裡,背脊卻滲出一層薄薄的涼意。
他想起自己熬夜改方案的那幾個晚上,想起他一遍一遍地刪掉那些“太主觀”的詞彙。
遊錚說,這個平衡找得很好。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著筆記本上那行記錄。
他心裡清楚,那根本不是甚麼精妙的平衡,那是一次在手術燈下精準完成的,對自我的閹割。
會議結束,人陸陸續續散了。
沈思渡低著頭,指尖在冰冷的鍵盤上機械地敲擊、收納。遊錚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小沈,下午有空嗎?”
沈思渡抬起頭,投影儀的餘光還沒散盡,在那雙過分理智的眼底投下一抹殘紅。
“方案裡有些細節想和你聊聊,”遊錚微微欠身,維持著一個禮貌卻不容撤退的距離,他笑了笑,“我那邊剛開了罐新茶,不介意的話,去坐坐?”
這種關懷來得悄無聲息,卻在沈思渡身後無形地圍攏,收窄。這更像是一道溫和的窄門,門後是通往某種秩序深處的階梯。
而他作為被選中的人,甚至沒有表現出介意的權利。
遊錚的辦公室在大學社科樓四層。
沈思渡跟著他走進去,環顧四周。房間不大,佈置得很雅緻。和先前在那檔紀錄片上看到的差不多,一張深色的書桌,兩排頂天立地的書架,窗邊擺著幾盆綠植。茶几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旁邊是一盒還沒拆封的普洱茶。
“坐,我泡茶。”遊錚指了指沙發。
沈思渡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書架。
那些書的名字大多生澀,成排的社會學書籍在暗調的書架上無聲排列。這些大部頭著作像是這間辦公室的骨骼,堆疊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性秩序。
但在那層層疊疊的邏輯縫隙裡,沈思渡在書架角落看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某種秩序之外的,溫情的孤島。
照片裡有三個人。中年男人是遊錚,看起來比現在年輕一些,笑容和煦。旁邊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極利落的風衣,五官精緻且舒展,那種美是具有侵略性的自信,即使在笑,也像是在某種篤定的高處,坦蕩地審視著鏡頭。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央。
那是十來歲的遊邈,那張漂亮的面孔幾乎都來自於母親的遺傳,像是一截尚未馴化的,帶刺的枝椏,正竭力撐起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他沒有笑,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裡透著股不肯遷就的傲慢,那種孩子氣的冷漠,彷彿是為了抵禦某種過於周正的教養而生硬拓印在臉上的面具。
那是還未完全長成的,少年時期的遊邈。
沈思渡站在那一排厚重的社會學鉅著前,指尖在膝蓋處不自覺地縮了一下。那是他還未曾見過,被安置在某種規則之內的遊邈。
“看甚麼呢?”遊錚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順著沈思渡的目光看向書架,“哦,那個。”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書架前,拿起那張照片。
“這是很多年前拍的了,”遊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那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去千島湖,難得他媽媽有空。”
沈思渡接過照片,看著上面的三個人。
遊錚與身側的女人並肩而立,看起來很般配,但沈思渡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們之間生硬地隔著一段距離。
那個女人的自信太盛了。
那是種在優渥與坦途裡浸泡出的磁場。她只是站在那兒,散發出的氣場也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周遭的一切,包括身邊的丈夫,都無聲無息地推向了背景板的位置。
在這一方小小的畫幅裡,遊錚與其說是她的伴侶,倒更像是一個被她那巨大光圈所覆蓋的沉默附屬。
“遊教授的夫人……”沈思渡斟酌著措辭。
“她走了,”遊錚接過照片,輕輕放回書架,“五年前。”
沈思渡沉默了一下:“節哀。”
“謝謝。”遊錚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其實已經過去很久了,只是偶爾想起來……”
他喝了一口茶,神情很平靜,但眉宇間隱約有一絲苦澀。
“她是一個很要強的人,”遊錚說,“事業心很重,比我還拼。我們剛結婚那幾年,她一個人撐起了一家公司。我那時候還在讀博,幫不上甚麼忙。”
沈思渡想起剛才照片裡那個女人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見過。
不是在別人身上,是在自己的記憶深處,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清五官的女人身上。
那是他的母親。
奶奶說她自私,說她拋夫棄子,說她不配做人家的媳婦。姑姑表面上跟著唉聲嘆氣,暗地裡卻悄悄對他說:你以後要是見到你媽,也別不認她。
沈思渡那時候聽得半懂不懂。
他的父親是煤礦的下井工人,一天到頭不著家,面板黝黑,沉默寡言。賺的錢不多,卻總把家裡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攬到自己身上,用血汗錢接濟那些所謂的親戚。母親受不了,在他兩三歲的時候離開了家。
她沒有要孩子,沒有要房子,甚麼都沒有要。只是從這個家裡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
沈思渡不恨她。
他只是不記得她了。
“後來她身體出了問題,”遊錚的聲音把沈思渡從回憶里拉回來,“查出來是顱腦的腫瘤。我們跑遍了全國的醫院,但都沒辦法。她不想拖累我們,選擇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沒有說完。
沈思渡低下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其實我能理解她,”遊錚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隱忍的悲傷,“她一輩子都在向下俯瞰,接受不了最後只能向上仰視病床邊的輸液瓶。所以,她給自己選了條路。”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著手裡那隻薄瓷茶杯。
他想起姑姑曾經坐在那間終日不見陽光的老房子裡,語氣平淡地吐出那句話:“誰不是自個兒顧自個兒的呢?也沒錯。”
“那……您的孩子呢?”他問。
遊錚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遊邈啊,”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苦澀且慈愛的苦笑,“他是個好孩子,聰明,有主見。只是他媽媽走的那年,他正好大一,打擊太大了。”
沈思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那時候,為了見他媽媽最後一面,出了一場車禍,”遊錚說,“很嚴重,在醫院躺了好幾個月。後來休學了一年多,性格變了很多。”
休學一年多。
這和遊邈自己說的對上了。
“他把所有的不幸都歸結於我,”遊錚繼續說,“覺得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媽媽。其實她的病是無法治癒的,誰也沒有辦法。但他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只能找一個人來怪。”
沈思渡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晚上,遊邈站在路燈下看他的眼神。
“他現在拒絕我的任何幫助,”遊錚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傷感,“我想給他生活費,他不要。我想幫他找更好的實習機會,他不要。他寧願自己去外面做一些不太穩定的兼職。”
“兼職……?”
“好像是模特之類的,”遊錚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他不和我說。”
沈思渡低下頭。
他想起上海那次,遊邈說自己簽了模特經紀公司的半約,偶爾會接一些拍攝。
原來是為了拒絕父親的經濟援助。
“小沈,”遊錚忽然開口,“你和我兒子認識?”
沈思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對上游錚溫和而關切的目光,那目光太透徹了,透徹到讓他產生一種錯覺:自己衣領間殘存的那點羊角蜜香氣,似乎正被某種化學試劑無聲地顯影。
“……不算認識,”沈思渡說,“只是在一次活動上見過。”
“是嗎,”遊錚頓了頓,卻沒有追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總覺得自己甚麼都懂,其實甚麼都不懂。等他再長大一點,就會明白了。”
沈思渡沒有接話。
他低頭喝茶,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遊錚講的這些,和他從遊邈那裡聽來的碎片:休學、模特兼職,在邏輯上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可沈思渡盯著茶杯裡那幾片沉底的殘葉,卻忽然有些恍惚。
遊錚口中那個“不懂事”的樣本,在沈思渡的記憶裡,卻是化妝間鏡影裡那一抹濃郁得化不開的羊角蜜香,是酒店昏沉燈光下,那個把自己揉碎了去接納另一種體溫的,鮮活且赤裸的人。
沈思渡站在電梯裡,看著不鏽鋼鏡面裡的自己,突然覺得那副面孔極其荒誕,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忽然察覺到,自己那天說的那些話,錯得比想象中更離譜,也更殘忍。
“你太年輕了。”
他竟然對一個過早地目睹了母親凋零、獨自在車禍的廢墟里爬出來、又在休學的一年多里反覆縫補靈魂的人,說出“你太年輕了”這種傲慢至極的話。
而遊邈當時甚至沒有反駁。
他只是用那種黑白分明的,沒攢下一丁點雜色的眼神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後在這場所謂成年人的利弊權衡裡,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