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14
C14
辦公區的頂燈在九點整自動熄滅了一半,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綠光幽幽亮著。
沈思渡還沒走,遊錚那句“還是你個人對這種痛感有某種投射”的疑問像是一根軟刺,卡在他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為了修改那個所謂的“權重偏差”,他自覺加班到現在,重新清洗了一遍底層資料。
去茶水間接熱咖啡的時候,路過二號會議室,百葉窗沒拉嚴實。 沈思渡無意間往裡瞥了一眼,看見韓老師正坐在HR LISA對面。
離得近,聲音自然也放大了,沈思渡聽見韓老師用祈求的語氣在問能不能嘗試轉還有其他HC的部門,他的免息住房貸款還沒還完,二胎女兒也才剛生。
LISA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大致意思就是可以幫忙申請,但不保證最終結果,且如果真的要遞交轉部門的申請,賠償金的金額可就得重新談了。
他們兩個都背對著沈思渡,沈思渡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能看見韓老師原本挺直的後背慢慢駝了下來。
沈思渡停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想起遊錚說的那句“資料不需要靈魂”。在公司的角度,韓老師不再是一個有溫度的,需要養家餬口的人,他只是一串即將被最佳化的、價效比降低的資料。
他一言不發地回到工位,關上電腦,撈起風衣走了。
韓老師的離職前最後一聚定在了週五下班,請的人不算多,只有部門裡的十來個人。
聚餐地點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燒肉店,其中也包括呂業文,還有顏瀟和薛方逸這樣的實習生,只不過顏瀟週五下班前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說有人聯絡他們要領養小貓了,她心急火燎,一頓飯剛吃了不到一半,就連連道歉先離席了。
燒肉店的肉都是烤好才上來的,一次一盤,都不夠一人一塊夾的,大家面面相覷地圍著空盤子坐,只能儘量避開“裁員”這個話題,聊著些不痛不癢的八卦。
呂業文今天穿了件印著巨大八卦圖的衛衣,坐在角落裡像尊入定的石佛。有人為了活躍氣氛,起鬨讓他算卦。呂業文也不推辭,慢吞吞地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個誰也看不懂的符號,然後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沈思渡。
“沈思渡。”
“嗯?”沈思渡剛夾起一塊牛舌。
“印堂發黑,”呂業文聲音不大,卻陰惻惻的,“你今天命宮犯煞。”
呂業文話音一落,剛才起鬨的同事都像被按了靜音鍵,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想到呂業文這麼不會說話。
坐在沈思渡旁邊的薛方逸“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脖子上還掛著條銀色的克羅心項鍊,和平時的風格不太一樣,乍一看挺帥的,都沒那麼招人煩了。
薛方逸側過頭,對沈思渡小聲說:“沈老師,呂老師這是在咒你呢,還是在關心你呢?”
“你們就等著看吧,我說的到底準不準。”呂業文面無表情。
他右邊年紀稍大的男同事似乎看見了剛才薛方逸一閃而過的手機頁面,為了緩解氣氛,特意轉移話題道:“小薛,怎麼一直看手機啊?女朋友查崗啊?”
一個女同事有點驚訝:“弟弟都有女朋友了啊?”
“弟弟怎麼了?”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薛這麼帥,沒女朋友才不正常。”
話題的中心又被引向了薛方逸,薛方逸但笑不語,不管誰說甚麼,都只是搖搖頭,不承認也不否認。
這分明是韓老師的離職宴,可飯桌上的主角卻早就換了人。
沈思渡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主位,韓老師正忙著給人敬酒,身影在泛黃的光線裡顯得有些頹唐。在座的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撞見韓老師和LISA聊的轉崗,大機率已經吹了。
轉崗吹了,那剩下的呢?
房貸呢?剛出生的二胎女兒呢?這些都不該由沈思渡來過問,他只能保持緘默。
漫長的喧鬧中,似乎只有沈思渡注意到,在下一道菜上來的片刻,韓老師背過去抹了把臉,等到侍應生離開,他回過頭來,又是一張一團和氣的笑臉。
甜品是最後上來的,杏仁豆腐和奶油千層蛋糕,沈思渡不愛吃甜,但旁邊的女同事一再勸說他這家的杏仁豆腐有多好吃,是網紅招牌云云。
沈思渡藉口醉意,從那桌還在舉杯控訴公司的喧囂裡抽身而退。推開包廂門的瞬間,那些發酵後的酒氣與怨懟被隔絕在身後,他徑直走向前臺,讓侍應生打包兩份杏仁豆腐,一份黑糖一份白糖,單獨結賬。
塑膠袋拎在手裡有種輕飄飄的墜感。他立在稍顯清冷的走廊裡,給遊邈發去一條微信:你在哪裡?
螢幕亮起又熄滅。過了幾分鐘,遊邈的回覆才跳出來,言簡意賅:在醫院。
從上海回來後,他們的關係沒有再更進一步,但也維持著一種斷斷續續的,心照不宣的聯絡頻率。
有時候是沈思渡發一張加班的夜景,有時候是遊邈發一張醫院的排班表。開春了,動物醫院到了最忙的季節,各種細小、貓瘟、換季面板病扎堆,遊邈幾乎整天都紮在醫院。
不過這也正中沈思渡下懷,他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但卻不知道從for one night出發的情感需要跨過幾步?時間、地點、情景,見面之後先做飯還是做愛?
他不知道。
沈思渡把杏仁豆腐的袋子舉起來,拍了一張照,發給遊邈,但遊邈沒回,他後知後覺又補充一句:「吃杏仁豆腐嗎?我離你醫院不遠。」
言下之意是送過去也方便。
這次遊邈回得很快:「鳳起路的那家?」
隔間裡恰好有香菸的味道飄散出來,辛辣且廉價。沈思渡提著塑膠袋往外走,指尖被勒出一道淺紅的印子,他低頭回復:「你怎麼知道?」
遊邈又不回覆了。
螢幕熄滅,黑暗裡只剩下沈思渡自己的影子。他盯著掌心那點細微的紅痕,覺得遊邈那端似乎也正隔著這幾公里的夜色,漫不經心地觀察著他的侷促。
沈思渡站在燒肉店門口的燈箱下,初春的風裡夾著潮氣。
他在門外吹了一會兒風,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剛準備回去,卻見薛方逸往這邊走了過來。
“沈老師,”薛方逸的臉微微發紅,他大概是來醒酒的,吐氣都帶著濃郁的酒味兒,“躲這兒幹嘛呢?”
沈思渡看了薛方逸一眼,他之前一直想得太多,刻意和薛方逸保持了距離,但剛才其他人起鬨薛方逸有女朋友的話反而讓他沒由來放下了點心。
“醒醒酒。”
“好巧,我也是。”
薛方逸又往這邊靠過來了點。
“我醒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沈思渡找了個藉口,即便薛方逸有女朋友,他也不想多出甚麼事端,但還是好意從兜裡摸出早晨在便利店買東西順手拿的的醒酒糖,倒了兩粒在手心遞過去,“你也吃點醒酒糖,給。”
薛方逸沒有伸手去接。
他直接低下頭,就著沈思渡的手心,用嘴唇含走了那兩粒糖。溼熱的舌尖極其刻意地、緩慢地在沈思渡的掌紋上掃過。
那一瞬間,沈思渡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