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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13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13章 C13

C13

這一場錢沒白花的代價,是第二天雙雙加重的鼻音。

沈思渡坐在酒店大廳的Long Bar裡,呂業文剛叫閃送送過來的電腦螢幕的冷光此時映在他眼底,而他的手搭在鍵盤上,卻遲遲敲不下一個字元。

吧檯的服務生正在擦拭玻璃杯,那種細微的摩擦聲,竟讓他好像幻聽到昨晚浴缸裡水波盪漾的餘響。

蒸汽像潮汐一樣瀰漫上來,把整個浴室籠成一座靜謐的島。

熱水漸漸沒過鎖骨,酒精加上熱水,沈思渡整個人被泡得發沉,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丟進溫水裡的方糖,正在漸漸融化。

“你感冒……會不會傳染給我?”沈思渡忽然說。

“你現在才想起這件事?”

沈思渡看著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最終決定:“那不親嘴了。”

遊邈挑了挑眉。

“親別的地方。”沈思渡說。

他從水裡站起身,細密的水珠順著面板滾落。

沈思渡跨過去,跪坐在遊邈身側,垂首吻在對方的臉頰。

接著是鼻尖。

眉心。

眼睛——遊邈的睫毛在他嘴唇碰上去的時候輕輕顫了一下。

太陽xue。

耳廓。

他親得很輕,很慢,彷彿在描摹一幅畫。

遊邈躺在那裡,任由他親,沒有動。水面隨著沈思渡的動作輕輕晃動,波紋一圈一圈地散開。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沈思渡的輪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的衣服早就脫掉了,面板被熱水浸得泛著淡淡的粉色,鎖骨的線條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遊邈看著他。

這個人在白日裡總是端坐於禮貌之殼,溫吞、好言好語、小心翼翼地和所有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但此刻他跪坐在自己身上,專注地親吻著自己的臉,那副神情嚴謹得近乎虔誠。

喝了酒以後,沈思渡的眼神變得很輕,帶著一種不設防。

接下來要怎麼做?

沈思渡停下了,水珠順著他的鼻尖滴在遊邈的鎖骨上。

他向來是個好學生,習慣了在任何領域都拿出一份像樣的成績單。在那個被酒精和蒸汽燻得暈乎乎的腦瓜裡,他正飛速地檢索著那些零碎的,第一次的片段。他的邏輯線清晰且直白:既然是他提出的“體驗”,那麼按照常理,他也應該是那個掌握全域性的人。

“沈思渡。”遊邈卻忽然開口。

沈思渡回過神。

“嗯?”

遊邈伸出手,手指插進他溼漉漉的頭髮裡。

“你想太多了。”

水面晃動了一下。下一秒,沈思渡的後背貼上了浴缸冰涼的邊緣。

熱水湧上來,漫過他們交疊的身體。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水面上,落在沈思渡被濡溼的睫毛上,落在他半張的嘴唇上。

“小道訊息,隔壁部門要最佳化百分之二十。”

臨回杭州上高鐵前,呂業文故作神秘地告訴了他一個壞訊息。

“知道了,”沈思渡好心提醒道,“繫好安全帶,你公文包別滑下來了。”

呂業文重重往後一靠,神情有點恍惚:“不會出完這趟差回公司,就輪到我們了吧?”

不知道是哪一齣,呂業文字來對他惜字如金,但自從沈思渡夜不歸酒店一晚之後,他反倒黏上來了,話也變多了,擾得沈思渡還是覺得他閉嘴的時候比較好。

沈思渡被遊邈傳染的感冒還沒好利索,聞言也只是瞥了呂業文一眼,心不在焉地應付了一句:“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你這人,”呂業文還不樂意起來,“火不燒到自己身上,就不聞不問。”

你不也是隔岸觀火嗎?

沈思渡沒說出來,他實在累得不行,放倒座椅靠背,一言不發地闔上眼休息了。

三月中旬的杭州已經有乍暖的跡象了,剛請完長假回來上班的顏瀟甚至已經穿起了裙子,也因此,在會議室邊彙報邊咳個沒完的沈思渡就成了眾人中的異類。

顏瀟正在給他看手機裡那隻小貍花的近況照片,前不久她終於找到了個有經驗的中轉家庭,把小貓送過去了,現在正慢慢在找靠譜的領養人。見他還在咳,難免擔憂道:“沈老師,不然您去醫院看看吧?”

沈思渡忍住喉嚨間的癢意,只說“沒事”,正好有通電話打過來,他朝顏瀟擺擺手,去茶水間接電話了。

電話是姑姑打來的,說剛剛在忙,沒接到沈思渡的電話。

“沒關係,”沈思渡把手指併攏,擋在唇邊,“我也沒甚麼事,前段時間出差了,一直沒和您說。我給您打了一筆錢,加上之前那兩筆,您有空的時候去銀行看看,取出來就好。”

小城裡唯一一家銀行在縣城,七八公里的距離,沈思渡知道,姑姑不會用手機銀行,每次都要去縣城才能去查。

姑姑果然又開始埋怨他:“我不缺錢,別給我打了,你自己攢著點,以後結婚買房都得用錢。”

沈思渡頓了頓,應了下來。

隨便聊了幾句,姑姑又開始問起沈思渡她真正最關心的問題:“上次和你哥一起吃的那頓飯怎麼樣,你哥女朋友呢?看著好不好相處?”

沈思渡咳嗽兩聲,卸力般往後靠了一下,如實答了:“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就好,”姑姑如釋重負,“你哥也不跟我們通個信,我還擔心著呢。”

那邊訊號不太好,姑姑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偶有一聲刺耳的電流穿過耳際。

姑姑又叮囑他,換季要注意保暖,別總叫外賣吃:“我剛給你哥寄了點菜,都是家裡種的,沒打農藥。看看你這周甚麼時候下班了有時間,讓你哥給你送過去。”

打完電話,沈思渡回到工位,才發現旁邊放了一個全新的手辦盲盒。不等他問,顏瀟先悄悄湊上來,說:“韓老師送的禮物,聽說已經談完賠償了,他被裁員了……但還不知道last day。”

沈思渡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接下來還有會,他來不及陷入悵然的情緒。

他一邊合上膝上型電腦,一邊對顏瀟叮囑道:“公共區域那個冰箱,中層有個藍色的塑膠袋,上面貼了便籤。你要是想吃羊角蜜就自己拿,別忘了給韓老師也帶兩個。”

“哦哦,好啊,”顏瀟小聲感嘆,“好久沒吃羊角蜜了,以前在我老家那邊才有,原來杭州也能買到嗎?”

“上海帶回來的,還算甜。”沈思渡匆匆道。

他沒有說,那是他離開上海前,鬼使神差買下的。

在化妝間狹窄的鏡影裡,在酒店浴室昏沉的燈影下,那股羊角蜜甜蜜的香氣始終如影隨形。那是他第一次在遊邈身上捕捉到這種鮮活且濃郁的遐想,像是一種被甚麼催化出的,具有形狀的勇氣。當時他以為,是那個夜晚構成的錯覺。

可此刻,回到杭州灰撲撲的寫字樓裡,錯覺卻大張旗鼓地復甦了。

這股甜味正在行李箱裡發酵,在襯衫衣領間遊走,甚至順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在清醒的理智中迅速揮發。

太濃烈了,濃得像是一份不屬於這棟高樓大廈的,過載的戰利品,招搖得讓他心慌。

沈思渡覺得他必須把它們分掉。

就像是要以此掩人耳目,悄悄拆解掉那個夜晚過於直白,本能的餘韻。

呂業文今天依舊神神叨叨,進會議室前,他盯著手機裡的萬年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兜裡那枚磨禿了皮的銅錢,沒頭沒腦地對沈思渡吐出兩個字:“水逆。”

沈思渡習慣了他這種不叫名字,只說結論的交流方式,也懶得糾正他。

陰雲貼得很低,錢塘江邊的摩天大樓像是被浸泡在稀釋過的墨水裡,輪廓模糊。

那是沈思渡第三次見到這張臉。

第一次是在醫院,他在壁掛電視上看到遊錚的訪談;第二次是在公司的茶水間外,隔著半道磨砂玻璃,他看到遊錚與其他同事的對談;而此刻,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半張長條桌。

遊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背心,內裡是雪白的襯衫,袖口摺疊得一絲不茍。他正翻閱著沈思渡列印出來的歸因分析初版PPT,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折射出理性的冷光。

沈思渡忍著喉嚨間的顆粒感,起身開始彙報。他拆解了關於“個體脆弱性”的加權邏輯,資料邏輯嚴密,每一步推導都有出處。

“沈先生。”遊錚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有磁性,是那種在講臺上浸潤了多年的,不疾不徐的語調。他並沒有指責資料有錯,反而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套模型做得很好,但我有個疑問,”遊錚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你把生存痛感設定成一個高加權變數,是因為你作為資料師的職業判斷,還是因為……你個人對這種痛感有某種投射?”

沈思渡握著鐳射筆的手微微一僵。

遊錚並沒有等他回答,而是轉頭對PM溫和地說道:“學術界和商業界最大的區別在於,我們要警惕受害者心態對科學客觀性的干擾。沈先生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這種細膩在文學創作上是財富,但在建立社會畫像時,卻可能變成一種……偏見。”

他推了推眼鏡,再次看向沈思渡,語氣愈發語重心長,像是在教導一個走入歧途的後輩:“你試圖給這些資料賦予靈魂,但社會學告訴我們,資料不需要靈魂,它只需要秩序。你現在的模型,太軟了,不夠誠實,這會誤導最終的落地場景。”

遊錚並不是在質疑沈思渡的演算法,而是在質疑沈思渡工作的客觀性與專業人格。他把沈思渡辛苦建立的模型,輕飄飄地定性為一種“情緒化”的產物。

沈思渡感覺到一種細密的冷意從脊椎爬上來。

遊錚不僅是在切割他的專案,更是在利用這種長輩般的、理性的姿態,剝奪他反駁的權利。一旦沈思渡反駁,似乎就正中了對方“不夠客觀,容易衝動”的評價。

呂業文在旁邊又開始摸他的銅錢,會議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您說得對。”

沈思渡垂下眼睫,擋住了眼底的一絲疲憊。那種窒息感並不是排山倒海而來的,而是像一種無形的、透明的粘稠液體,順著空調出風口,一寸一寸向下蔓延,直到扼住他的喉嚨。

他習慣性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動作極輕,卻熟練得像是一場演練過無數次的肌肉記憶。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聲音細碎且乾燥。他在筆記本上迅速劃下一行字:取消“痛感”變數,重新進行價值脫敏。

字跡冷硬,不帶任何拖泥帶水的尾鉤。這不是一場關於尊嚴的博弈,而是一次邏輯嚴密的糾偏。他想,他只是像修剪掉一截枯枝,親手剪掉自己身上那點無用的波動。

而遊錚坐在他的對面,十指交叉,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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