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2
C2
週五食堂的固定選單有油潑面,沈思渡和顏瀟都很喜歡。四周環境嘈雜混亂,他們面對面坐著,卻是一言不發的安靜,彷彿遊離在現實之外的真空層。
顏瀟和薛方逸不同,明明還沒畢業,但顏瀟總顯露出一種屬於社畜的疲憊感。她昨天和別的組實習生去KTV玩到很晚才回家,此刻精神萎靡,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塞東西。
沈思渡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一副任誰看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事實上也的確,他在想昨天帶回家的那個陌生人。
陌生人叫遊邈。
起初是沈思渡先開口的,在不斷上升的電梯上,沈思渡偏過頭,他對身邊站得筆直的陌生人說:“我叫沈思渡,思緒的思,渡河的渡。你呢?”
陌生人回答得很簡潔:“遊邈。”他抬手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張漂亮得無可挑剔的臉。
是淼,或者是渺,還是妙?沈思渡其實沒大聽清,但不重要,所以他沒有問。
儘管遊邈用低沉的聲音偽裝出歷經世事的成熟,但沈思渡憑藉直覺清楚地知道,他一定還是那種住在象牙塔裡的人。
電梯的紅色數字繼續往上跳動,沈思渡透過電梯的反光鏡面打量遊邈。
美麗總是伴隨著侵略性的,遊邈又恰巧屬於過於濃烈明豔的那一種,即便壓過眉骨眼臉的碎髮已經削弱了這種鋒利感,但沈思渡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你是嗎?”好在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沈思渡頓了一下,又謹慎地問了一遍,“同性戀。”
遊邈側過臉看了沈思渡一眼,揚起一個沒有到達眼底的笑來。他笑裡帶著明顯漫不經心的敷衍,回答卻再明確不過:“不是。”
說不清算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沈思渡微怔道:“那你為甚麼……”
十三樓到了,電梯門開啟,遊邈向外邁了一步。
他轉過身,用手臂虛虛擋住很快就會關上的電梯門,對沈思渡說:“因為你替我打了傘。”
顏瀟實在太困了,頭向下一點一點的,手肘一滑,差點把餐盤推出去。
這巨大的動靜也喚醒了沈思渡,他們對視一眼,顏瀟不好意思地朝沈思渡笑了笑。
沈思渡也笑了,他的輪廓很柔和,眼神清亮,從眉眼到鼻型再到下頜線弧度都透露出一種和煦柔軟的氣質,就像春天。
“昨天玩到很晚嗎?”
“也沒有,就到九十點……”顏瀟掛著黑眼圈打了個哈欠,欲蓋彌彰道,“我等下去買杯咖啡,下午就不困了。”
沈思渡點了點頭,剛想低頭吃麵,又想起來了甚麼似的,提醒她說:“我記得你家是不是在鄰市?這周事情不多,你要是回家下午可以早點走,別趕上晚高峰。”
顏瀟好像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拒絕了:“不用了,只是週末而已,我不回了。”
話題到這裡本來就該終止了,他們都不算是善於言辭的人,這種彼此沉默又不尷尬的氛圍,剛剛好在舒適圈內。
但沈思渡攪著筷子,忽然問道:“顏瀟,你為甚麼學經濟統計?”
他只是隨口一問,顏瀟卻不是隨口一答,她差點兒被油潑面嗆到,咳嗽了兩聲,很快挺直腰板,正襟危坐著,像面試一樣一板一眼地回答:“因為麥克盧漢說過,每一種新技術的誕生,都宣告著我們進入了一個新時代,在數字化經濟的當代,我們需要的是對於資料的敏感性、分析力……”
沈思渡很想聽完她的見解,但聽到一半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顏瀟不繼續往下編了,臉漲得通紅。
“真的嗎?”沈思渡沒完沒了,眼睛都笑彎了,睫毛顫得厲害,“所以你選擇讀經濟統計,是因為麥克盧漢的一句話?”
顏瀟肩膀垮了下去,洩氣地小聲說:“不是,是我媽讓我讀,因為……好就業。”
沈思渡歪著頭看她,笑意清淺,顏瀟回看了他一眼,被他盯得有點兒赧然,她小聲問:“沈老師,那您呢?”
“和你差不多。”沈思渡似乎沒想到她會反問,怔愣兩秒,給出了一個語焉不詳的答案。
“因為好就業?”
“差不多吧,也有這個原因。”
顏瀟不信:“怎麼可能,您看起來就和我一點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要說哪裡不一樣……”顏瀟卡殼了一下,沒說出來,“那您怎麼不留在北京繼續讀研?”
沈思渡果然不擅長撒謊,他思索幾秒,又給出一個不確定的答案:“因為……春招的時候,這邊的公司要給我一筆簽字費?”
午餐在顏瀟的將信將疑的追問中結束了,他們剛回到辦公室,顏瀟就被幾個實習生一起拉去樓下買咖啡,她沒忘多問一句要不要給沈思渡帶一杯,沈思渡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只說不用。
顏瀟以為他又要開始工作了,連忙推著同伴們走了。
趁著四下無人,沈思渡折起腿,整個身體窩進電腦椅裡,他抬眼盯著電腦桌面,無意識地用臉頰蹭了蹭環抱住膝蓋的手臂。
遊邈。沈思渡在心裡唸了一遍遊邈的名字,遊弋的遊,邈遠的邈。
或許是太過清醒,沈思渡的腦海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晚上零星的片段,一幀一幀,像慢鏡頭。
比如沒有開燈的房間,他坐在床上翻抽屜裡的安全套,一抬頭,看見遊邈斜倚著門框對他笑,那種笑容就好像看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沈思渡沒由來有些惱火了,他把安全套扔給遊邈,問他還要做嗎?遊邈輕鬆接住,把問題重新拋了回來,他語氣平淡地對沈思渡說,那就先從你自己擴張開始吧。
沈思渡只怔愣了兩秒,他在黑暗中緩緩站了起來,用冰涼的手指解開襯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遊邈不閃不避地注視著他,然後伸手開啟了沙發旁的落地燈。
“好啊。”沈思渡學著遊邈的口吻說道。
他們一起陷進柔軟的沙發裡,沈思渡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他感覺到遊邈用膝蓋頂開了自己的雙腿。
窗外的雨聲逐漸變得清晰,隨著雨滴一點一點掉落,他閉上眼,彷彿沉入到無邊的未知深處。
沈思渡很快就知道了遊邈的邈是哪個字,不是淼,也不是渺,更不是妙。
好像快要被折斷的前一秒,沈思渡貼著遊邈的耳朵,喊他妙妙,他帶著哭腔的氣聲說妙妙,慢一點。
這時候遊邈終於第一次露出了沒那麼遊刃有餘,有點奇怪的表情,他沒有放慢動作,只是垂下眼睫告訴沈思渡,是遊弋的遊,邈遠的邈。
想到這裡,沈思渡莫名有點臉熱,但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沈思渡被吵醒了。
確切地說,不是被聲音吵醒的,而是一種模糊的感知。他睜開眼,視野裡只有灰濛濛的光線,窗簾沒有拉嚴,天色介於黑夜和清晨之間,是那種最容易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時刻。
遊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房間裡沒有開燈,沈思渡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身體還殘留著饜足而又奇特的感覺,沈思渡僵硬地平躺著,大腦還沒完全清醒,但又不想表現得太過生澀。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你要走了?”
“嗯。”遊邈的回答很簡潔。
沈思渡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他只是翻過身去,背對著遊邈,把自己重新埋進枕頭裡。
過了幾秒,他聽見遊邈轉身離開的聲音,然後是門被帶上,密碼鎖發出關門提示的聲音。
沈思渡閉上眼睛,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知道遊邈走了,心跳反而漸漸歸於平穩。
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就像每個平凡的週五一樣,沈思渡沒有約會,他在十點的時候上傳好了週報離開公司,打車回公寓,在十點半坐上通往十三樓的電梯。
不出意外,他也會度過一個同樣平凡的週末。
沈思渡回到家的時候,房間一片安靜。
和預料中的一樣,沈思渡把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換上拖鞋。一切如常,窗戶開著,隱約透著股冬末裡風吹來的冷意。
房間內的物品沒有明顯的移動痕跡,只有垃圾桶裡多了一罐喝空的可樂易拉罐。沈思渡盯著那個易拉罐看了幾秒,記起來冰箱裡的確有可樂,是某次點外賣送的,沈思渡不愛喝碳酸飲料,於是這瓶可樂就被他放到了冰箱冷藏的最深處。沈思渡放下了心,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甚麼異常。床上的被子疊得很隨意,枕頭還保持著被人睡過的凹陷。
沙發的抱枕被隨意丟在了地上,大概是昨天晚上弄掉的。
沈思渡彎腰去撿抱枕,動作頓了一下。他的腰還有些酸,這個彎腰的姿勢讓那種異樣感又清晰了幾分。他咬了咬牙,把抱枕撿起來,隨手放回沙發上。
抱枕落下的時候,沈思渡的餘光掃到沙發底下露出一角卡夾。
他皺眉,蹲下身,伸手往沙發底下摸。卡夾被他夠出來,落了些灰,不知道甚麼時候掉進去的。沈思渡拍了拍灰塵,習慣性地要把卡夾放回床頭櫃的抽屜裡。他拉開抽屜,準備把卡夾放進去,手卻忽然停在半空。
像是有甚麼剛剛才被想起,沈思渡放下卡夾,走到床邊。他蹲下來,重新把手伸進床和沙發之間的縫隙裡,摸索了一圈,甚麼都沒有。
他又檢查了床頭櫃的另一個抽屜,浴室的儲物櫃,甚至掀開了床墊的一角。
都沒有。
沈思渡緩緩站起來,盯著床邊的那片空地。有一個東西一直藏在床和沙發之間的陰影裡,不起眼,但他知道那樣東西就在那裡。
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但現在,那個東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