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1
C1
週四通常是沈思渡一週中最忙的一天。
上午的業務會議還算安全,他沒甚麼要說的,就假裝盯著投影,像是在認真吸收每個字。其實眼神經常越過螢幕,落在別的地方。
對面業務部同事的需求越提越多,做會議紀要的專案助理打字的敲擊聲也明顯變快。
鍵盤被敲打的聲音彷彿也敲醒了沈思渡,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螢幕。
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餐時間,一點半還要向CMO做專項彙報,沈思渡來不及去食堂,匆匆抱著電腦去趕下一場會。
下午的會議就沒那麼輕鬆了。空調開著,冷得像庫房,沈思渡硬是講了兩個半小時,嗓子被凍得冒煙。回到工位時,他還在揉喉嚨,像按壓一塊已經失去彈性的舊橡皮。
還沒坐穩,一隻白皙的手從後面探過來,要去捉沈思渡的手指,還好沈思渡剛嗅見那股刺鼻的男士香水的味兒就起了警惕心,椅子往後一推,躲開了。
“有事嗎?”沈思渡一張口才發覺聲音變得啞澀。
來的果然是薛方逸。薛方逸笑眯眯地看著沈思渡,身體稍微傾下來,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在講話:“聽說嗓子痛的話,捏手指會緩解很多。”
“我自己來吧,”沈思渡往後挪了一下,謹慎地拉開距離,“謝謝。”
薛方逸是前不久剛來的日常實習生,海本海碩的公子哥兒,長得不錯。他和另一個叫顏瀟的女生都歸沈思渡帶,一個負責增長分析,一個負責資料化運營,只不過有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薛方逸只是被內推進來給履歷鍍個金的。
薛方逸似乎並不在意,掂了掂手上的紙袋:“肯德基瘋狂星期四,我買了很多,沈老師要吃嗎?”
“沈老師”三個字的音調被提起來,薛方逸唇角帶笑,語氣親暱。
隔著一層薄薄的紙袋,沈思渡聞到了蛋撻和炸雞的味道,他好像真的有點兒餓了,但也只是擺擺手,很直白地拒絕了:“我不吃。”
薛方逸似乎有些遺憾,聳了聳肩:“好吧。”倒是沒再糾纏,很乾脆地走了。
沈思渡看著薛方逸走到另一個隔壁組女孩子的工位,然後停了下來,彎下身把紙袋遞給對方。兩個人好像講到了甚麼好笑的話題,女孩子彎起眼笑了,薛方逸也笑了。
他對天然左右逢源的人總是無法交付信任,沈思渡想,這或許也是他總是下意識和薛方逸保持距離的原因。
搖了搖空空的保溫杯,沈思渡向後靠過去。他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把自己轉得有點兒想吐了。
下午茶時間,茶水間裡聚了幾個實習生,咖啡機滴滴答答地運轉,空氣裡瀰漫著烘豆和牛奶混合的味道。她們一邊閒聊,一邊等著杯子被注滿,聲音斷斷續續。顏瀟也在,眼皮半耷拉,不主動說話,聽別人說甚麼都只是跟著輕聲附和。
沈思渡一進茶水間就受到了矚目,有別的部門的實習生正對著他,便率先打了個招呼:“沈老師,我們今天說好下班去大學城唱KTV,你和我們一起去嗎?”
雖然沈思渡不是他們的Leader,但因為長得好看,脾氣溫和,又從來不把髒活甩給實習生,大家都願意叫他一聲“沈老師”。不同於薛方逸故意拖長尾音的親暱,這群大學生喊得真誠直接,反倒讓他莫名有點臉熱,像是突然被人推到眾目睽睽之下。
沈思渡一怔,很快又扯了扯嘴角,壓低了聲音道:“饒了我吧,剛做完彙報。”
問話的實習生其實並不抱期待,聞言也只是笑嘻嘻轉移了話題:“那就下次吧!沈老師,今天能不能也別讓顏瀟加班了呀?我們一起去呢。”
顏瀟有些窘迫:“沈老師……”
沈思渡說:“當然,你們好好玩。”
從來沒有哪條規章制度是要求實習生也加班的,沈思渡不止一次跟顏瀟提過,她可以和薛方逸一樣準時下班,可顏瀟大概是不好意思,每每都要等到他下班才敢一起走。
但今天沈思渡不打算加班,他已經有了別的安排。
問話的實習生朝顏瀟眨了眨眼睛,一副邀功的模樣。
顏瀟看了一眼沈思渡,見他沒露出甚麼別的反應才舒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同伴們,捂著臉推她們快回工位。
等實習生們有說有笑地走了,沈思渡才拿出一顆膠囊放到咖啡機裡,然後把馬克杯也放了上去,還沒按下按鍵,手機鈴聲先響了。
螢幕上跳躍著姑姑的備註。沈思渡按了靜音,於是鈴聲驀地停了,換成了被握在掌心裡微弱的震動。
沈思渡按下按鍵,於是咖啡機開始滴答滴答地運轉,深褐色的液體緩慢地注滿杯子,熱氣氤氳上來。沈思渡盯著那團熱氣,思緒忽然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姑姑家的廚房。那是間很小的廚房,灶臺貼著老舊的瓷磚,上面有常年油煙燻出的黃漬。姑姑偶爾會在晚飯後煮紅糖薑茶,用一個搪瓷缸子,缸子邊緣已經磕出了幾個豁口。
沈思渡總是端著那個缸子,站在廚房和裡屋交界的門檻上。不進去,也不出來,就站在那裡,看著熱氣慢慢往上冒。裡屋是姑父在喝酒,伴隨著電視機嘈雜的聲音。鄭勉在另一個房間裡,門是關著的。
那時候沈思渡就在想,如果一直站在這裡看著熱氣,是不是就不用回房間了。他可以一直站在這個門檻上,在廚房的暖意和客廳的冷之間。
但茶總會涼。姑姑會說,別站著了,回房間寫作業去。於是他端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缸子,推開那扇門,走進他和鄭勉共用的房間。
手機還在震動。沈思渡回過神,手指停留在接通和拒絕中間片刻,還是接了。
窗戶的對面同樣是兩棟高聳的大廈樓宇,四方層層疊疊的格子間外覆上一層茶色的玻璃幕牆,像一個一個閉塞的金魚缸,隔絕了一部分紛擾,也讓渡了一部分自由。
沈思渡摩挲著杯柄,有水流的聲音壓迫著耳膜,他閉上眼,忽然有種潛浮在水底的混沌感。好像一分鐘,一小時,又或者是十年,都能在眨眼間飛速流過。
晚上七點半,沈思渡準時關掉電腦下班。
七八點正是園區下班的高峰點兒,打車還要排隊,沈思渡看了眼時間還早,索性拐了個彎,慢悠悠地往地鐵站走。
他和大學同學曲迪約了八點在天街附近的一家日式燒鳥屋見面。畢業四年,沈思渡繼續從事本專業做了商業分析,曲迪卻早就轉行去了別的城市,這回還是曲迪工作外派過來駐場一年,兩個人才又聯絡上的。
沈思渡的朋友少得可憐,雖然許久沒聯絡了,但曲迪勉強算其中一個。
趕上晚高峰,地鐵站臺上也已經擠滿了等車的人,沈思渡找了個相對空曠的位置站定。對面站臺的人更多,沈思渡隔著軌道看過去,視線落在黃色的安全線上。
有個穿校服初中生模樣的男生站在黃線邊緣,腳尖幾乎踩在線上,埋頭只顧著玩手機。他身邊的中年女人拉了他一把:“站那麼前面幹嘛?小心掉下去。”男生往後退了一步,嘴裡不耐煩地嘀咕著“知道了知道了”。
地鐵進站的風吹了過來,夾帶著軌道的金屬味道。沈思渡看著對面站臺的人群開始湧動,車門開啟又關上,然後地鐵開走了。
又等了幾分鐘,他這邊的地鐵才進站。沈思渡跟著人流擠進車廂,在靠門的位置站著。
他們約好在地鐵站出口碰面,但剛下站臺,沈思渡就看見了從對面地鐵下來的曲迪。他們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順著人流一起坐電梯往上去。
這麼久沒見,難免生疏。電梯裡擠滿了人,兩個人站得很近卻說不上話。出了閘機,人群散開,沈思渡才沒話找話似的開口:“你發現了嗎?剛才那個站臺沒有遮蔽門。”
曲迪愣了一下:“啊?哪個?”
“我等車的那邊,”沈思渡說,“但是你下車的那邊站臺有遮蔽門。”
“這有甚麼好奇怪的?”曲迪笑了,“有的是新修的線路,防止有人臥軌,有的是以前修的老線路唄。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發現吧?”
沈思渡搖搖頭,說不是,只是突然注意到了。
地鐵站到燒鳥店的距離很近,一落座,曲迪總算是放開了,沈思渡邊點餐邊聽他說老婆孩子工作,又加了兩紮冰啤酒。
半扎啤酒下肚,曲迪滿臉通紅,一會兒追憶他們大學時的榮光事蹟,一會兒批判甲方對接的領導形式主義,一會兒又說養孩子像養吞金獸,中間還穿插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瑣碎事。
作為一個合格的傾聽者,沈思渡安靜地聽著曲迪絮叨:“我總感覺昨天我們還一起參加畢業典禮呢,怎麼今天一睜眼,就得勒緊腰帶攢孩子的奶粉錢了?”
曲迪並不需要沈思渡作答,只是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自己說完又往後倚,頗有哲理地自問自答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
沈思渡攪了攪吸管,前面說了那麼多錢的事,他其實有點兒怕曲迪開口問他借錢,不過好在曲迪沒有。
鬆了口氣的同時,沈思渡又在想,如果曲迪真的開口了,他大機率還是會借錢給曲迪。
“你呢?”曲迪也說累了,抿了一口啤酒道,“我們這一屆裡屬你現在過得最悠閒,最近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也沒那麼悠閒。”沈思渡不想破壞氣氛,但他的生活的確一年到頭都是四平八穩的潦草。
“不悠閒?”曲迪不能理解,“你們公司效益好,也不裁員,不用靠一次又一次跳槽來解決調薪的問題,你家裡也沒人催你結婚,這還不悠閒?”
半凝固的醬汁貼在已經涼掉的雞肉表皮上,又甜又腥,但沈思渡還是慢慢吃完了一整串雞肉串。他無法沉默以對,只好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今天天氣很好。”
曲迪很耿直:“天氣預報剛釋出黃色預警,說待會兒要下雨。”
沈思渡眨了眨眼,沒有回答,轉而偏頭去看窗外飄著虛線的霓虹燈慢慢亮起來。
他沒頭沒腦地說:“雖然今天天氣很好,但是我很累。”
曲迪問:“天氣好和累不累有甚麼因果關聯嗎?”
“沒有吧,”沈思渡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是我很累。”
天氣預報難得準確一回,沈思渡推門出來的瞬間,迎面而來的雨和潮意撲了他滿身。他和曲迪告別,撐起傘,攔了輛車回家。
接近春天,南方的雨水澆灌不停,水幕一樣斜著洩下來。沈思渡讓司機停在公寓園區外,關上車門,傾斜的傘面上滾落了幾滴雨水,他重新扶正傘,往園區裡走。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打溼泥土的氣味,沈思渡不經意地一抬眼,依稀望見不遠處的車棚下,有人仰躺在一輛亮著紅色尾燈的摩托車上,身影隱隱綽綽。
一滴雨砸進暗綠色的棚頂,發出一聲悶響。
沈思渡停住腳步,彷彿想透過甚麼看見他。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沈思渡很快別開視線,經過了那個人,徑直向前走進園區。
他步履平穩地繞過積水區,不緊不慢向前,直到走到別道的路燈下。
再往前走幾步,向右拐,沈思渡就能看見公寓一樓映倒在地面的明黃色燈光。他會像往常一樣走進去,按下十三樓的電梯,穿過長長的走廊,在門外抖落掉傘面上殘留的雨水,最後回到一片漆黑的家。
但是沈思渡卻忽然停住了,他駐足在原地幾秒,順著與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鞋底踩進地面凹凸不平處形成的小水坑裡,濺溼了黑色大衣的衣襬,他越走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旦猶豫就會停下。
雨下得更急促了,細小的灰塵沾著霧氣,落在傘面上,有種變得沉甸甸的錯覺。
側門的保安看見沈思渡折返回來,似乎有些疑問,想叫住他,但沈思渡走得太快,沒有聽清。
沈思渡朝著車棚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直到走進棚下。
躺在摩托車上的人戴著一頂藏青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一隻手枕在腦後,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但也只是懶洋洋地一抬眼,又扯低了帽簷。
不遠處馬路旁的汽車碾過積水,濺起一排排水花,路過的行人被淋了個正著,於是兩個人隔著車窗吵了起來。
沈思渡無暇分神去聽,他握住傘柄,讓雨傘更傾近躺在摩托車上的人。
這個度把握得恰到好處,不至於離得太近,又能保證即使眼前的人站起來,也不會被身後棚頂落下的雨淋溼。
躺在摩托車上的陌生人終於有了反應,他撐起手臂半坐起來,視線從沈思渡的臉上流連到遮擋的傘沿。
汽車車主和行人還沒吵完,似乎是氣不過,汽車車主打了雙閃下車,就地繼續吵。
藉著雙閃的光線,沈思渡終於看清了那個陌生人的模樣。
摩托車的猩紅尾燈在身後依稀閃爍,隱約勾繪出他分明的五官輪廓,他側過臉,光影一斜,沈思渡看見陰影裡那一雙狹長豔麗的眼。
“你是同性戀嗎?”沈思渡兀自說著最不可理喻的猜測,“你是吧。”
這場面該是匪夷所思的,但陌生人只是垂眼注視著沈思渡,似是在看一條平靜流淌的河,不帶任何情緒。
目光交匯幾秒,沈思渡掌心滲出了黏膩感,像是有甚麼被捂在高熱裡融化了。在猶豫之前,他彷彿失控般問出了口:“你要來我家嗎?”
前三秒,沈思渡都在想:他居然真的說出來了。
嘈雜的背景音下,他們誰都沒有動,維持著原本的距離。沈思渡從那個漂亮的陌生人眼睛裡看見了路燈反射下虛張聲勢、緊繃的自己。
第四秒,沈思渡想,他是不是說得不夠直白?
第五秒,陌生人直起上半身,輕鬆地從摩托車上跳了下來。
第六秒,沈思渡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被罵變態,又或者是被打一拳。
第七秒,陌生人低沉的聲音卻隔著模糊的雨簾傳了過來,咬字清晰。
他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