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要甚麼你都會給嗎
自從賀凜出意外之後,文靳這幾天以來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由林萬瀟出演的Montage首期明星特別企劃,最後是來片場湊熱鬧的秦導相當仗義地幫文靳頂缺拍完。
本來以他在圈內的地位和身價,多少大品牌爭相請他出山拍廣告,他也從來沒應過。
這次能友情幫忙完成拍攝已經是Montage天大的福氣,不可能還指望秦導繼續負責統籌剪輯和後期。
而且秦宴山敢拍,完全就是出於一種對文靳徹頭徹尾的信任。
秦宴山和文靳在巴黎上大學的時候,是當時整個系裡唯二的中國留學生。這對於歐洲留子來說,這幾乎是一種必然要締結出深厚“革命友誼”的配置。
畢竟,如果在美國或者英國上學,你大機率還能在一大堆中國留學生裡挑挑揀揀,選擇跟誰做朋友。
但在歐洲,班上但凡還有一兩個能跟你說中文、一起煮火鍋包餃子看春晚的大陸同學,你就偷著樂吧!
更別提秦宴山和文靳之間的“革命友誼”後來還在無數次作業短片和商拍裡,在無數次互相給對方當攝影做剪輯中不斷昇華。
所以文靳敢跑,秦宴山敢拍,還敢拍完之後拍拍屁股就走。
他相信文靳不會把他拍的東西剪成一團糟,再後期成一坨屎。敗壞他在電影圈年少成名的名聲,砸掉他天才文藝片導演的招牌。
所以文靳當然會以同等的認真負責來回饋這份友情救場之下的極度信任。
他親自盯了所有剪輯和後期工作,甚至親自上手,跟團隊一起熬了好了幾個大夜。
趕在溫泉行之前,終於和團隊一起完成初剪,定好後期的方向和細節,完成最重要的那部分工作。
這會兒泡過溫泉,因為工作緊繃好幾天的神經一鬆,文靳突然就困得撐不住了。
距離晚飯時間還早,他衝完澡出來,隨便套了件寬鬆的T恤,往床上一躺,索性開始補覺。
房間門被房卡刷開的時候,文靳正面朝窗戶睡在靠裡面的那張床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以為是林萬瀟回房間來了。
他閉著眼繼續延展睡意,根本沒注意腳步聲直接衝著他床邊來了,還在他床邊站定,站了很久。
直到床墊因為重力突然凹陷,他才一下從困頓中勉強睜開眼。下意識要轉身,卻先被抱進了一個堅定的懷抱中。
豪華標間的單人床也不過就一米五寬,睡兩個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委實有些擁擠。
所以賀凜只能緊緊把文靳抱進懷裡,胸膛貼著後背。
文靳剛泡完溫泉又洗過澡,整個人身上熱乎乎的。賀凜鼻息間全是那股熟悉又好聞的,獨屬於文靳的味道。
賀凜吸了吸鼻子,就把毛茸茸的腦袋埋進文靳的頸側。在沒拉窗簾的明亮房間裡,用鼻尖輕輕拱了文靳兩下。
他知道文靳醒了,也知道文靳知道是他抱著他。他把呼吸深埋進文靳的氣息裡,聲音悶悶,有點埋怨又有點委屈地質問:
“哥,你甚麼意思?逗著我說愛你,說完你又不理我,請問我說的是有多難聽?”
賀凜一開口說話,呼吸便全撲到文靳脖子上,惹得文靳下意識躲了躲。
賀凜當然知道他頸側敏感,但根本不放開。文靳躲一點,他就立馬跟著重新貼上去,簡直像塊黏人的狗皮膏藥。
文靳面前是窗戶,背後是賀凜,意識到自己躲不了,便不躲了,只在睏倦中冷冷淡淡問:“你知道你媽讓你來幹甚麼的嗎?”
“知道啊,”賀凜答得理所當然,“要把我跟黎立安湊一塊兒,就像之前跟陳思冉一樣。”
文靳輕嗤:“你也知道。”
“所以你吃醋了,是不是?”說完不等文靳回答,他又接著說:“你還好意思吃醋?姓文的你倒是跟我說道說道,你跟大明星在外面勾肩搭背,還被拍上熱搜,人現在住你家裡,出來玩也帶著,你就不怕你家裡炸鍋?”語氣裡頗有點教訓文靳的意思。
結果文靳沒甚麼起伏,還是淡淡地說:“我有甚麼好怕的,我家裡都知道了。”
“甚麼?!”聽到這,賀凜完全不淡定了,震驚中一把把文靳掀翻過來,又正面壓到身下。
他死死盯上文靳,生氣又急切地問:“你為了他,跟家裡出櫃了?!”
“……”
有時候文靳真想把賀凜的天靈蓋掀起來,看看他腦回路到底能有多清奇。
“我請問,你是怎麼進的這房間?”
“用房卡啊,林萬瀟給我的。”
文靳一臉“所以呢”的表情看著賀凜。
“啊……”賀凜一下意識到自己的邏輯錯誤。又想了想,還是很擔心地問:“那你出櫃……你爸媽,尤其你爸,他還好嗎?”
賀凜為甚麼這麼問?
文靳當時回家出櫃為甚麼一定叫救護車在門外守著?
這當然是因為文彥心已經腦溢血差點沒救過來過一次。所有人都害怕他再受刺激,情緒再一激動,又出意外。
但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
文彥新和靳宜其實不是好說話的父母,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傳統和專制的中國式家長。
兩個人在改革開放的年代白手起家,從最初只有14名員工的一家小小傢俱廠做起。
幸運趕上了改革的浪潮,吃到了時代的紅利。
但在創業的路上,兩口子也是吃盡了苦頭,忍下過很多艱辛。
在文靳之前,他們還有過一個孩子。
靳宜懷胎到八個月的時候,文彥新去深市出差,爭取一筆海外訂單。靳宜挺著大肚子,親自在車間裡盯生產。
結果中暑摔倒,意外流產。當時醫生下診斷,說她的身體狀況很難再有孩子。
所以最後文靳出生,自然被夫妻二人寄予了太過深切的厚望。
文彥新和靳宜對他們來之不易的獨子的愛,化成了日常嚴格的管教與掌控。
文靳也確實沒讓文彥新和靳宜失望,不光自己從小品學兼優,還能順帶管著隔壁上躥下跳的混小子賀凜。
文靳長這麼大唯一一次叛逆,唯一一次惹怒他父母,就發生在高中分班那陣。
當時班主任按照慣例宣講完文理分科和藝術生幾個選項。晚自習後,文靳拿著一大堆資料回到家,嚴肅認真地跟在公司忙了一天文彥新和靳宜說:“我要學電影!”
是“我要學電影”,而不是“我想學電影”。
不是徵求父母意見,是直接宣告自己的決定。
那天晚上文彥新用靳宜剛買回家的愛馬仕配貨皮帶抽文靳,抽到住在隔壁的許令儀都坐不住了。
許令儀敲開門的時候,文靳正趴在沙發上挨抽。
一張臉痛得煞白,全被眼淚淋溼,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一聲沒吭。
賀凜的爸爸賀謙從文彥新手裡搶下皮帶,許令儀立刻跟著衝上前,像老母雞護小雞似的,把文靳從沙發上拎起來就直接往自己家拎。
邊走還邊跟靳宜使眼色,“你們兩口子消消氣吧,先讓文靳跟賀凜住兩天。”
於是那天晚上的最後,文靳住到了賀凜家,睡到了賀凜房間裡。
那時候賀凜房間一直還是那張一米五寬的兒童床。這床是早年許令儀斥巨資託文彥新從義大利海運回來的某知名藝術家特別款,這麼多年一直以“還能再湊合湊合”為由,沒捨得給賀凜換。
當時的賀凜和文靳就像此刻一樣,一起睡在那張一米五寬的床上。
只是那時候,兩個人還都還是正在長身體竄個子的少年,遠不如今天這麼佔地方。
所以哪怕是一張不大的單人床,兩個人之間依舊能勉強讓出一點禮貌的間隙。
但沒過多久,十幾歲的賀凜還是越過那點間隙,給了文靳一個堅實的直爽的充滿哥們兒義氣的,屬於少年之間的擁抱。
並且也像剛才那樣,把他毛茸茸的腦袋支到文靳的側肩上,心大地寬慰他說:“學電影多大個事,我幫你曲線救國。你想去哪兒學?”
賀凜以為文靳會說B市編導專業最好的那兩個學校,但文靳卻是真的志存高遠,他說:“我要去法國。”
“啊……”聽到這個答案,賀凜先愣了一下,然後反應很快也很務實地問:“那是不是還得先學法語?”
那天賀凜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故意找文靳聊天,逗文靳說話,最後說了半天,倒是先把自己哄睡著了。
睡過去的時候,毛茸茸的腦袋還以一個非常彆扭的姿勢擱在文靳的頸窩裡。
最後是文靳輕輕託著他的腦袋,給他放回枕頭上的。
他睡著了沒聽見,但文靳很認真地跟他說了謝謝。
一個星期之後,靳宜從賀凜家把文靳接回去。當天晚上賀凜就抱著個大紙箱興沖沖上門來找文靳。
文靳把賀凜放進自己房間,看著賀凜懷裡的大紙箱,問:“怎麼?換你媽把你掃地出門了?”
賀凜聽了一臉無語地開啟死沉的紙箱。結果裡面裝著的,竟是五花八門的法語教材。
有中國出版社編的,也有國外引進原版的。除此之外,他手裡還拿著幾張A4紙列印出來的黑白課表。
“我給你報了個正經的法語培訓班,從A1開始學。我已經上網查過了,都說法語聯盟的官方培訓比較靠譜。這週末開始,你就去上法語課。可得給我認真學啊,這教材,這培訓班,一個比一個貴!”
一邊說著,一邊還瀟灑地輕輕踹了放在地上裝滿法語教材的紙箱一腳。
“這就當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禮物了,等你以後成了知名導演,上臺領獎的時候,別忘了第一個就感謝你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賀凜,記住了吧?”
但其實報法語班的費用,把賀凜全身上下的零花錢掏乾淨了都還差點,最後是他姐姐賀舒友情贊助了一部分。
那天的文靳低頭盯著那一大紙箱看了半晌,又抬頭看了賀凜半晌,最後甚麼也沒說,只抬起手對著賀凜肩膀上來了一拳。
賀凜被這一拳打得偏向一邊,咧著嘴就笑了。
“心情好點沒啊?你都悶了一週了,給小爺我笑一個吧文靳。”
“謝謝少爺。”文靳輕聲說。
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兩個十六歲的少年,隔著一大箱五顏六色的法語教材,彼此幻想過同一個未來。
那個未來裡,有電影節紅毯,最佳導演獎盃,獲獎感言,和一段永不變質的友誼。
那時候的他們尚不知道,大部分青春註定只剩迴響,大多數夢想註定要落空。
而他們之間的關係,竟會變成友情之外,戀人難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