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要甚麼你都會給嗎
“嗯……”
迷迷糊糊睜開眼的賀凜,一時搞不清楚怪異的感受自哪裡升起,口中只是下意識出聲。
堅實的手臂環在他身前,牢牢固定住他,不讓他亂動。
文靳低沉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同樣不容他反抗地警告說:“別動,小心你背上的傷口。”
“噢…”賀凜輕呼一聲,算作應答。
他人還沒醒透,卻已然不自覺地默契配合多時。
像泥土遇到春雨就冒芽,花朵見到陽光就開啟,微風掠過拂柳就痴纏。
他和文靳之間當然有很多默契。從小到大,只需他眨眨眼抬抬手,文靳就能猜到他在想甚麼,要做甚麼。
這當然不是天生的,是兩個人長久的生活在一起,互相耳濡目染,漸漸培養出來的。
但另外一些默契卻不是。
微微張嘴,呼吸凝滯,抬手抬腿。
肌肉舒展或者緊繃,訊號槍一響就拼盡全力奔跑。
有些默契就是完全不需要時間培養。只需遵循本能渴求,天生契合,一引即發,一點即炸。
這絕對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漫長。
被子底下悶著一些的響動,是柔軟床單被套摩擦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
賀凜背朝文靳被扣在懷裡,看不見文靳的表情,只能在現下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中,連喘帶笑地臊他:
“昨晚不是不要我幫忙嗎?現在這又算甚麼?”問完,不等文靳回答,又繼續挑釁道:“哥,你說你這算…麼?”
某兩個不甚體面的字,被氣聲推到文靳耳邊。
賀凜以為文靳不會接他這麼不三不四的話,正準備重新闔上眼皮,結果文靳一下抽手塞進他廢話連篇的口中,先懲罰性質地攪了攪舌尖,才淡淡回答:
“強迫又怎樣,你不是挺享受嗎?”
從昨天一直積攢到現在的情緒,失望的,落空的,都因為這樣單方面的擁抱被瞬間被填滿,滿得不能更滿。
時間流逝太過溫柔而緩慢。
窗外還纏著月亮的是甚麼?大概是霧吧。
南方城市的雲霧,一貫是輕盈的,濛濛的,不猛烈,更不激進。
賀凜就是被這樣的霧氣溫柔困住,熟悉又陌生。
這團名為“文靳”的薄霧早就縈繞他太多年,在他需要的時候,替他遮隔。他本應該因為這份熟悉安心,可是沒有。
這團霧氣今天溫柔得過於異常,戀戀不捨,極盡溫柔地攻陷毫無防備的月亮。
莫可名狀的感受在各種感官中此起彼伏地堆疊,較量,攀升。
賀凜恍惚間突然覺得,這團縈繞他多年的霧氣就要被撞散了。
潮水一樣平緩的起伏持續沖刷著意志,明明在表達某種眷戀,卻還是沒來由地令他心慌。
慌亂中,他抖著嗓子祈求道:“你停一下,我想看著你。”
可是文靳沒停,沒理會他提出的訴求。
他沒辦法,只能用自己毛茸茸的後腦勺去蹭文靳的下巴。蹭了好一陣,文靳終於搭理他了。
文靳給了他一個吻,輕輕落在他後脖頸上,勉強算作安撫。聊勝於無的安撫後,緊跟著一句霧一樣的話。
是文靳情緒不明地回答:“可是我不想看著你。”
只要看著你,我就做不到。
做不到十全十美的冷靜,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控制自己。
做不到放過你,也放過自己。
可是不能再繼續了。這是最後一次,這必須是最後一次。
賀凜背上的醫用紗布,紗布下仍然斷裂的面板組織,還在滲血的傷口,都在時時刻刻,無聲地懲罰和警告著文靳。
警告他如果繼續和賀凜這麼不清不楚的彆扭下去,賀凜就還會躲回法蘭克福,不會願意回國。他就還是沒辦法時時刻刻守在賀凜身邊,護著他,確保他的周全。
他只能認,他必須認。
他會懺悔,會改正。
因為賀凜受傷了,因為賀凜疼。
他陪著千百倍的傷,千百倍的疼。
但是在這之前,就讓我再盡情肖想,徹底冒犯一回吧。
讓我在最深的夢裡,把說不出口的感情,都表達去你身上。
最後一次,文靳無望地想。
所以我不能在這種時候看著你,更不想讓你看見我有多狼狽。
房間裡的暖氣持續烘著,被溫水煮青蛙般煮了太久,賀凜還是覺得自己整個被煮軟了,熬爛了,燒融了。連床單都被熱汗泅溼一片。
他漸漸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形狀,彷彿一灘被徹底融化的無狀潮水。
隨時可以激盪而起,隨時可以奔湧而去。可以被浪頭高高揚起,也隨時被狠狠拍向礁石。
賀凜迷茫中在努力地找,找一場海嘯發生的可能性,但文靳就是不肯。
這種僵持難耐的狀態最後被一通電話打斷,鈴聲響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接著,賀凜的反應是把自己的臉深深埋進枕頭,文靳卻循著聲音去找,發現是床頭櫃上的手機,賀凜的。
他撐起長半身,伸長手臂去夠手機,立刻引得賀凜小聲但尖銳地暗罵了一聲。
文靳撈過手機一看,螢幕上正在閃動一通電話,來電人:媽媽。文靳手臂用勁,帶著懷裡的人小心翼翼翻轉過來,兩個人終於面對面……因為翻轉的動作,賀凜再一次無聲地尖叫起來。
文靳看著賀凜難耐的表情,明知道他現在說不出句像樣的話,卻還是當著他的面,穩穩按下接聽鍵,點開擴音,把手機放到兩人中間。
電話那頭很快傳出來許令儀十分標準的播音腔,“喂,賀凜,你姐說你昨晚就回來了,你人呢?小黎的爸媽一大早就帶著一大堆東西上門來感謝你了!”
賀凜聽見他媽的聲音,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甚至連長長的睫毛都在顫動,看起來實在可憐。
他溼著一雙眼睛,求救討饒般眼巴巴地看著文靳。文靳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賀凜。
可惜在這種時刻,示弱不會贏得善心,只會引發更惡劣的對待。因此文靳看著賀凜,挑了挑眉,用口型說:“你怎麼不說話?”
……
賀凜更為明顯地抖起來。文靳卻冷靜開口,用如常語氣對著電話自然地說:“喂,阿姨好。是我,文靳。”
“小靳呀!”一聽是文靳的聲音,許令儀語氣中立刻少了幾分責怪,增加幾分柔和,“我就猜賀凜八成是在你那兒。”
“賀凜昨天回來太晚了,怕打擾你們休息,就先來我家了。我這就叫他起床, 一會兒就送他回來。”
“這麼早真是麻煩你了小靳,主要是黎立安一家來了……”
聽到黎立安的名字,文靳臉色冷了下來,語氣仍舊禮貌地回說:“不麻煩,應該的,阿姨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秒,文靳捂住賀凜嘴的手沒松,心裡的情緒翻滾卻越深越重。
無法言說的感情實在太多了,經年累月,堆積在不見天日無人問津的角落,深不見底,高聳入雲。
直到最後關頭,他突然完完全全停下來,放開賀凜。
聲音還是冷冷淡淡地問他:“難受嗎?”
賀凜眨了眨眼。
文靳湊近了一些,分不清是誘導還是哄騙的語氣,低聲又說:“寶貝,說你愛我。”
“我…愛你。”賀凜聲音不穩,氣息全亂。但答得很快,太順暢,太自然了。
順暢到文靳本來還有要挾性質的後半句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但既然不是我強迫你說的,那麼——
“寶貝,再說一遍吧。”
“我愛你,唔……!”
“你還喜歡她嗎?”混亂的最高點,文靳突然問。
“甚麼……?”呼吸混亂,意識更混亂的文靳根本沒聽清楚文靳的問題。
“算了……”
算了。
賀凜又被翻轉回去,文靳不再說任何話,也不再聽賀凜說任何話。
一場霧最後的報復,最後的傾訴,是沉默。
……
不再有擁抱,不再有親吻。
結束的那一刻,文靳一點不拖泥帶水,直接翻身下了床。
沒人知道他悄然完成了一場崩潰,還有一場崩塌。
他站在床邊,看著床上賀凜仍然蜷縮的背影。
一些話在嘴邊盪來盪去好幾個來回,最後說出口的還是:“快點起來吧,還有人在家裡等你。”
經年縈繞的霧氣,一下就這麼散乾淨了。
誰會在意。
文靳得把賀凜送回家。
把賀凜送回他該在的位置,也把自己送回自己該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