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亮不現身的黑夜
就那麼唯一一次。
文靳死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控制力道。但不知道為甚麼,明明睡熟的賀凜還是在黑暗中突然翻過身,語氣很不耐煩地衝他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別動了!”
那一瞬間,文靳腦子炸了呼吸靜止,整個人如落冰窖不敢動彈,一把利刃空懸到頭上,他絕望等死。
歐洲古建老舊的百葉窗被關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的黑暗中,他無法辨認賀凜的表情,甚至不確定賀凜到底有沒有睜過眼。
可能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賀凜卻再沒動過,更沒再說過甚麼。好像他真的只是睡夢中偶然驚醒,翻了個身,又立刻重新沉迴夢鄉。
賀凜繼續他的安睡,文靳卻驚懼中羞愧,沒辦法繼續粉飾太平,沒辦法再躺回賀凜身邊。
那天晚上的最後,他連夜跑了。
跑上佛羅倫薩老舊崎嶇的石板路,跑過昏暗路燈照亮的聖母百花大教堂。那夜是滿月,他跟賀凜肩並肩走回民宿時,圓月的熠熠清輝一直籠著他們。但現下,月亮卻躲進了一片雲霧背後。
月亮不肯現身的夜晚,只剩下聖母百花大教堂舉世聞名的巨型紅色穹頂,巍峨地懸上文靳的頭頂,壓得少年模糊而強烈的青春萌動再也喘不過氣。
可是可是,這明明是生機勃勃,最允許情感氾濫的春夜。
這明明是人類文藝復興的發源地,明明在好幾個世紀以前,就已經開始鼓勵渺小又偉大的人類追求現世的快樂與幸福。
在佛羅倫薩機場如同等死一樣枯坐到天明的那個春夜,文靳無數次想抬起手扇自己兩巴掌。
“啪”——一巴掌落在臉上。
文靳瞬間從某種熱望中抽離。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站起身,走進了酒店房間的浴室。
花灑落下的水很冷。
像今天傍晚那場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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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釋放後一直靠在沙發上平復的賀凜才終於緩慢抬起頭。拿過丟在一邊的手機,是林舒予發來的訊息。
【林舒予:你住哪家酒店?發個地址過來。】
【林舒予:抱歉騙你來紐約,作為補償,送你一份小禮物。】
賀凜看著訊息,其實他也想問問林舒予到底為甚麼要騙他來紐約。難道是文靳跟她說過甚麼?但他也實在不想耽誤別人的新婚之夜太多時間,最後還是隻快速打字回覆了一句:【不用啦,沒事!】
【林舒予: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你收到就懂啦!!】
新娘一再堅持,賀凜便把酒店名字和房間號一齊發了過去。
沒過多久,房間裡的座機響起,是酒店前臺打來的內線,禮貌詢問:“先生您好,有人給您送東西到前臺,我們現在安排工作人員給您送到房間方便嗎?”
賀凜回說方便。
於是在這個紐約雨夜的結尾,賀凜收到了一個文件袋。
一開啟,牛皮紙袋裡厚厚一摞,全是登記結婚需要提交的紙質材料,非常齊全,每一頁上都印著文靳的名字。
來紐約跟Roger登記結婚之前,林舒予跟文靳說演戲就要演全套,哄騙文靳跟著她把所有材料都準備了一遍,各式各樣的公證件,翻譯件,證明文靳他媽是他媽,他爸是他爸。
現在這些文件,全部送給了賀凜。
林舒予給他的那束手捧花被他放在窗前的玻璃茶几上,現在再添上一個牛皮紙封的文件袋,兩樣禮物構成一個蠻好看的畫面。
賀凜拿起手機,順手拍下一張,發給林舒予。
他不知道該再跟她說些甚麼,於是只有這張照片。
林舒予也很默契,只在這張照片下回復了一個做鬼臉的表情包。
睡覺前,賀凜把浴缸的水放到半滿,一束跟著他們跑了大半天、淋過雨、代表幸福與忠貞的白色海芋,靜靜躺在裡面。
雨過天晴,第二天紐約天氣很好。
等賀凜睜眼的時候,文靳早就搭上回國的早班機飛走了。
賀凜收拾好也準備趕去機場。辦理完退房手續,他額外給前臺的女士一筆豐厚的小費,連同紙鈔一起留在前臺的,是那把在浴缸裡喝了一夜水,正欣欣向榮的白色海芋。
他春風和煦地對前臺工作人員笑笑,說:“拜託你找個漂亮花瓶,養它久一點,謝謝了。”
林舒予的手捧花被留在紐約,賀凜帶著那個裝滿文靳名字的文件袋回了法蘭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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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平穩飛行時,文靳連上機內WiFi,第一件事就是給況野打去一通語音。
24個小時之後,況野和梁煜在機場接到經由港島轉機回C市的文靳。
梁煜遠遠一看到文靳,立刻拍拍胸脯對他說:“放心吧!按照指示,私人醫生和救護車都已經就位!”
文靳看著被況野半攬在懷中的梁煜,說了聲謝謝。
況野開車送文靳到他父母家別墅門口,文靳開啟車門下車,況野也跟著搖下車窗,嚴肅地叮囑文靳:“你別學我,儘量不起正面衝突。”
梁煜在旁邊笑眯眯地衝文靳做了個加油的動作,“對對對,這次不行就下次再繼續!”
文靳強扯出一點笑,對他倆又說了一次謝謝。
林舒予跑去美國跟Roger結婚的事能瞞得到幾時?
儘管林家的事自有林舒予和她的丈夫去面對,但文靳也得給自己父母一個交代。
遇上林小姐這樣目標一致的“相親物件”是文靳的幸運,但現在林小姐已經結婚了,保不齊文彥新和靳宜還會繼續給他物色新的結婚物件。下一次會遇見個甚麼樣的?會牽扯出多少麻煩?一切都未可知。
而且文靳一開始願意和林舒予接觸,願意和林舒予達成一起假結婚應付家裡的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為自己對賀凜的感情徹底無望。
那時的賀凜,身邊有他家裡給他介紹的陳思冉,而且那時候看起來賀凜和陳思冉相處的相當不錯。
在文靳眼裡,陳思冉完全是賀凜從小到大都喜歡的型別。所以他才萬念俱灰,一度以為賀凜很快就會結婚了。本來他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但不清楚賀凜和陳思冉之間又發生了甚麼。
總之,最後一切變成現在這樣。
讓他跟賀凜睡來睡去,還被賀凜強拉著做了拿不上臺面的關係。
雖然他不清楚賀凜,但他清楚自己。
決定在這個時間點和家裡徹底出櫃,對文靳來說,跟賀凜有關,也無關。
他只是下定決心,要給賀凜留一個乾淨明確的位置。
哪怕賀凜一輩子不需要不在乎,他也要留給他。
真沒辦法。
誰讓那晚紐約酒店的走廊上,賀凜說不想他結婚時那雙紅著的眼睛實在太燙了。像燃著的煙燙去他心臟的正中,燒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再變成一塊醜陋的疤,時刻提醒著他的錯誤和虧欠。
所以他不想家裡再給他介紹甚麼相親物件,也不想再找一個哪怕僅僅只是“假結婚”的合作伙伴。
無論如何,他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心,他已經和賀凜上過床了。
但他們不是戀愛關係,不是彼此的愛人。
所以在文靳這裡,賀凜仍是自由的,永遠是自由的。
他只要求自己,絕不要求賀凜。
抱著這樣的心,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自己家的大門。
客廳裡,靳宜像平日裡的每一天一樣,正開著電視,敷著面膜喝著熱茶看最近爆火的古偶電視劇。
見自己兒子風塵僕僕回家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問:“又回來蹭飯啊?可惜今天沒飯給你吃,今天王阿姨不做飯,因為等下我要和你爸去約會。”
說完,又補充一句:“是過結婚紀念日,也不方便帶你這個電燈泡。”
“結婚紀念日?”文靳有點詫異。
其實文彥新跟靳宜每年都一起過結婚紀念日,只是真的從來沒帶過文靳,所以這麼多年文靳也不知道他倆結婚紀念日具體是哪一天,今天卻正巧歪打誤撞到了這個根本不適合開口說他打了二十幾個小時腹稿的日子。
知子莫如母。文靳才皺一下眉頭,靳宜就感覺到自己兒子欲言又止,臉色更是有幾分凝重。她心裡一下開始打鼓,這麼多年來,文靳除了堅持出國學電影這事跟家裡鬧過一個天大的彆扭之外,幾乎就沒在家裡表現出過這樣的狀態。
靳宜一擔心,立刻抬手扯掉自己廢了老半天勁才嚴絲合縫完美貼上的面膜,隨手扔進垃圾桶裡,關切地問他:“你這是怎麼了?林小姐跟別人跑了你很傷心嗎?”
“啊……?”
文靳這一臉空白的表情落到靳宜眼裡恰好坐實了她心中推斷,她站起身,走到文靳身邊,拍了拍他的背,說:“不至於吧兒子!”
“不是,媽……”
不是?那靳宜心裡更犯嘀咕了。不是這事,那還有甚麼事?公司出問題了?兒子生病了?還是……
“還是說你跟林小姐一樣,也有別的相好?”靳宜重新坐回沙發上,繼續推理道:“我就說呢!讓你倆相親就相親,讓你倆結婚就結婚,一點反對意見都沒有,感情是一早就商量好了一起合作騙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是吧?”
說完,也不等文靳回答,她已經沒好氣地衝二樓書房喊起來:“老文,別練你那破毛筆字了,趕緊下來吃瓜。”
沒過幾秒,書房門開了,文彥新從裡面伸出個頭,樂樂呵呵問:“這季節,吃甚麼瓜?”
靳宜衝文靳努了努嘴,“吃你親兒子的瓜。”
文靳仍在茶几前站著。
一想到別墅外守著的況野和梁煜,還有私人醫生和救護車……再看看家裡,靳宜也已然三下五除二把氣氛烘托到了一個不得不說點甚麼驚天動地的份上。
文靳暗握了握拳,向前一步,下定某種決心似地,一把把剛剛走下樓的文彥新也按到靳宜旁邊坐穩。
靳宜還在持續輸出:“聽說林小姐是因為那個男的家道中落又定居在美國,她怕你林叔叔不同意她遠嫁吃苦,那你又是怕啥?”靳宜邊說還邊笑了,“你倒是說出來,讓我這個‘惡婆婆’聽一聽。”
文靳無奈中喊了聲“媽”,一鼓作氣不繞彎子,直說重點。
他說:“爸,媽,我喜歡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