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神依然對我們很嚴厲
自從文彥新突發腦溢血,文靳連夜趕回國之後,就再沒回過巴黎,留在巴黎的一切最後都是賀凜幫他收拾回來的。
當年系裡教務秘書也給他發過郵件,告訴他只需重新註冊新學年,完成畢業作品,補夠學分,就能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證。
但文彥新終於在ICU裡轉醒過來的那天早上,幾宿沒睡的文靳幾乎是跪到地上,抓著文彥新的手,一直埋著頭,在小聲說對不起。
文彥新不記得自己兒子上一次哭是甚麼時候,只能摸著他的腦袋說:“沒事,這一切不怪你,爸沒怪過你。”
靳宜站在旁邊,一邊拉自己兒子,一邊跟著抹眼淚。
那天之後,文靳就坐進了位於自家公司大樓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
文氏家居從此搖身一遍,不再是傢俱連鎖,改名叫“Montage”,從單一傢俱生產與銷售的傳統商業模式,轉變成一站式解決都市高品質個性化生活家居解決方案的大型現代化家居企業。
改變設計語言與風格,擴充產品線,率先引進優質的國外獨立設計師家居品牌,與業內頂尖的室內設計師和軟裝設計師合作,打造極具風格化的線下樣板間……
巴黎和電影教會文靳的一切,最終被他全部運用到了“Montage”身上。
“Montage”稱得上是文靳過往十年人生的總結與成果展示,作為他第二幕人生中的重頭戲,委實擔得上一句精彩與成功。
只是,當他跟工人一起爬腳手架搭樣板間,在展廳裡調整布燈,親自掌鏡給新品拍手冊或者盯明星代言的拍攝現場時,沒人想過他原本應該像這樣意氣風發、才華橫溢地待在電影片場或劇場裡,製造一些更雋永,更超越現實的美夢。
只有賀凜。
默默送他一場場演出門票,一次次把他帶回到劇場和電影院。
可是現在,連賀凜也不在了。
後來有天下午,文靳因為前天跟幾個採購方喝商務酒喝得實在太多,一直到下午才清醒出門去公司。
結果下樓剛一走出電梯,就遇見賀舒帶著幾個一看就是房產中介的人,正好要進電梯。
當時賀舒看見他之後,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沒說甚麼。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問賀舒,賀舒才解釋說:“賀凜去法蘭克福常駐,一時半會兒估計回不來,想著這套房一直空著也沒人住,就先處理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當時文靳聽完之後絕望地想,賀凜大概是再也不想回來了。
就算回來,大概也再也不想看到自己。
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他強撐著禮貌跟賀舒道別。
自動門關到一半,賀舒突然伸手擋了下,她深深看文靳一眼,對他說:“小靳,你要照顧好自己,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姐說。”
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可以不要賣掉這套房。
可以幫我把賀凜帶回來嗎。
那天最後,文靳到底是沒去公司。
他去了以前賀凜最喜歡的那家dirty很好喝的咖啡店,在店外的露天座裡坐了一下午,一直坐到天擦黑,咖啡店打烊。
中途老闆出來幫他換了好幾次菸灰缸,還問他:“你朋友今天沒一起來嗎?”
“是,今天沒來。”
以後估計也不會一起來了。
那天文靳抽菸抽到發暈,霧濛濛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一部動畫片,裡面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真正的消逝,生命真正的消逝是活人世界裡再沒有人想起你。
青春大概雷同。
印證你少年歲月的人選擇和你相忘於江湖之時,才是青春壽終正寢之時。
文靳的青春卒於他的月亮不再垂憐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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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賀凜走後,文靳便對賀凜在法蘭克福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
但賀凜卻有太多途徑可以探知到文靳的狀態,他媽、賀舒、況野、程皓遠甚至梁煜,就算不騷擾彼此的親友,賀凜也能從Montage的官網官博甚至各個平臺的官方賬號裡找到文靳的身影和動態。
有天下午,他剛剛跟完一個物流公司合作的會,坐回辦公室,放鬆無聊間隨手刷起短影片。
當時已經是國內時間的深夜,他特別關注的Montage官方賬號卻突然更新了一條短影片。
不是最適應手機播放的豎屏,而是像電影一樣傳統的16:9橫屏。
賀凜抱著手機,好奇地觀看起來。
影片的最開始,是空無一人,黑燈瞎火的家。
下一秒,門從外面被開啟,有人走進門,開燈。
亮燈後的房間很漂亮,一看就是Montage最新一季展出的樣板間。
鏡頭並沒有拍到人的正臉,但賀凜只憑推開門的那隻手,就斷定出鏡的這個人是文靳。
這是一條相當簡單的短影片。
講一個叫Mon的年輕人,並不喜歡小狗,卻陰差陽錯得到一隻小狗。
Mon開門回家前的一個小時,剛剛在寵物醫院裡送小狗走完最後一程,但直到回家,Mon都表現得很平靜。
因為Mon是一個不喜歡小狗的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可能不喜歡所有小動物。
所以小狗來到他家之後,他只是盡職盡責的照顧小狗,和小狗彼此陪伴。
這個夜晚,再沒有小狗迎接,再沒有小狗寸步不離的跟著。
Mon走去廚房煮泡麵,不小心踩響了小狗丟在廚房門口的發聲玩具。
坐在沙發上發呆,被小狗掉在沙發上的毛惹出一個噴嚏。
上床睡覺,早上沒來得及折的被子,腳那頭有一團圓圓的形狀,是前天晚上小狗窩在上面睡了一整晚留下的痕跡。
Mon關了燈,躺上床,一直沒閉眼。
他在等。
等小狗噠噠噠跑進房間,再奮力往床上一躍。
他一直睜著眼,直到窗簾邊緣模糊出光暈,預示天光即將大亮。
他還在等,等那一躍。
再也等不到。
Mon是一個不喜歡小狗的人。
短影片的最後,是Mon獨自坐在床上的落寞剪影。
影片裡的人從未露出正臉,但賀凜不光知道那是文靳,還知道影片裡的文靳應該很難過。
因為他太熟悉了,文靳強忍傷心的時候,右手小臂的青筋總會連帶起肌肉鼓動。
但他在傷心甚麼?
賀凜想不明白。
賀凜也莫名其妙跟著傷心。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下班,樣板間展廳也關閉的普通夜晚。
文靳從公司裝置裡隨手挑了幾樣,沒有指令碼沒有分鏡,就這樣一個人自導自演自剪。
一個實在簡單的小短片,沒甚麼技術含量,沒有複雜的劇情,也沒有對白和臺詞。
文靳剪完隨手往官方賬號裡一上傳,就收拾收拾回家睡覺了。
等第二天再睜眼,Montage的官方賬號已經炸了。
這條短影片成了熱門推薦,評論也攢了好幾萬條,文靳還是睜眼之後看到公司員工發來的微信才知道這件事。
他坐在床上隨手點開評論區,看到幾萬人為這條簡單粗糙的短影片傷心。
有愛寵人士狠狠共情,有人說這分明暗喻愛情,有人猜Montage簽了新agency做了新campaign。
有人打聽影片裡的男主角是誰,雖然沒看見臉,但是個子很高身材很好,連手都好看,從氛圍就不難判斷是帥哥。還有不少人開始@官方,求影片裡一閃而過的那些茶几衣櫃檯燈甚至抱枕和地毯的連結。
文靳還沒來得及多看幾條評論,已經收到一連串的微信轟炸。
有下屬問他要不要上鍊接,有文彥新和靳宜來過問情況,甚至他昔日在巴黎的同班同學、如今炙手可熱的文藝片青年導演秦宴山都找上他。
【秦宴山:我該說你這是寶刀未老,還是該祝賀你重出江湖?】
微信發完不夠,還把文靳拍攝的這條短影片轉發去了自己主頁。引得眾人猜測難道Montage是和秦宴山合作上了?
但秦宴山的個人風格很明顯,這條短片沒那麼像他的過往作品。
文靳回了老同學一句:“有空細聊。”就趕去公司開會了。
那一天裡,這條短影片的點贊和評論持續瘋長。賀凜點的贊和他回覆的那個小狗哭臉很快被幾百萬個贊和十幾萬條評論輕鬆湮沒,誰也沒能發現。
連秦宴山都能看出來這條影片出自文靳本人之手,賀凜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賀凜可是文靳導演夢的原始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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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凜掌握著如此之多的資訊渠道,可自從文靳從法蘭克福回了C市之後,他卻沒能從任何一個人那裡聽到一點關於文靳要取消婚禮的訊息。
他有點急,但也沒甚麼辦法。
文靳一直拒絕和他聊與他自己有關的一切。
絕望的直男永遠宕機,永遠熱淚盈眶,永遠一出手就是爛招。
於是他在街角的甜品店精心挑選了一盒灑滿椰蓉的蛋糕,為了不擠兌醫療資源,還專門開車去到一家收費昂貴的私人診所。
他走進診所,把只剩一角的蛋糕輕輕放到門口接待臺的護士桌上,甚至還跟她先客套了兩句,才笑眯眯地說:“我對椰蓉過敏,會哮喘,剛剛誤食了一盒。”邊說還邊用手指了指桌上快空了的蛋糕盒,“可以請你給我家人打個電話嗎?”
文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會議室裡面不改色聽員工吵架。
說吵架其實不太恰當。
自從文靳接了文彥新的班之後,Montage的團隊就一直很扁平化。
一幫聰明人聚在一起只為努力把事做好,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人情世故,文靳的核心團隊裡更是沒人把他當老闆高高供起。
自打文靳那條無心插柳的短影片意外爆火之後,團隊就立刻把這個短影片的概念延展深化,做成了一個企劃,每週一集,主角還是Mon,只是Mon不再是文靳,他們從大學裡簽了一位還沒出道的學服裝表演的男大學生。
文靳也不再親自掌鏡,公司品牌team完善成熟,連拍攝現場都不用他再親自盯,只在每次拍攝前跟大家一起腦暴創意和指令碼。
Mon的系列影片熱度都很高。
漸漸地,Mon先生成了Montage衍生出的品牌IP。
系列短影片中不直接展示產品,只透過一個又一個洞察人性、關於愛,關於陪伴,關於家的“實驗”小短片,潛移默化展示出Montage的品牌調性、藝術審美和人文關懷。
這天團隊主要起爭執的點是,下半年營銷旺季,有很多重要的營銷節點,於是有人建議藉著熱度開啟與明星的合作,拍攝幾期特別企劃,用於投放。
文靳聽完就馬上投了反對票,所以大家才在會議室裡據理力爭了起來。
爭執情緒即將突破高點的時候,文靳手機震動突然響了,只要在工作場合,他手機常年只開震動,也幾乎從不在會議中接電話。
但是這天,他在一片爭吵中掃了眼螢幕,破天荒拿著手機就起身出了會議室門。
會議室門“砰”的一聲在文靳背後合上,會議室內頃刻鴉雀無聲。
用當下流行的話來形容,文靳基本就是個“淡人”,很少有情緒起伏的樣子表露出來。
這聲“砰”來得實在意外,會議室裡的員工面面相覷。
“我說甚麼大逆不道的話了嗎?”一個員工疑惑地指著自己問?
“我靠,我們竟然能把靳哥氣到摔門走了?”另一個員工掏出手機開始張羅,“來來來,我們拍個合影發朋友圈吧,這可是人生成就啊!”
沒人知道那聲“砰”的實際原因,是因為文靳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又是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