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楊知煦情緒激動,說著說著氣又有些短了,儘管極力壓制,胸口一起一伏還是越來越明顯。
檀華心想,得打住了,不能再跟他說甚麼了。
她抓著他的手臂,起身轉了半圈,兩人換位,把他按到了榻上。
“以後再說,休息吧。”她道。
“甚麼以後?哪日是‘以後’?”楊知煦坐在榻上仰頭瞪著她,義正言辭道,“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檀華不等他說完,手扶他肩頭,稍加點力向後一推,楊知煦失衡栽倒。檀華彎腰,手穿過他的膝窩,把腿撈起來,靴子脫掉,讓他整個躺倒榻上。
“你幹甚麼?”楊知煦撐著手臂還想起來,檀華一手攔住,也側身躺了下來,把裡側的被子拉來蓋上。
“休息。”她說。
他還想再動,檀華看出苗頭,被子下的手臂一緊,給他捆住了。
“放開我!”兩人貼得太近,楊知煦一張口,嘴裡不小心進了幾根檀華的頭髮絲,他此刻活動受限,只能腦袋動,扭了半天也沒弄出去。檀華靜靜感受著他的舉動,說道:“你這樣,讓我想起了一種軍隊裡的刑罰。”
楊知煦一頓,皺著眉,“甚麼?”
檀華緩緩道:“營裡處決細作,會使用‘土枷’,掘地為坎,把人埋進去,僅露其首,填完了土,他們就只有腦袋可以在外面轉了。”
“……好,好,好,”連道了三聲好,楊知煦咬著牙道,“你今晚是打定主意要氣死我了。”
檀華道:“冤枉。”
楊知煦不甘放棄,繼續掙扎,這麼過了一陣,他停下來了,口中呼呼喘著熱氣,艱難道:“我沒力氣了。”
檀華道:“歇會。”她抬眼看看他,詢問道,“要不要我幫你理理氣脈?”
楊知煦累得頭冒虛汗,說:“好。”
檀華身子往上一些,一隻手穿過楊知煦頸下,兩手一起給他環抱住,右掌按著他的後頸,兩指輕輕一掐,楊知煦眉頭一緊,疼得閉上了眼睛。
事實上,楊知煦此刻腦袋已經疼得快要裂開了,耳邊一陣陣尖鳴,胃裡也是翻江倒海,幸好晚膳一口沒碰,不然非嘔出來不可。
檀華掐著他的脖頸,一點點幫他理氣。
過了許久,楊知煦身上沒有那麼緊繃了。
檀華試著喚他:“二哥。”
“……別叫我。”他依然沒好氣,但氣勢已然弱了下來。
檀華又按了一會,感覺懷中身子漸漸放鬆了。楊知煦閉著眼睛,精神有些鬆散,喃喃道:“天下這麼大,活計那麼多,你怎麼偏偏幹了這個?”
檀華不說話。
楊知煦:“你哪怕是個江洋大盜呢?”
檀華眉峰微微一挑。
過了一會,他又唸叨起來了:“天下大事,也不缺你一人賣力……我已同家裡說了,你可能會上門做客,我爹孃高興的呢……”
檀華還是不回話,他聲音越來越小,兀自嘀咕:“我儕講定當了,儂要是翻悔,我哪亨弄……”
說著說著,那雙好看的眉又要皺起來了,檀華“嗯”了一聲,又道了幾聲“好”,就這麼哄著他,手掌的內力一點點往他的天柱,大椎xue裡送。
漸漸的,聲音平息,他終於睡著了。
檀華依然幫他順著後頸,一下又一下。
掌下發絲柔滑平順,面板被她搓得溫熱,被子裡散發著熱力,剛剛發涼的身體,此時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檀華看向懷裡人。
他睡著之後,面相鬆軟了下來,沒有剛剛那麼張牙舞爪了。這睡顏幾乎有些天真,甚至乖巧。檀華看著看著,臉湊過去,鼻尖在他的臉頰旁,懟了一下。
她小聲喚:“……二哥,二哥?”
楊知煦昏睡過去,對外界的聲音,回應只有稍稍動了動下唇。
檀華瞧著有趣,看了一會,嘴唇也湊了上去,貼在他的臉頰上,薄薄一層肌膚,溫潤綿軟,一絲絲清涼,藥香和她的體香混在一起,交融糅合,不分彼此。
檀華離開一些,看一會,然後再貼上去。
她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抱著楊知煦,感受著他。
她覺得自己的認知太過淺薄,滿腦子都是楊知煦太好聞了,太好看了,太好碰觸了。
得多少天地靈氣,幾世佳因善緣,才能育出此間良人。
她反覆淺嘗他的臉頰,鼻樑,嘴唇……髮絲垂落他臉側,她藉著月光看他眉眼,靜了許久,輕聲道:“二哥長得高挑,看臉卻像個孩子。”
他沉沉睡著,檀華怔怔瞧,心中情緒翻騰,道:“今後沒有我的夜裡,你也要如此安眠才好。”
她一生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溫柔過,浸在暖泉水汽中,裹在長廊燈影中,與他一起飄蕩在柔軟入骨的長夜裡。
檀華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裡一處山野村落小院,她往那個院子走,正巧看見幾位老人帶著藥從院裡出來,見了她,打招呼,叫她甚麼她沒有聽清。然後她走進院子,看見楊知煦悠悠閒閒收拾了藥箱,一抬眼,挑眉道……
道了甚麼?
她剛想細聽的時候,突然被驚醒了。
夏季天短,五更時分,屋外已經有些許清輝。
是屋外的聲音——府裡已經有丫鬟和小廝起身了,灑掃庭院,擦拭廊柱,動作利落安靜,但檀華敏銳,所有聲音盡收耳底。
這深宅大院,在一片靜穆裡醒來了。
楊知煦睜眼時,懷裡還留有檀華的香氣。
“……檀娘?”他輕聲開口,周圍悄無聲息,他知她已經走了,卻沒忍住又喚了一聲。
她一定是剛走不久,並且走之前,有幫他運功按揉,因為今早的晨僵明顯輕了許多。
楊知煦稍微攢了點力氣,便撐著身子坐起,喚人來伺候。
他簡單吃了口清粥小菜,便出門了。
李文趕著車,前往城東偏宅。
劉瑞義人已經在偏宅了,整理出了相關核查資料。楊知煦又帶來了一些地方保甲及相鄰商戶的證詞,略作補充。
忙了一陣,劉瑞義道:“行了,差不多了,今兒下午我就去找劉公公撈人!”
楊知煦問:“其他東西也都準備好了?”
劉瑞義知道他在問甚麼,靠到椅子裡,翹著二郎腿喝茶,笑著道:“今天一早銀子就送來了,怎麼樣?早跟你說了,不是難事!”
楊知煦走在堂內,緩緩踱步。
昨夜一整晚檀華都在他那裡,說明鑄銀都是夜驍一人完成的。
他淡淡道:“他做事倒是蠻利落。”
劉瑞義:“誰?他們倆啊?那肯定啊。”
楊知煦緩步走到堂前,兩側條案上,列著霽藍釉大瓷瓶,瓶內養著文竹與羅漢松,枝葉清雅。
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去考慮夜驍了。
他腦子轉得飛快,想到了一個向梁王討人的方法。
先前楊家為梁王籌謀銀錢,皆是常規商路所得,雖穩妥,卻遠不及大業所需。景順重商,向來要比大晟其他地方先行一步,現下商會有試點專船,往返海外藩國商埠,轉運珍奇器具,糧食草藥,如果通航順利,這將是一條極其暴利的渠道。目前景順城內,除了他們打頭的幾戶大族,和太守郭雙以外,其他人均不知曉此事。
梁王現在需要海量的銀子,他或許可以利用這條訊息,以保護秘密商銀渠道為由,換得檀華留在景順。
正想著如何開口,劉瑞義還在後面吹噓著親軍司左右營衛。
“……他們倆除了話少點,真是挑不出毛病來,哦,夜驍從前還有些木訥寡斷的小問題,現今已經改了。赤雪可真是完美無缺!欸,對了,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提的建議?”
楊知煦還在思索著,聽見他的話,隨口道:“甚麼建議?”
劉瑞義道:“你之前屢次來天京,與我商議迎回梁王殿下,當時烏塗最大的阻力就是達吾,不過他與三王子伊帕爾意見不合,當時你就提議,想個辦法讓他們自相殘殺,一來可以分散他們注意,趁機出逃,二來也可以削弱他們的力量。”
楊知煦道:“是有此事。”
劉瑞義笑著道:“你猜這件事是誰辦成了?”
“誰?”
“赤雪呀。”
楊知煦一頓,道:“是嘛。”
劉瑞義道:“伊帕爾姐弟在烏塗聲望甚高,他們與赤雪年紀相當,經常拉著她四處剿沙匪,赤雪跟他們非常熟,才能找到機會。這事要是換成夜驍啊,八成會露馬腳!”他說到這,嘖了兩聲,抬手點評,“只有赤雪,斷念夠快!”
楊知煦又道了一句:“是嘛……”
劉瑞義吹完了自己師妹,又喝起茶來。
楊知煦本想同他講講商路的事,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張不開口。
有些事情,似乎在腦中串起來了。
他想起了那個來自沙漠的草藥,想起了檀華培育它的方法。
——“這方法不是我想的,這是我以前認識的人教我的。”
——“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我的朋友,我以前沒有名字,是他們給我起了這個名字,他們說我身上有異香。”
——“既有如此緣分,那你們定算是朋友了。”
——“但我殺了他們。”
——“為何?”
——“他們必須得死,不然事情辦不了。”
楊知煦還記得,最初與劉瑞義商討此事的那一日。
那是在天京,劉瑞義的家宅,比較楊府肯定是小了太多,書房狹窄而簡樸,茶倒是極好的,劉瑞義一年四季都有方法從宮裡順貢茶出來。
兩人一邊品著茶,一邊討論,他同劉瑞義講,此法屬實冒險,但若成功,局勢將完全改寫。劉瑞義道,你放心,我這有人能幹。
楊知煦並沒有問這個人是誰。
楊家生意做得如此大,少不了同官家互動,但楊知煦的性子,其實不太喜歡跟官員走動,他更喜歡寄情山水,喜歡走街串巷,與綠林草莽,市井小民交鋒打趣,這更能讓他感覺到紅塵赤心。如果不是這荒誕的朝廷毀了他的身體,差點讓楊家滅門,他是不會參與到朝堂風波里的。楊家從不求甚麼從龍之功,也說不出希望天下太平的大話,只是想給自己討個公道,盡綿薄之力,至少換個正常人來當皇帝。
後來起事,他又前往天京,與焦急的劉瑞義相互安慰,等待訊息。
事成的訊息傳來後,他就啟程返回景順了。
回家的路上,他撿了一個姑娘。
這姑娘一身沙匪的裝扮,渾身失血,他手一搭上她的脈,就知道她不太想活了。
楊知煦靜靜站著,看著面前嫩綠的文竹。
他自詡熱愛紅塵赤心,何謂紅塵赤心?
拋開人間的純潔,真摯,與熱烈,在血流成河的幽冥深處,讓一名訓練有素的殺手,平靜地接受了死亡,這種感情,算不算是赤心?
他們喝著茶的平靜一言,成了千里之外,誰的銘心刻骨,血沙漫天。
他以為見到她是天意,也對,天的戲謔之意,也叫天意。
“……她知道嗎?”他低聲問。
這聲音實在太低了,低到哼著小曲收拾卷宗的劉瑞義聽都沒聽到。
他沒有再問,知不知道又如何呢?事到如今,他有甚麼臉面把她強留下來。
楊知煦眼眶發熱,咬著牙偏過頭去。
說到底,他還是希望她不知道,他以小人之心私冀著,希望在她心中,他能一直是個好人。
下午,楊知煦並沒有陪同劉瑞義,也沒有等在外宅,他藉口身體不適先離開了。
也不是藉口,他確實不舒服,這種不舒服不同於昨日的氣急,而是一種沒了心氣的感覺,再提不起一點氣力。
劉瑞義見劉公公之前,同檀華和夜驍先見了面,三個人商量著,要是事情不順,下一步該怎麼辦。
夜驍道:“找人扮成家丁挾持,嚇一嚇他。”
劉瑞義擺手,“不行不行,那玩意不禁嚇,嚇死了還麻煩了呢。這樣,你準備一份刑部的假文書,寫明不得過度騷擾城中百姓。”
夜驍:“好,印怎麼辦?”
劉瑞義:“你去買個蘿蔔,讓赤雪雕一個。”
正說著,檀華過來了,問:“楊公子沒來?”
“沒,他回府了。”
好在事情辦得順利,刑部的文書也沒用上,劉公公最近火上得厲害,禁不起折騰,劉瑞義稍微說說,加上那一箱銀子,很快就鬆口了。
這是個好訊息,檀華以為楊知煦會很著急得知,但卻一直沒見他來找劉瑞義。
晚上,她前往楊府,可是非常奇怪,他的臥房門口竟然站了人守夜,還有小廝丫鬟們不時端著東西進房,檀華仔細看,都是些吃食和湯藥。
檀華等在暗處,她現在有了親軍司的身份,不好在這麼多人面前光明正大現身進去找他。
她一直等到深夜,這些人也沒走,他也沒有出來過。
檀華只得先離開。
後面連續兩天,不論白天晚上,她每次去,門口都有人在。
這肯定不對,太反常了。
楊知煦在躲她。
為甚麼?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去找劉瑞義了,問他他們分開的那天,發生了甚麼事。
劉瑞義一副無辜樣,道:“甚麼事都沒發生啊,我就跟他誇你來著。”
檀華:“誇我?”
劉瑞義:“是啊,挑起烏塗內亂的主意是他先提出的,他當時怕這計劃太危險,沒人能幹,我告訴他這事是你辦成的。”他瞧瞧周圍,確定夜驍不在,壓低聲音,“我說換夜驍都夠嗆!”
檀華看著他,想了一會,然後點點頭,輕輕啊了一聲。
“那我知道是因為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