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此事基本告一段落,劉瑞義心裡也鬆了口氣,他回桌案旁,拿起水壺咕嘟咕嘟灌了半壺,一抹嘴,神清氣爽!轉頭卻看到楊知煦還看著門口的方向,似是定住了。
“楊兄?”劉瑞義走過去,碰碰他,“楊兄?怎了?”
楊知煦轉過臉,劉瑞義一驚,道:“哎呀,你臉怎麼這麼白?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歇。”
楊知煦想開口回覆他幾句,可胸口和嗓子都擰著,呼吸困難。他知道這種突然失音屬是情志暴發,導致實火衝上聲帶,氣道腫閉,越急越難緩解。
他回到凳子旁坐下,也拿來茶盞,喝了幾口。
劉瑞義以為他還是擔心王家的案子,便道:“楊兄,你且把心放到肚子裡去,這點小事對他們倆來說,動動手指頭就解決了。”
楊知煦看他一眼。
劉瑞義笑道:“親軍司左右統領一起辦事,還有甚麼可擔心的,你就等著瞧吧,此二人一同行動,至今尚無敗績。”
楊知煦不言,放下茶盞,取隨身銀針,於少商xue點刺放血,急性降火。
劉瑞義見他閉目養神,臉色實在不好,便讓他休息,自己在旁看卷宗。
過了好一會,楊知煦睜開眼,低聲說:“他們很有默契?”
“甚麼?”劉瑞義沉浸於給劉公公的卷案找茬,忘了前言,“甚麼默契?”
“親軍司左右統領。”
“哦,他們倆啊,那肯定啊,他們打小就在一起的。”
“打小?”
“是啊,”劉瑞義伏案批改,隨口道,“他們都是義父收養的孤兒,年紀也相當,習武都是在一塊的,後來也是一同進了親軍司,一起出生入死,默契非是旁人可比。”
楊知煦體力欠佳,靠坐在椅子裡,視線落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片刻,嘴角扯扯,眼睛瞥去旁側。
劉瑞義剛好瞧見,問:“怎麼?”
“沒,”楊知煦看回劉瑞義,笑著說,“蠻好的,默契。”
劉瑞義覺著楊知煦這笑有點陰。
為何?
想不通,劉瑞義再次潤筆,心裡嘀咕著,可能人一生了病,心態就會同正常人不太一樣。
潛入庫房很簡單,或許,這都辱沒了“潛入”二字。當夜,檀華與夜驍來到城西庫房,劉公公今日抄家一整天,累得早早回溫柔鄉歇息了,監管的差人們在庫房門口支了個桌,熱火朝天打著牌。
兩人悄無聲息上房頂,於後側簷口開了個六寸小洞,夜驍負責放哨,檀華配以卸骨之術,鑽入庫房,悄無聲息落地。
銀子都已封箱,檀華蹲在箱口,用溼手巾輕潤封條邊緣,讓漿糊軟化,只掀起最邊緣一小角,慢慢掀起。檀華幹這些是老手,揭封條幹乾淨淨,不斷不起毛。她動作很快,開箱後挑取沒有花押的散銀生銀,然後扣上箱子,用事先準備好的桃膠和米糊,將封條重新貼好,指甲背輕輕刮平,壓出原來的摺痕,輕吹幾下,封條便平整如初了。
檀華負責取,夜驍負責扛銀袋,兩人將洞填補好,重新退入夜色之中。
回到駐地,他們重新檢查一遍,發現仍有一些銀錠上有隱藏的戳記。
“這些得重鑄。”檀華道。
夜驍道:“我去尋一處銀爐。”
“這種時候不好明著來,”檀華想了想,說道,“我知道有一處地點,很隱蔽,雖不是專門燒鐵鑄銀的地方,但器具也算齊全,給銀子消個印應該沒有問題。”
“哪裡?”
楊府內。
楊府的跨院偏閣有石砌湯池,引天然溫泉水,四周是屏風竹簾,下人們將艾葉桂枝沉香片等藥材包入絹袋,提前投入池中慢煮。
此刻,楊知煦正在沐浴。
他披著淡青色的浴衣,手抵頭側,閉目休息。
水汽氤氳,白霧繚繞,一道聲音響起——“楊公子。”
楊知煦長睫一顫,睜開眼,霧氣中,一道黑色身影從屏風後站了出來。
他看著她,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檀華走過來,溫泉池裡是清透的淺棕色,飄著幾縷藥香。這樣燻著熱湯,楊知煦的臉上也不見幾分紅潤,仍是冒著病氣的蒼白,頭髮挽起,更顯得肩頸清瘦,容貌削利。
檀華半蹲在池旁,同楊知煦道:“你還好嗎?”
她不問倒好,一問楊知煦心裡那股急火又冒出來了,今兒個這藥浴是白泡了,這血也是白放了,楊知煦手拿開,坐直了些,問她:“你瞧呢?”
散開了水霧,檀華看清他眼中滿是血絲,一時連正事都忘了,說道:“我身份的事,不是故意騙你。”
楊知煦道:“別說這些,下來陪我。”
檀華左右看看,楊知煦道:“看甚麼?沒有人。”
檀華道:“我不是來……”
她頓了頓,楊知煦問:“你不是來甚麼?”
檀華與他對視著,忽然有點不知該怎麼說,楊知煦問道:“這都來了我府上,總不會不是來見我的吧?”
檀華將銀子的事解釋給他,道:“我們現在要給這些銀子消印,需要一些器具,想來你這應該有,所以——”
“他也來了?”她說一半,楊知煦打斷她。
“誰?夜驍?他在前院等著。”
檀華說完,楊知煦沒應,靜靜看著她,他神色依舊鬆弛,帶著些許的倦意。
檀華胸口莫名有些發酸,她剛想說甚麼,楊知煦的視線落下了,身體向後,靠回了岸邊,說道:“你去找管家說吧,東西都在後院倉庫,需要甚麼就讓他幫你找。”說著,轉過頭,取來池邊放著的茶水,慢呷一口。
他背對著她,像在送客。
檀華離開湯池,去找了管家。
管家認得檀華,對她大晚上沒走正門突然出現在楊府內院也沒多問甚麼,聽了她的要求,很快就把東西準備齊了,並將所有下人都撤了,把後院一塊地留給他們。
人都走後,夜驍四下看看,向來寡言的他難得評價一句:“可真有錢,這裡比王府還大。”撿起筐裡的碳塊,顛了顛,“還有硬木碳,不用擔心火溫不夠,真是方便。”
檀華道:“你來做模具。”
夜驍:“好。”
檀華給木炭生火,收拾吹火筒,坩堝鉗子,還有硝石草木灰。
安靜的夜色裡,院中偶爾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同表面的不急不緩,有條不紊不同,檀華的心思大半在別處。
楊知煦是聰明人,他幾乎可以說是檀華這輩子認識的最聰明的人,對於聰明人來說,有些事,應是多說不如不說。
可他用卻那樣消瘦的背影對著她。
他在情緒用事,他在意氣用事。
“嘶”的一聲,夾坩堝的鐵鉗燙了手,鍋掉地上,滾燙的化銀流出,夜驍連忙給她拉開,“小心!”他看她的手,“燙到了?”“我沒事。”檀華說著話,察覺到甚麼,抬眼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這邊。
夜驍自然也察覺到了,也回頭看。
“是楊公子。”夜驍道。
楊知煦沒有進來,轉身走了。
夜驍道:“或許是來察看進度的,要重鑄的銀子不多,天亮差不多就能完成了。你之前認得他?”
檀華看向他,夜驍道:“你對楊府好像很熟。”
檀華道:“我受傷之後,是在他們家的醫館治的。”
“春杏堂?”夜驍想了想,“這組織不一般,天下藥材近乎一半過於其手,似乎主子從烏塗歸來的一路,也是他們暗中接應的。”
“是嗎?”
“具體事項都是劉師兄安排,我也不清楚,但我最後是在睢縣的春杏堂分號接到了主子。想來你們歸國之事,他們參與頗深。”
檀華看著院門口的方向,對夜驍說:“你一人能做嗎?”
夜驍道:“重鑄銀錠?當然可以。”
檀華前往楊知煦的別院。
跳房頂走得最快,幾下就能過去,但檀華選擇在府內穿梭。她還要再想想,等下如何開口,該說些甚麼,不該說些甚麼。
一路穿花拂柳,廊下懸著燈籠,映著兩旁蔥鬱草木,偶有蟲鳴低低響起,更顯庭院幽深。
楊知煦的房間還亮著暖黃的光暈,她走到門口,輕叩門。
“楊公子,你睡了嗎?”
她聽到腳步聲,門開了,楊知煦穿著一件豆綠色的素緞袍子,寬鬆垂順,襟口暗繡幾莖疏竹,腰間軟緞繫帶隨意繫著。看見她來,淡淡一笑,道:“忙完了?”
檀華道:“夜驍在做,我來看看你。”
楊知煦視線落到她身側,抬手示意了一下,檀華很自然地將手放了上去,楊知煦看看她燙破的地方,帶她進屋,坐到榻上,自己去櫃子裡拿了點藥膏,回來給她塗上。
剛剛來的路上,那詭異的糾結感,隨著藥膏的清涼,和他身上散發的藥浴之後的淡淡苦香,慢慢被驅散了。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檀華開口道,“我身份特殊,如果告訴你,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楊知煦仍專注塗抹藥膏,淡淡道:“這不重要。”
檀華問:“你沒生氣?”
他輕聲一笑,品不出是甚麼意思。
塗好了藥,他將藥盒放到一旁,拉著她另一隻手,說道:“劉公公很快就會走了。”
他說完,就靜靜看著她,檀華猜想,他或許想聽她說些甚麼。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她說:“楊公子,我也得走了。”
他神色平靜,問:“為甚麼?”
檀華道:“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楊知煦接著問:“為甚麼?”
檀華沒說話。
楊知煦道:“你之前一直隱瞞,為何現在突然之間就亮明身份了?”
檀華道:“親軍司已經找到我了,我得回京覆命。”
楊知煦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深,緩緩搖頭,道:“不對,現在想想,當初從金華寺回來,你就在暗自擔心那些查詢銀窖的人,還三番五次出門跟蹤,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就知道,親軍司的同僚來了?”
檀華又不說話了。
楊知煦站起身,緩步走到屋子中間,回頭道:“你若不想見他們,大可以躲在醫館,以你對景順的瞭解,避開他們不是難事,但你沒有。”靜了靜,他繼續道,“不是他們找到你,是你自己想好的,是你自己主動現身的,對不對?”
檀華被他一雙眼睛看著,有點頓住。
可能是愣得有點久了,楊知煦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他臉上難得沒有一絲玩樂之色,非常認真地與她道:“憑你這小腦瓜是騙不了我的,檀娘,同我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檀華髮愣的視線移回他的臉上。
“我有我的理由。”
“甚麼理由?”
她視線又移開,“這同你無關。”
下一刻,他就卡著她的下巴給她轉了回來,他臉上這時已經帶了怒意,道:“同我無關?那同誰有關,難道同那位右營衛首領有關?”
檀華莫名被他這句話問出點火氣,“跟他有甚麼關係?”
“沒關嗎?你們名字都起得成雙成對的呢。”
“胡說八道!”
他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死死盯著對方,爭著毫無價值的幼稚言論,互不相讓。
按理說,他們都不是這種性格,檀華從不與人拌嘴,她此生堅信,動嘴不如動刀子。楊知煦就更不是了,這人恨不得夢裡都端著那點酸文人的瀟灑體面,怎可能像個潑皮無賴一樣同人這樣爭吵。
楊知煦泡溫泉都沒泡紅潤的臉,現在吵架吵紅了。
“好,理由我不問,那不重要。我不管你是甚麼身份,你不許走。”他一字一句道,“你等著,我去找梁王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