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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026-04-27 作者:Twentine

第29章

檀華回來的時候,楊知煦清醒了些,但還是起不來,胸口喘得厲害。

檀華給他擦身,他好不容易攢了點力氣,同檀華說的第一句是——“開窗。”

忘情之時尚好,過了那陣,理性一回歸,就再難忍受這一榻腥騷的氣味。

簡直如同野獸媾和……楊知煦精神渙散地想著。

敗壞門風,斯文掃地!

檀華把窗子開啟,楊知煦一手撐著身體,曲起一條腿,坐了起來。檀華回來接著幫他擦身,楊知煦偏過頭看,他這時才注意到,檀華臉上還是平靜的,但衣裳不知何時已經叫汗水浸透了。

一有此發現,他那點矯情瞬間不翼而飛,興致又來了。

“熱嗎?”

檀華聽見他發問,答道:“還好。”

他手摸過來,輕輕放在她領口,有些疑惑似的,“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檀華看過去,楊知煦倦怠又溫潤的眼眸,剛開始還裝著,後來就化開了,人湊過來些,輕聲道:“壞種,一欺負人就興奮,嗯?”

檀華叫他給說頓住了。

靜了有一會,楊知煦問:“想甚麼呢?”

檀華實話實說:“反思。”

楊知煦懶懶一笑。

檀華確實在反思,今晚這一遭,到底是為了罰楊知煦,還是故意借這個由頭,行些隱秘之慾。

難講。

楊知煦卻比她先想通,進一步貼近,哄著她道:“你早說你喜歡這個啊,沒事,二哥就受點委屈,給你欺負了。”

他頭微歪著,不涼不熱地講著話,脖頸修長蜿蜒,曲線流暢,檀華目光又移開了。

楊知煦將她拉了回來,掐著那小臉,道:“不過你方才差點害我在同儕之間現眼,是不是得賠我點甚麼?”

檀華問:“你想要甚麼?”

楊知煦笑道:“爽快!這就答應了。”

檀華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說了“答應”,就看著他不語。

楊知煦賴上了:“答應就是答應,不許反悔。”

檀華依舊不言,重新開始手上的活,幫他把身上擦乾淨,衣裳拿來。楊知煦體力漸漸恢復,主要是心情不錯,精神頭足了,自己穿衣。

檀華回到桌旁,喝了口涼掉的茶水,杯子放到桌面上,開口道:“你是不是想讓我隨你回楊家。”

楊知煦道:“喲,你開竅了。”

檀華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楊知煦把腰帶繫上,道:“就只是吃一頓便飯,你育活了迷駝丁,我爹孃得知你在景順,說甚麼也想一見,表達謝意,你給他們個機會。”

他穿好衣服,來到檀華面前,雙手輕放在她兩臂上,說:“我同你保證,就只說迷駝丁的事,其他甚麼都沒有。”

檀華看了他片刻,終於道:“等劉公公走了再議。”

楊知煦喜道:“好,就等他走了。”然後便將檀華抱在了懷中。抱住之後,又帶著她轉了半圈,檀華不解,楊知煦訕訕道:“不成,我現在看見那床榻就掛不住……”

“掛不住?”

“你有臉說,是誰獸性大發來著?”

安逸了一會,檀華忽然道:“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

“說甚麼?”

“我有獸性。”

“……誰說的?”

“義父。”

“你有義父?他現在何處?他為何說你有獸性?”

檀華就不再答了。

楊知煦抱著檀華,看著旁側桌上的油燈,火苗微弱地燃著。

關於檀華,其實楊知煦知之甚少,他從不追問她的過去,不去問她這一身絕倫的武藝是怎麼來的,也不去問她為何對官家事務如此瞭解。

那些對他而言,都不重要。

這次也是一樣,他抱著她,手指在她背上畫著玩,只盼著劉公公能早日離去。

不止是他,整個景順城的人,都盼著這死太監早點滾蛋。

只可惜,請神容易送神難,往後一段時日,劉公公的動靜越鬧越大。

他的人馬到了,第一個遭殃的,是糧商王家。

劉公公想立個下馬威,光天化日,一眾差人壓著王家老老少少,在大街上跪了一排。

王振義大喊:“憑甚麼抓我們,我們犯了甚麼罪?!”

劉公公身著青綠官袍,一臉倨傲,衝著王振義道:“本官來到此地,原本只是為朝廷徵繳軍餉,沒想到竟查出如此大案,你們瞞著郭太守,私吞官糧,禍亂民生,即刻捉拿歸案,查抄家產糧倉!”

“冤枉!”王家老爺跪在地上,費力辯駁,“大人,前年偶發旱情,鄉間收成略減,米價浮動實乃正常情況!我們淳和米肆一向奉公守法,年年捐糧濟荒,絕無囤糧害民之舉!”

劉公公道:“你們暗中買通市井無賴,偽造賬冊契據,鐵證如山!別想狡辯!”

“狗官!”王振義聽得破口大罵,“哪編的鐵證?!你倒是亮出來給大家看看!”他罵著罵著,忽然想到甚麼,情緒更加激動了,朝著不遠處圍觀人群喊,“該死的程幹!你在哪!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從中作怪!為了一己活命構陷栽贓!你不是人——!”罵到最後,被官差扇了幾個耳光,倒到地上。

劉公公瘦小的身軀立在大道中央,掃過周遭噤若寒蟬的一眾鄉紳商賈,倒是擺出了一副平和的笑臉,規勸道:“諸位鄉親,不必驚慌,本官素來不願為難安分守己的商家,只是如今軍需吃緊,籌措軍餉乃是國之大事,不得不嚴。今日查辦王家,也是為了規整法度。諸位須知,本官隨行帶了刑部專員,案牘刑獄無經他手,就地可辦!奉勸各位體諒大局,三思後行!”

說完,劉公公一行壓著王家老小離去,有看不過去的民眾在後面罵:“……伊個死閹宦!良心撥狗吃脫哉!”

人群也漸漸散去,後方的小酒肆裡,檀華正喝著酒。粗糧酒,遠比不上流花閣的精釀。

他說,隨行帶了刑部專員。

誰?

檀華一仰頭,把剩下的半壺都灌進口中,銀錢扔到桌子上,起身離去。

檀華只用了一個時辰,就把這事查清了。

豔陽高照。

楊府中堂內,一個年輕的,穿著官服的男子熱得呲牙咧嘴,猛扇扇子。

扇子是從楊知煦手裡搶來的。

這男子個頭不算高,微微發福,因常年伏案閱卷,奔走牢獄,稍有些駝背,外表看著恭謹溫馴,但眼神裡又透著深思與縝密。

這正是刑部差遣來的督糧協察,劉瑞義。

“哎呀……這是甚麼天?景順的百姓夏天都不用喘氣嗎?”

楊知煦端坐在楠木荷葉託首交椅中,後方立著素色絹屏,前有香幾,焚沉水香。

楊知煦手裡端著茶盞,笑道:“劉兄,心靜自然涼,你坐下歇歇,飲幾口清茶。”

劉瑞義扇著扇子滿堂溜達,找通風之處,道:“這麼熱的天,你這茶也是熱的,怎麼入口?”

楊知煦道:“夏多雨溼悶熱,熱茶可發汗散熱,內裡降溫,健脾養胃,不傷中州。”

“得得得,”劉瑞義可不是個養生的性子,打斷他,“本來就熱,你快給我念睡著了!”

楊知煦笑著放下茶盞,道:“不過,陪著劉公公來景順徵餉的人,竟然是你,真令我意外。”

“哎?”劉瑞義瞪著眼睛,“你十幾封信像催命符似的送來天京,也很令我意外啊。你別笑,我可是使了牛大的勁才把這協察的位置給搶來的!”他說著,靠近楊知煦,壓低聲音,“你以為疏通上下,我花了多少?”

楊知煦道:“你花多少,我都給你補。”

劉瑞義“哎呀”一聲,頓時喜笑顏開,拍拍楊知煦的肩膀。

“楊玉郎啊楊玉郎!我劉瑞義,全天下最喜歡你!”

“嗯,”楊知煦點頭,俊逸的眉眼彎彎的,“咱們兄弟倆純粹性格相投,跟錢一點關係都沒有。”

劉瑞義哈哈大笑。

等笑夠了,劉瑞義坐回他身邊,道:“主子也掛念你家情況,讓我務必謹慎。我是沒想到你同郭將軍家還有這麼一層關係,你們聯姻實乃上上策,王治雖是個瘋子,但也怕死,在戰場上他全都得仰仗郭將軍,絕對不敢得罪。”

楊知煦並沒有告知劉瑞義訂親乃是假的。

他另有事要問。

“劉兄,那劉公公在城裡胡作非為,羅織罪名,害得許多同仁無辜蒙冤,真不能管管嗎?”

劉瑞義嘆了口氣,道:“兄弟,能管好你家已是不易了,你有所不知,劉公公這次來景順,至少要徵得兩百萬貫軍餉。”

“……甚麼?兩百萬?”楊知煦聽得眉頭緊蹙,“去年景順府一整年的稅收也才二百七十萬貫,他來這一次就要徵兩百萬?還給不給人留活路了?”

劉瑞義面色沉重,道:“現在舉國上下,也就景順的油水多些,他們連平日不對付的親軍司都叫來了,就是為了能刮地三尺,把景順地下埋的銀子全都挖出來。”

“無恥!”楊知煦一拍桌案,憤然起身,“竭澤而漁,討賊沒見多大本事,向內揮刀倒是虎虎生風,他們真是該死!”

楊知煦極少動怒,尤其傷後,更需靜心修養,但他到底正值盛年,又曾走馬天下,心高氣傲,怎可能真沒有脾氣。

中堂後方。

隔著門牆,檀華站在背陰的樹影下面,聽著楊知煦和她師兄的對話。

聽著聽著,她眼神朝斜上方瞥去。

繁茂的樹杈旁,突然鑽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瓜,是隻松鼠。

它並沒弄出甚麼動靜,但檀華還是察覺到了。

她盯著那松鼠,想起很多年前,她剛被叫去給義父飼養馬匹的時候。夏季的草原,草比人長得還高,梁王來馴馬,她突然當著許多人的面,衝到一匹小馬駒旁,將其撲倒,幾乎與此同時,草叢裡衝出一匹張著血口的狼,蓄勢之姿正巧被躲過,它落地後順勢跑入草叢中。

“這狼藏得如此深,侍衛都沒發現,你是怎麼發現的?”義父問她。

她說她也不知,就是感覺到了。

義父說:“你這孩子,生了一副觀音相,卻偏偏有獸性。”

義父論人,總是準的。

她漸漸也發現了,自己天生直覺強於他人,尤其對待危險不詳之事,總能早早察覺,這也是她被義父重用的原因之一。

景順街尾,慘聲連連,官差四散各處,奔向事先查好的藏銀之所。一箱箱白銀紋銀,赤金元寶被拖拽而出。綾羅綢緞,珍玩字畫,磕碰之聲不絕於耳。

“劉公公!劉公公!這可是我家銀窖啊!咱們事先不是說好——哎呀!”

一鞭子抽下,程幹皮開肉綻,暈死過去。

劉公公轎簾都沒掀開,坐在裡面,悠哉喝茶。

“程公子,別管咱家心狠,楊家現在不能抄了,這缺了一大筆銀子,咱家一定得想辦法補上,還請你體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景順城內一片混亂,家家大門緊閉,怕遭殃及。

楊知煦為幫王家消罪救人,同劉瑞義一同想辦法,釐清虛實。

他讓李文給檀華帶話。

“公子說了,”李文清清嗓子,空著手學著楊知煦搖扇子的姿態,捏著嗓子,“——‘且熬過片刻風雨,待雲開後與卿共賞天光’。”

檀華問:“他是這麼說話的?”

“嘖,我家公子我還能學錯?”李文道,“你聽沒聽懂?他就是讓你老實待著,他最近太忙,等忙完之後……”他手背遮著嘴,小聲說,“再來過夜。”

檀華看著他。

李文被她盯得有點發毛,道:“怎麼了?‘共賞天光’嘛,不過夜怎麼一起看日出?呿!”

李文傳完話就走了,檀華也走了。

楊知煦不來,她也不用在院裡等了,白天偶爾回來睡一會,天一黑,就換上夜行衣,遊走在景順城中。

為甚麼要四處探查?

檀華也說不清楚。

直到有一天夜裡,她監視曾經的同僚——那位親軍司的首領,他回到房間,丟了一樣東西在桌上,她終於明白了。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是直覺。

她已經有直覺,危險在接近她了。

桌上油燈一晃,給檀華眼前晃出一道幻影,暖陽懸天,在歌聲之中,烏篷船在粼粼波光裡漂著。

從美夢裡抽離,的確會有些痛苦,但人終究得回到現實。

在夢境的最後一刻,檀華想的是——幸好沒有答應楊知煦去他官邸用膳,免去了一次言而無信。

“誰?”他沉沉道,“老子最近心情不好,自己出來,別讓我動手。”

檀華走進屋內,看著這黑色的背影。

“夜驍。”

夜驍一聽這聲音,眼睛倏然睜大,猛回過頭,見到眼前人,仍不敢置信。

“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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