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檀華送走了楊知煦,沒耽誤時間,馬上出城前往金華寺。
天朗氣清,山風習習。
山間清靜,寺內偶爾有香客進出。
她繞到後山藏窖。
此處偏僻,風水也講究,在前方的小崖邊舉目遠眺,能看到遼闊的景順城和綿長的虹江,依山傍水,是個生財的寶地。
密室入口是一個山洞,門口封得很嚴,檀華在門口檢查,這密室應是採用了頂門石的封門法,門後地面鑿石槽,石門內側做石坎,整座石門重逾千斤,外力難以破壞。
檀華正檢視著,驀然間感覺到甚麼,微轉頭,山麓盡頭傳來聲音,她悄聲起身,藏匿茂林之間。
來了三個人,他們撥開雜亂草木,來到銀窖口,其中兩人拿著鎬頭。
“找找看,有沒有軟土。”
然後圍著銀窖敲敲打打找了起來。
“不行!”一個人滿頭大汗,給出結論,“絕對挖不開。”
“用火石炸呢?”
“我看這石門少說也有個兩三寸厚,這得準備多少火石?”
“……欸,老大?”
又一道身影翻過崖壁,朝這邊走來,是他們領頭的。他來到石門前,其他人開始同他彙報。聽起來,他們已經嘗試過很多方法,都不能將石門開啟。
“現在還弄不清此處是誰家的,”一個人道,“要不然抓幾個人來審,也省得我們在這白費力。”
領頭人沒說話。
一名手下道:“但劉公公讓我們不要打草驚蛇,我看他就是信不過我們,要等他自己的人馬到了再動手,他準備抄誰家?”
另一名手下說:“誰知道了,看這架勢定要抄幾戶的,看誰倒黴嘍。”說著,他擦了擦滿頭的汗,又忍不住抱怨,“……把我們趕出來挖門盜洞,自己倒是在太守府裡吃香喝辣,這死太監真當我們親軍司能隨便使喚的,要不是主子——”
“小武。”領頭人這時開了口,止住他。
小武閉上了嘴。
領頭人來到石門前,看了片刻,低聲道:“若是她在,一定能開啟這道門。”
小武試著問:“老大,你說的可是……前左營衛統領?”
領頭人嗯了一聲。
幾名手下相互看了看,他們首領話不多,少有幾次提及從前同僚,說的都是這位左營衛統領。他們沒見過她,他們進親軍司的時間最長的也不過三年,那時這位左營衛統領已經不在宮裡了。
主子去烏塗為質,親衛就帶了這一個,但好像回來的時候出了甚麼事,前一陣子主子回京被皇帝軟禁在府邸,私下傳了好幾道暗令,讓他們出去尋人,尋的就是她。
他們偷偷看密室門前沉默的男人。
老大是找的最久的人,他出去了半個多月,後來實在是宮裡催得緊,才不得不回。
小武問:“前左營衛統領還會開密室?”
領頭人道:“這難不倒她。”
手下們又相互看了看,小武又問:“那老大……她,她還活著嗎?”
“活著,”領頭人想都沒想,聲音篤定地說道,“她一定活著,找不到屍首,就是還活著。”
大家都不說話了。他們這位首領,武藝強,辦事厲,私下性子也不錯,對手下更像待兄弟似的,就是偶爾有點一根筋。
靜了片刻,領頭人道:“此處先放著吧,明日太守設宴,劉公公吩咐我們貼身保護。”
小武哈了一聲:“這膽小鬼。”
他們離去了,山野重歸安寧。
景順城內。
楊府,內宅書房。
李文將一封密信交給楊知煦。
楊知煦拆開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端起杯盞飲茶。
李文站在一旁安靜等候,楊知煦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但李文跟他太久,對楊知煦的情緒覺察甚細……
“公子……”李文小聲,“茶快涼了,我再去泡一壺吧。”
楊知煦道:“不用了,收拾了吧。”
李文過來收茶盞,一邊小心看楊知煦的臉色,感覺這信中內容可能不太妙。
他不敢多說話,端了茶具離開。
李文的感覺對也不對,信中內容不是不太妙,是太不妙。
楊知煦頭微歪,一手輕抵著。
疼。
前幾日他派人去查那位威漠大將軍王治的訊息,如今有信了,卻是最糟糕的情況。
信中說,王治從前在宮裡掛虛職,主要任務就是陪皇上和皇后解悶,滿朝文武沒誰看得起他。但他因為愛養鳥禽,倒是跟獸樓的人走得很近,同奸相唐垸的兒子更是臭味相同,一丘之貉,私交甚密。當年唐垣一家被處死,聽說他在皇后殿裡哭了好幾天。
這位特使劉公公是王治親自指派的,有沒有私下交代甚麼,幾乎不用多想。
奔著甚麼來的?傾家蕩產,還是滅門絕戶?
楊知煦在桌前坐了很久。
從書房的窗子向外看,偶爾有丫鬟小廝走過,院前的婦人佝僂著身軀,認真打理花圃,再遠些,有看門的護院,午後稍有些困頓,晃著打盹。
時世動盪,世道艱危,進退維谷,步步荊棘。
這院落,這府宅,滿園的林林總總,還有整個大晟幾百家的杏林醫坊。
楊知煦想得頭痛欲裂,他垂下眉目,閉眼緩了許久,再次睜開,喚人。
“李文,準備一下,我要去太守府。”
楊知煦知道劉公公現在就在太守府,他沒進門,叫李文遞了拜帖,自己在附近的一處偏僻的茶樓等著。過一會,一頂轎子停在茶樓門口。楊知煦等在門口,轎簾一掀,恭敬行禮。
“小侄見過郭伯伯。”
“哎,玉郎,”郭雙摘了帽,擦擦頸邊的汗,“你我還講這些,走走,進去說。”
他們談了近一個時辰。
茶樓早就清了場,二樓雅間外是一片靜謐幽深的園林,窗子開了小半通風,不時傳出閒談聲。
“……唉,人就在我府上,話說得沒一點餘地,說是括借商旅財貨,以充邊用,實則不就是刮地皮?他們在京裡籌不到錢,便把刀子架到我這來了……等後續人馬到來,恐怕就要發難……”
“我聽聞郭伯伯的胞弟郭林將軍,此次也要隨軍出征。”
“嗐,別提了,他裝了一個月的病也沒用,那王治死也不放人!家母為了此事哭了好幾次,就怕他被奸人所誤。”
“王治根本不會打仗,朝中無人,只有郭林將軍能撐住場面,王治必然事事都要靠他。郭伯伯,實不相瞞,小侄有事想請郭林將軍幫忙。”
亭臺隱在疏影裡,四角飛簷下掛著吉祥銅鈴,風一吹,叮叮作響。
“……啊,想不到王治居然還與唐垣一家有關,真是座主門生,沆瀣一氣!”
“小侄一身微命,死不足惜,只是宗族百餘口,家業數百莊,若禍延滿門,闔府老幼,便無生路。小侄不求攀附權貴,只求假訂姻親,借一層名分,擋一場滅門之禍。”
“哎,上次叫你來府上做客,便是想說此事,這不是正巧了,順水推舟,又何必假借。”
“小侄一身病體,不敢連累,等風頭過去,隨便找個甚麼由頭,將我退了便是。”
“這些先不談……玉郎,既然都說到這了,郭伯伯就直言了,楊家與梁王殿下是不是……”
“瞞不住郭伯伯,是。所以就算他們現在真來抄我家,也抄不出幾錠銀子了。”
“唉……”
“郭伯伯,郭林將軍若有意與梁王……”
“哎,慢談,慢談……”
小院裡一方水池,池面無波,四周花木靜立,枝葉垂垂,不聞蟲鳴,但聞人語。
告別郭雙,楊知煦返回楊府。
馬車停在楊府門口,李文喚了兩聲沒動靜,一撥簾,楊知煦已經栽倒在榻上,昏睡過去了。他輕“呀”了一聲,將他抱出馬車,揹回房內。
丫鬟小廝們早已熟悉這種狀況了,到榻旁幫楊知煦脫下汗溼的外袍,換上乾爽衣裳,再點上安神香,手腳麻利輕盈,一點聲音都沒有。
楊知煦一早就吩咐過李文,申時要提醒他,但李文見他累成這樣,沒忍心喚醒。
楊知煦一覺睡到了天黑。
睜開眼時,入目的是一扇鋪著月色的窗,他有些迷茫,分不清自己當下在何處。
“嗯……”他動了動,頭頓時又疼起來,手抓著床榻,眉頭緊蹙。
“想要甚麼?”
有人問。
他強壓著一陣耳鳴,吩咐道:“去煎一碗川芎茶調散……”
“是湯劑嗎?都放甚麼?”
“……甚麼?”楊知煦頭更疼了,哪來的丫鬟,怎麼甚麼都——剛想著,迷濛的腦中霧氣漸散,他忽然就認出了這聲音。
他連忙抬眼看,黑暗的屋子裡,只有淺淡月光,一道黑色人影抱著手臂靠在牆邊,靜靜看著他。
“……檀娘?”楊知煦有點懵了,四周看看,的確是楊府他的臥房。
“川芎茶調散都要放甚麼?”
“你怎麼在這?”
檀華走過來。
“你說申時到,遲了很久,我怕生變,就找過來了。”
楊知煦撐著身體,檀華扶過他的肩膀,坐在榻邊,一手放在他胸前,幫他平順氣息。
“原來是這樣,”楊知煦道,“我本叫李文申時喚我的,他不知跑哪去了。”
體內氣息漸漸平穩,楊知煦微側頭,說:“讓你久等。”
檀華道:“你沒事就好。”
楊知煦看著夜幕下的檀華的側顏,心神越發安定,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躺在她的懷中。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臥房?”
“不難。”
“沒人發現?”
“沒有。”
檀華感覺到頸邊熱氣漸近,他的嘴唇貼在上面,手也沒老實,摸到她的腿上。
熱氣落在耳旁,他道:“……真厲害,幾時來的?”
“酉時一刻。”
“怎不叫醒我?”
“看你睡覺來著。”
“……看我睡覺?”楊知煦性子來了,手在她腿上輕輕摩挲,問道,“有這麼好看?”
“你說夢話了。”
手停了。
“……我說夢話?”
“對。”
“我不信,你誆我。”
靜了片刻,檀華道:“鍾夫子的頭髮像鳥窩。”
“……啊?”楊知煦大驚,身子一下子直了,想坐起來,又被檀華攬了回去。
檀華又道:“鍾夫子留堂,耽誤你買邱嬸的炊餅了?”
楊知煦大窘,又要坐起,這回力氣大些,檀華沒按住,他一反身,倒是壓著檀華的肩膀,讓她躺下了。
他壓著她,從上方看著,抬手一下下戳她的臉蛋,輕聲言語。
“好啊,不聲不響,就在這看我出醜是吧?”
檀華看著他,道:“不醜。”
她說得太順,楊知煦沒憋住,笑了起來。
這下,就更與醜不沾邊了。
眸光深邃,似藏千言。
而後,他俯身親吻她的嘴唇。
她身下的軟榻同醫館小屋的不同,鋪著素色綾緞軟墊,錦褥溫軟,舒適異常。
檀華被他整個埋住了。
屋裡殘留著安神香的氣味,還有他浸入骨子裡的藥香,有一點苦,但大多還是草木的清味,被爐子和被子一燻一捂,又添了一層讓人犯懶的暖意,如今再加上她身上的異香,被長夜攪在一起,說不出的繾綣旖旎,風月無邊。
檀華從他臉側,望向窗上的朦朧月光。
好軟的嘴唇,好軟的舌,好清淨的臉,好放肆的呼吸。
楊知煦甚麼都忘了,白天裡的一切煩心,此刻都不作數了。
“……請問這位武功高強來去如風的女俠,”他氣息微亂,長腿蹭她的身,在唇齒柔絲之間,同她講,“能否幫小生一個忙?”
檀華道:“你說。”
楊知煦緊貼著她的臉,說一些小秘密。
“幫我去偷一樣東西吧,就在府內,我告訴你位置……”
夜色下。
檀華掠過幾名形同虛設的護院,來到楊知煦所說的地方。
這是一處庫房,上著鎖,倒是不用她撬,因為楊知煦給了她鑰匙。進了門,來到西北角的箱子處,一掀開,裡面放了不少灸盒竹罐,還有杵臼藥釜。
這裡應該有個榆木長盒……
檀華翻了翻,找到了。
很普通的盒子,拿在手中稍有些分量,楊知煦說,只拿裡面的東西就好。盒子沒鎖,檀華直接開啟,裡面墊了一層暗紅絨布,上面放著一個……
檀華握著這東西,拿起來,藉著月光看了看。
這應該是學堂的教具?楠木製成,防蟲耐腐,溫潤厚重,散發著淡淡清香。
檀華看著看著,緩呼一口氣。
饒是她見多識廣,這造型的玩意也還是第一次碰到。
只能說,不愧是杏林世家,庫房裡的東西比宮裡還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