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檀華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現在是卯時三刻,她在半個時辰前就已經醒了,比平時早了點,是被熱醒的。
她沒起身,因為姿勢不好動,她現在枕在楊知煦的肩頭,被他抱在懷裡,他的呼吸很淺,偶爾還有停頓和短促的出氣聲,明顯睡得不穩,她如果動了,他恐怕會醒。
院子靜謐,偶爾一聲鳥叫,提醒著時辰。
檀華盯著屋頂,盯久了,有種感覺,她好像已經不是自己了。
太陌生了,陌生的氣息,陌生的姿勢,陌生的狀態,陌生的記憶。
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起因自然是楊知煦想要。
事到如今,關於楊知煦的心念,檀華朦朦朧朧,已有所感。可她依然不明白為何他會對她產生這種想法。
楊知煦始終是個謎團,他像窗外枝杈上停落的鳥兒,完全無法預料下一步往哪蹦。
檀華覺著他溫文爾雅,春風和煦,但不少人都說他其實有些兇。醫館病患們都盼著楊大夫能來治病,也都怕他來治病,說楊大夫總是頂著和顏悅色的臉,行著最恐怖的手段,有人見過他鑿骨拔箭,針烙排膿,人肉在他眼前都快燙熟了,他還是面不改色。
醫館偶爾有楊知煦的學生過來學習,站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被他考個問題,磕磕絆絆,滿頭是汗。
檀華有些不理解,這很難跟此刻貼在她身旁的人聯絡起來。
輕淺綿軟的氣息落在耳邊,他的手臂橫搭在她的腹部,稍稍有些重量。他睡前將頭髮抓到頭頂纏了個髻,現在散了大半,髮絲夾在他們兩人的臉頰中間,捂得有些熱了。
檀華思來想去,覺得楊知煦大概是一本厚重的辭典,內容屬實豐富,只是她目前翻閱的這幾頁,恰好寫的都不是甚麼正經東西。
想到這,檀華心中湧出一種怪妙的感覺,這是她活到現在幾乎沒有過的體驗,她覺得這大概是……
想笑。
檀華緩緩沉下一口氣,閉上眼睛,想要清心安神,調和心脈。
可被一室的暖香薰著,難以集中。
不知不覺,昨夜的菸絲醉軟,浮現眼前。
許多細節已然模糊,但那種淺淺的興奮檀華記得很清,這讓檀華想起自己曾經馴馬的經歷,有時要順著它,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要打磨,這需要一些直覺和技巧,楊知煦瞧著比馬匹溫順多了,但帶給她的亢奮卻逾超百倍。
……不可再想了。
這時,楊知煦動了動,手臂拿開了些。
檀華抓住機會,趁機下榻。
她去院裡打了兩桶清涼的井水澆身。
垂下的柳絲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腳下的青石角落生著有些打滑的苔痕,她在水井旁默默洗漱,頭頂是漸漸漫過白牆黛瓦的朦朧天光。
時光走得不緊不慢,這浠瀝瀝的水聲,將屋裡的楊知煦也喚醒了。
他剛睜開眼,神識還有些不清,眼瞼顫了一顫,下意識先瞧了瞧身邊,已經空了。
人一清醒,身體的僵直也隨之而來,他一時坐不起,也出不了聲音。
受傷之後的每一個清晨幾乎都是如此,如果喚來下人,用燻過藥的衣裳給他包起來,會好得快一些,但大多時候,他不喜叫人,都是躺著等待自行緩解。
通常這種時候,他都是淡漠而麻木的,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窗外的聲音分散了他的注意。
他透過這些聲音,猜測院裡人的動作,是在打水,涮布巾,或是抖乾衣物。
想著想著,門開了。
楊知煦偏過頭,檀華穿著醫館的灰白裡衣,一手拎著外袍,還沒擦乾的頭髮散在兩側,腰帶虛虛繫著。她的衣懷微敞,露出片縷矯勁的腰腹和挺實的胸口。她剛擦過身,肌膚透著冷白,眉眼如暈,溼發如墨,垂落在修長的脖頸下。
楊知煦看得心猿意馬,下意識想過去同她親近,結果一用力,肩胛突然攣急,疼得他悶哼一聲,眉頭皺起。
檀華來到榻旁,手放到他筋急的肩頸處,那裡已經硬成一團了。
“放鬆。”她低聲說著,坐到榻邊,幫他按揉。
楊知煦微歪著脖頸,出了一身冷汗。
本該是個柔情溫存的清晨,卻被他搞得有些狼狽,饒是楊知煦再隨性灑脫,也不由有些敗興,他同檀華道:“勞煩你了。”
檀華沒說話。
楊知煦胡亂想著,人都道“久病床前無孝子”,血緣親子都如此,更何況其他,他強行鬆弛著語氣,對檀華道:“今日情況特殊,平日裡沒有這般嚴重。”
檀華道:“我知道。”
“……你知道?”
檀華的目光從他肩膀,移到雙眸,說道:“你本就體虛,加上昨夜房勞過度,身感有恙也正常,不用擔心。”
“啊……”楊知煦看著她,片刻後,緩緩道,“聽神醫這樣說,在下就放心了。”
檀華:“今後不能如此了。”
楊知煦一頓,馬上問:“甚麼不能如此了?”
檀華:“耗精傷血之事,你不能做了。”
楊知煦眨了眨眼,認真對她說:“神醫有所不知,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交合才能氣血流通,舒暢情志。所謂堵不如疏,一味壓抑,一定出問題。”
檀華瞥他一眼,沒應聲,那塊緊硬的肌肉被她逐漸揉開,她手臂穿過他頸後,慢慢扶他坐起。
楊知煦沒讓她起身,拉住她的手,也不用力,就看著她。
他知道檀華會懂,果然,盯了一會,檀華便如他所願坐到了身旁。
楊知煦探身,輕聲問:“休息得可好?”她嗯一聲,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然後蜻蜓點水般落在她的嘴唇,手在她肩膀上輕輕磨磋,逐漸沉陷。
“檀娘……”
檀華始終覺得,楊知煦的聲音很好聽,平日溫潤清亮,柔時就更加纏人,尾音稍帶點笑意,就酥麻了人的骨頭,若是再配上那雙含情眉眼,更是桃花逐水,說不盡的風流。
他飽滿的嘴唇順著她的臉頰往下延伸,堅實高挺的鼻樑擦過她的下頜,口唇慢慢挪到了她的頸側,溫熱的口息吐在肩頸間。
好不容易擦淨了身,現在又出了一層汗。
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
檀華感覺自己呼吸變重了。
她忽然想著,昨夜是甚麼樣來著?她的呼吸也有這麼重嗎?還是更甚?
楊知煦的嘴唇落到了鎖骨,檀華眼皮一緊,扶住了他的肩膀,給他拉開了。
“楊公子。”
楊知煦聞言,眉峰微抖,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好啊,不認賬了,”他看著她,像是質詢,“一覺醒來,我又成楊公子了。”
檀華對他道:“你再歇歇,我去準備早膳。”
她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袍,楊知煦手撐著床榻,在她身後悠悠道:“昨夜種種,皆拋之腦後了?”
她好似停在那了,停了許久,然後轉過身來,臉上仍是平靜的神態,言語卻有些意味深長:“也拋不了吧。”
楊知煦微頓,見她手裡拿著衣袍,攤開的暗色袍子上,一大塊乾涸的精斑就那麼堂而皇之地鋪在上面,楊知煦臉上一熱,眼神頓時飄開了。
檀華拿著衣服看,剛才在院裡淨身時倒是沒注意,竟有這麼大一塊。她拇指在上面碾了一下,幹得有些結痂了,拿到鼻下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紙張氣味,又像微塵,倒是不難聞。
楊知煦瞧她這自然而然的動作,頭皮微麻。
人有時候就是如此奇怪,檀華平日舉止端正有禮,他總愛撩撥逗趣,但當她真有狂浪不羈的舉動時,楊知煦骨子裡那股清高守正的文人氣卻又冒了出來。
“……成何體統,快放下。”他道。
檀華有點想問一句,昨夜噴它出來的時候也沒說讓它成甚麼體統,怎麼天一亮就有了要求。
楊知煦被她盯得臉上泛紅,嚴肅的面孔瞧著又怒又窘,他捂住胸口,“你……咳、咳咳!”檀華見他咳嗽,話就嚥了回去,放下衣衫,過去幫他順氣。
等他穩定下來,檀華道:“好了,我不說了,我去準備早膳,馬上回來,你歇一會。”
人走,門關。
楊知煦聽她走遠,輕舒一口氣,稍微坐直,理了理衣裳,嘴角微勾。
遇事不決,咳兩聲便好。
檀華到後廚準備了清粥小菜,又泡了一壺新茶。等她再回來的時候,楊知煦已經穿戴整齊,在院子裡踱步賞花,又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樣。
兩人一共用了膳,楊知煦向來少食,今日算吃得多的。
日頭升高,漸漸熱了。
飯後飲茶消食,楊知煦扇著扇子,一邊同檀華說起今日待辦事宜,“……順利的話,申時便能回來,不過也許有差,不必等我用膳。”說完,扇子在桌上敲了一下,又補充,“可我回來,你得在。”
她在那邊整理衣物,好像是應了一聲。
再有一會就得走了,楊知煦抓著這日光的縫隙,又說起點別的。
輕悠悠,靜悄悄。
楊知煦恍惚之間,總覺著這日子好像已經過了很久,或許是上輩子,或者上上輩子,他轉頭看她,暖陽鋪滿了她的身影,尋常往事,刻刻永恆。
“……你瞧甚麼呢?站這麼久?”他問。
檀華轉過身,手上還是那件不好明說的衣袍,楊知煦頭疼道:“好好好,你就非要拿它來羞我是吧?”
“像畫。”
“甚麼?”
“像畫,一匹白馬。”
她說得怪認真的,楊知煦哭笑不得,“……甚麼白馬?”
檀華又看看這衣裳,再次轉眼看他,靜靜道:“我喜歡白馬。”
他因她的神情怔了一下,覺著她好像在想著甚麼,總歸同戲謔揶揄沒半點關係。
他又忽然想到,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她明確說自己喜歡甚麼。
檀華拿著衣服準備去洗了,走到桌旁,楊知煦站了起來。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他笑著,將那衣裳拿來,先展開瞧瞧,別說,還真有點像,而後又疊好,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檀華問:“做甚麼?”
楊知煦道:“自然是給馬兒尋個好疆場。”
檀華瞧著他,呵了一聲:“行,反正是你的東西。”
“咳……”楊知煦清清嗓子。
檀華看著他拾起桌上摺扇,而後,彎眸一笑,用扇子輕輕點在胸口藏衣的位置,悠悠道:“這就叫——白雪銀鞍鬃如霜,一鞭春色繞蘭房。”他說著,也圍著她繞了半圈,停在身後,俯身在她耳旁,吐出暖音,“莫問前塵無疆,今朝素影橫斜,玉驄只記……”聲音愈輕,她的頸側被淺啄了一下,舌尖彈著清音,“榻、上、香。”
楊知煦說完,便沉浸在檀華身上散發的異香之中,他感覺到她身子輕顫了幾下,靜默片刻,突然後知後覺,檀華在笑。
他連忙抬眼確認,檀華是在笑。
“雅,”檀華斜眼看他,說道,“楊公子,太雅了。”
陽光映在她的臉上,卻不見十分熱烈。
一半清寂一半幽,一笑空明映水流。
楊知煦忘了言語,只呆呆看著,最後還是檀華提醒他。
“楊公子,你該走了。”
楊知煦都顧不得糾正她的公子一稱,抓著她的肩膀,再度提醒。
“我晚些回來,你一定得在,可別叫我等著。”
檀華看著他興致勃勃的眼波,覺得他大概是以為,她所說的不再讓他做耗精傷血之事,是在放屁。
她也沒多言,只點了一下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