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檀華前往鏢局,要了匹馬。
月下疾馳。
隻身一人,便快起來了,檀華折回金華寺,大雄寶殿已無人,居士寮房裡亮著光,是劉公公一行人已經住下了。
檀華躲在暗處,準備等他睡下,進屋探查。
夜色沉靜,只有蟲鳴。
檀華耐心等著,突然間,她聽到人說話的聲音。
很微弱,東南方向,應該離得很遠。
檀華跳到樹上,一棵棵摸過去,那說話聲音近了些。
“怎麼樣,有線索嗎?”
“有,查到了兩處銀窖,不過沒多少錢。老大呢?老大回了嗎?”
“回了。”
“去覆命了?”
“沒,他不愛見那死太監,拖著呢。……欸?老大?”
從小路上走來一人,檀華靜靜瞧著那身影。
其他人紛紛同他行禮彙報。
他聽完,說道:“這些不夠,還得再查。”
“是!”
月落日升。
楊知煦一早醒來,躺在自家榻上,屋內燻著淡淡的藥香,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頭,緩和了片刻,扶著床榻坐起。
丫鬟僕從們例行進來伺候,楊知煦穿好衣裳,丫鬟端來早膳,他沒甚麼胃口,只簡單喝了口百合粥便放下了,前去找楊建章。
他同楊建章講了目前所知的情況,倒是沒提自己夜探金華寺的事,只說是朋友同僚相互打聽的。
“唉……”楊建章嘆了口氣,“來者不善啊。”
楊知煦安慰他道:“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白白犯愁也無用,等一會,我們再查一遍賬。”
楊建章看他面容難掩憔悴,道:“你先歇一天,這些天一直為此事奔波,太辛苦了。”
楊知煦心說倒也不全是為了這事,他笑了笑,道:“放心,爹,我的身體我清楚。”
楊知煦叫來管家,讓他通知老帳房過來,大門一閉,幾個人在書房裡整理賬本,大半天就過去了。
中途趙旻來了,一進屋看見楊知煦坐在桌前,一手按著頭,微微蹙眉,一手翻閱賬本,臉一下子就黑了。
“玉兒,別幹了。”她過去把賬本拿開,“你回屋休息。”
“孃親,我沒事。”
“不行!”
楊知煦起身,來到趙旻面前,笑著說:“孃親,等我看完賬,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和爹爹。”
趙旻問:“好訊息?”
楊知煦:“你等我看完賬啊,看完就告訴你,現在不能說。”
趙旻狐疑地看著他,這小子打小就精,哄人有一手,她道:“當真有好訊息?”
楊知煦笑著打包票,“你聽了保準高興。”
趙旻就信了,讓他接著理賬,又過去一個多時辰,終於差不多了。楊知煦累得滿頭虛汗,趙旻拿著手帕幫他擦。
屋裡只剩下楊建章和趙旻,趙旻催他的好訊息,楊知煦便將培育迷駝丁的方法告訴了他們。
趙旻原以為楊知煦只是哄著她玩的,沒想到還真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她激動地追問:“真的?這法子真行?”
楊知煦道:“當然是真的。”
趙旻道:“這可太好了,玉兒,有了迷駝丁,你以後引毒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楊建章也說:“烏塗死了老國王,現在正亂著,去那邊尋藥風險極大,若是能在景順種植迷駝丁,真是解燃眉之急了。”
趙旻道:“對了,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
楊知煦心說,你們終於問到關鍵了,他笑道:“這哪是我想的,這是一位高人教我的。”
楊建章道:“哦?有高人?這可真是我們楊家的大恩人,我們該好好謝謝人家。”
楊知煦道:“是吧,我也覺著該好好答謝。”
楊建章問:“此人還在景順?”
楊知煦道:“在啊。”
楊建章道:“那何時有空,讓我們好好招待一番。”
楊知煦做思考狀,最後點點頭,“行,我去問問她,定個時日,好讓你們見一見。”
都說完,楊建章開始安排人去金華寺,同住持商議移栽谷血樹的事。
楊知煦便悠悠閒閒離開了。
趙旻瞧著他的背影,同楊建章道:“我怎麼覺著……”
楊建章問:“夫人,怎了?”
“不知道,”趙旻琢磨著,“我覺著玉兒好像有甚麼事瞞著我們。”
楊建章道:“哎,不用擔心,玉兒做事穩妥,他心裡都有數的。”
這位心中有數的楊知煦回房歇了會,換了身衣裳,招呼李文。
李文都不用他開口,直接道:“準備馬車,去檀姑娘那。”
懂事。
楊知煦在車上閉目養神,一邊是攢些力氣,一邊在琢磨著找個甚麼由頭,能把檀華叫到府中,同家裡人吃個飯。若是說要答謝她,那她絕不可能來,或許得想個招騙騙她。
那丫頭好騙嗎?
楊知煦輕聲一笑,於他而言,那真是好騙得很。
結果到了醫館,人不在。
“又去哪了?”他問張三娘。
張三娘道:“不知道呀,您撿來這姑娘,除了前幾日我們給治病能瞧見人,身體一好見天沒影呀。”
楊知煦坐在一旁喝茶,聽了她的話,“哈哈”兩聲。
楊知煦喝了茶,起身去後院,屋裡乾乾淨淨,跟他走時沒兩樣。
他站了一會,回到院中,微風吹拂,小院靜悄悄。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甩開摺扇,給自己扇扇風,遙望著天邊,悠悠道:“你還真是七仙女回孃家,雲裡來,霧裡去啊……”
楊知煦又在屋裡等了一陣,茶喝乾了兩壺,還是沒得蹤影,只得先回府了。
第二日一早,他又前往醫館。
又撲了個空。
楊知煦轉身去了威德鏢局,人不在。
他再次前往金華寺。
金華寺今日已開放,不時有香客上山,想來劉公公已經走了。但楊知煦還是叫李文攙著他上山,在寺裡找了一圈,依舊不見人影。
第三日,他更早前往醫館。
還是沒回。
醫館眾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知道楊知煦臉色不太妙。
楊知煦人如其名,性子清正和煦,也看得開,閒雜人很難惹他生氣。
這少見的沉臉,讓大家略感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第四日,楊知煦沒有來。
第五日,檀華回來了。
她在晌午回到醫館,一進屋,張三娘“哎呀”了一聲,“檀姑娘,你去哪裡了呀!”
檀華還在想事情,被她這一叫,停在當場。
張三娘走過來,上下看看,檀華周圍氣沉,帶進來的風都是凌厲的。
張三娘道:“玉郎找了你幾天呢。”
檀華頓了頓,道:“我也有事要同他說,他在楊府嗎?”
旁邊一個來取藥的小廝道:“楊二公子嗎?他應該在鴻福酒樓呢,我們家公子也在。”
檀華連後院都沒進,直接出了門。
鴻福酒樓在城西,臨著小塘河,小塘河是虹江的支流,磅礴的虹江進了景順城,也變得溫婉起來。檀華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二樓臨河的雅間內,那坐在窗邊的身影。房間裡還有三四個人,正聊著甚麼。
檀華在外面等。
二樓的人偶然一轉眼,見了河邊站著的背影,眼睫輕動,片刻,又轉了回來。
檀華等了大概半個時辰,楊知煦和幾位友人從酒樓裡出來,檀華本想迎上去,卻見楊知煦同其中一位沿著河道踱步閒談。
她遠遠跟著。
他們走了一會,友人離去,楊知煦順著小橋的河道下去,叫了一艘小船,卻沒留船家,就讓那小船順著河道緩緩自行。
兩岸楊柳依依,有浣洗的婦人,玩水的孩童,還有乘涼的老人家們。
船兒走得很慢很慢,快比午後的日光還要慢了。
檀華跟了一會,也不見有誰去船上,想來是事情都已談完了。
她緊了幾步,貼到河道邊,朝船兒一躍,在周圍一片“噫呀”的輕呼聲中,落在船頭。
船頭輕輕一點,在河中激起微微漣漪。
檀華彎腰,朝小艙內一看,艙內有一小背靠,楊知煦半坐半躺,手裡正玩著一塊船艙裡的小木片。聽見聲音,他看過來。
檀華道:“楊公子。”
楊知煦沒說話,檀華進了船艙,半蹲在他面前,道:“你怎麼在這?”
楊知煦聲音輕淡,“走不動了。”
檀華:“走不動……李文呢?”
楊知煦沒回答。
檀華回頭看看,又問:“沒有船家,這船會停在哪?”
楊知煦道:“不知道。”
檀華再轉回頭,他卻不再看她了,視線又落回那塊小木片上,好像蠻有興致地研究起來。
本來這幾日檀華查出很多事想跟他說,可他這樣,她不知從何開口。
“楊公子,我……”
“咳、咳咳!”
她剛要說甚麼,被楊知煦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斷了,她過去幫他順著胸口,一邊道:“我帶你上岸吧。”
他道:“不。”
檀華道:“河上有風。”
楊知煦眼睛挑起,似是在感覺甚麼,片刻,淡淡“啊”了一聲,“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點冷。”
檀華去握他的手腕,還真就是涼的。
檀華皺眉,覺著他有點胡來,“上岸吧,我去找馬車,船上沒有被毯,沒法擋風。”
楊知煦道:“我今天就是想坐船。”說著,胸口一緊,又咳了幾聲。檀華坐到他身旁,把後面的風給遮住了。
他們手臂貼著,他就在那玩那木片,也不說話。
一時無言。
在檀華的記憶裡,除了暈睡過去,楊知煦從來沒有過在她身邊不說話的時候。
“你是不是……”檀華問,“怪我這幾天沒有訊息?”
身旁人輕輕呵了一聲。
檀華解釋道:“事發突然,我們分開那晚我又回了金華寺,我發現他們不止來了一批人,私下還有一批人在偷偷查城記憶體銀之所,我跟了他們幾天,城內城外,他們共找到四處地方,劉公公還羅列了一些罪名,可能要尋幾家富戶發難。我都記下來了,你聽過,也有個準備。”
她隨即就開始說。
“東城根下,丈和巷第三座宅邸,此處已驗明是福來當鋪的銀窖。西城有一處暗宅,過太平橋,沿河第十三間,此處……”
楊知煦靜靜聽著。
若是她平日裡說話像是衝了二十遍的茶水,淡到無味,那現在說話就像是烙得完全脫水的死麵饃,幹得人耳朵疼。
可疼著疼著,心就軟了。
是怎麼把這麼多事情都記下來的?
風塵僕僕,甚麼都亂糟糟的,應是回城就趕來了。
她手背上破了一個紅色的小口,像是樹杈刮開的,她也沒有注意。
南國如此潮熱的氣候,怎麼就滋潤不了有點裂皮的嘴唇呢。
“……別唸了。”
檀華說了一半,轉過頭,楊知煦又道:“別唸了,快給我念睡著了。”
檀華就不說了。
楊知煦托起她的手掌,問:“這怎麼搞的?”
檀華看到手背的傷口,實話實說:“不知道。”
她聽到深深的一息。
船兒慢悠悠地往前飄著。
檀華看著他握住他的手掌,問:“你不怪我了?”
楊知煦道:“怪。”
檀華道:“那我要怎麼做?”
楊知煦一頓,瞥來一眼,笑容慢慢回到了臉上,“……怎麼做?真是一個好問題。”
檀華一見他這神色,就知道這人玩心又起了。也無妨,只要別像剛進船裡時那般模樣,想怎樣都可以。
楊知煦琢磨了一會,說道:“你既說河上有風,易涼,那就……”他近了些,小聲同她講,“讓我暖起來,公平伐?”
那尾音在小河上拖出一條輕漪。
河邊的小孩笑著玩耍。
檀華看著近在咫尺黑亮的眼,忽然起了心氣,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拿在掌中。
她道:“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