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慌張了嗎?
檀華不清楚,反正回頭再探殿內情形,總覺著有些難以集中。
楊知煦不再去看劉公公和程幹了,就保持著這側躺的姿勢,一開始是枕著胳膊,後來乾脆彎起手肘,撐著臉看。
檀華趴在他身邊,聽著下面的對話,神情專注,但細看的話,臉上多少還尋得到些慌亂的殘跡。
是如何做到的,耳尖都變了色,神色卻還是這般無動於衷?
檀華當然知道楊知煦在看她,至於為何要看,大概是瞧著她的窘迫好玩。
檀華打心底裡佩服他,下方的談話極有可能對楊家傷筋動骨,他不去關注,反而有心思拿她找樂子。
他看得檀華都聽不進去了。
她轉頭,壓著聲音,“作甚一直盯著我?”
“嗯?”楊知煦撐著臉頰,像尊臥佛似的,挑了挑眉,坦然道,“趴著難受,躺著無聊,只能側過來,那就只能看你了。”
檀華低了低頭,深吸一口氣,又抬起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下方,程幹正在同劉公公細數景順城中的富戶。
探聽訊息對檀華來說習以為常,各種險情也是司空見慣,卻從來沒遇見過這般情況。
沒聽幾句話,身旁人又湊過來了,同她小聲道:“咱們走吧。”
那暖口吹得她耳根打顫,不禁縮了下脖子。
他不僅沒讓開,甚至追著她躲開的耳朵,好心建議:“咱們去看花如何?”
檀華側目,這回臉都不能完全轉過去,因為太近了,要是轉過去,難免擦碰。
他的髮絲從臉側滑下,還是笑著的,還是盯著她的。
檀華不得不伸手,抓著他的手臂推開一些。
“……好。”她道。
她帶著楊知煦從原路退出大殿,前往谷血樹林。
谷血樹林在寺院的西南角,同常見的樹木不同,形狀矮粗,放眼望去,一坨坨水缸似的。
谷血樹的葉片呈劍形,簇生於莖頂,顏色金黃,向外發散,圍成一圈,如同佛像舉身光,所以大晟很多寺廟都喜歡種植。
檀華引著楊知煦往裡走,來到其中一棵樹前,這棵樹外表看著與其他樹無異,但仔細看,樹幹上有淺淺的刀痕。
檀華取出小刀,順著痕跡撬開,這樹幹上原是被挖了半尺見方的小洞,楊知煦彎腰去看,樹芯是深紅色的,裡面育有一株迷駝丁。
迷駝丁是扁葉,在沙漠中會像倒苗的蔫菜一樣緊趴著地上生長,如今從中間直直探出一根花苗,花苗極細,但筆直挺立,上方一朵拇指蓋大小的小黃花,在月光下靜靜綻放。
楊知煦看著這朵小花。
檀華在旁道:“谷血樹的樹芯是軟的,將迷駝丁的根紮在裡面,然後封閉環境,儘量不讓它接觸外部水汽,但每天要通風,早晚各半炷香的時間就差不多了……”
她仔細講著培育迷駝丁的要點,跟她信中寫的內容差不多。楊知煦自小過目不忘,這方法看一遍就牢牢記住了。但他沒有打斷檀華,不時還提幾個問題,讓她解答。
難得有機會讓她多說些話,這絮絮的聲音,聽久了,心得清淨。
小花在夜風裡微微搖晃,看得楊知煦有些愣神。
景順氣候宜人,適宜花卉生長,別處不說,單講這金華寺的春秋雅集,屆時,廊下階前遍置繁花,牡丹芍藥,海棠桃李,可謂奼紫嫣紅,香風滿座。
這沙漠中的小小草花,根本踏不進錦繡門檻。
可是……
遙想大漠黃沙,這小花也是這樣開著的,荒蕪之中的奪目,又豈是這安逸人間能輕易窺見的?
楊知煦心緒愈發舒然,好像這身支離的病骨,都隨這小花頑強起來了。
“……不要格外澆水施肥,谷血樹的養分足夠用,等再開花,就可以——”檀華還在說迷駝丁分株之事,忽然感覺手上一熱,她低頭,身側的手掌被輕輕握住了。
她再抬頭,原本看花的人,變成了看她。
楊知煦依然笑著,卻少了幾分玩樂之意,他生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美麗,卻不遙遠,落在花花草草上都有幾份情誼,專注看人的時候,更是一往而深。
“檀娘,多謝你。”他說道。
這稱呼讓檀華心神一動,好似供奉的仙子,竟先向凡間伸出了手,一瞬間,她竟生出了想同他無限親近,無限交好的衝動。
“何必言謝,”檀華道,“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你的事,我自當盡力。”
他依然看著她笑,好奇似的,“就只是恩情?”
他隨口一問,對檀華而言卻重若千鈞。
她答不出,也不能答。
楊知煦也不追問,笑著說:“這診金本公子很滿意,走,咱們換個地方。”
檀華問:“去哪?”
楊知煦道:“跟我來。”
他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檀華想提醒他,她跟得上,手不必牽著。可見楊知煦步履輕快,興致盎然,她也就沒開口。
踏著月色,她被他帶到一處被上鎖的屋子前,這屋不大,也就同醫館後院裡她居住的小屋差不多。
檀華問:“這裡有甚麼?”
楊知煦道:“龍女娘娘。”
檀華疑惑,“龍女殿不是在前面?”
楊知煦道:“那是後來擴建的,當年金華寺遠不如現在的規模,縣令也沒甚麼錢,請人雕刻的龍女娘娘像不大,原物就在這房間裡供奉。”
“原來如此。”檀華從懷裡掏出刀子,準備撬鎖。
楊知煦瞧見,眼睛一瞪,在她手背一拍。
“膽大包天,敢對龍女娘娘不敬,我看你是想孤獨終老了。”
檀華問:“不是要進去嗎?”
“不得打擾,咱們在這邊看。”楊知煦帶她繞到小屋後身,這邊有一扇窗,年久失修,窗子下面翹起一條一指長的橫縫。
“來。”楊知煦手還牽著她,示意她上前。
檀華走過去,彎下腰,湊到橫縫前。
屋裡很暗,月光只照進分毫,檀華目力極佳,也只能隱隱看出個大概。
屋內別無他物,只在中央擺了一個長條供桌,兩側是鮮花鮮果,中間則有一座小臂長短的白玉雕件,不論如何集中目力,她都看不清楚具體的形態,只有一團幽靜而神秘的白暈。
楊知煦微微俯身,在她身旁道:“看到了嗎?”
她說:“看到了。”
楊知煦:“那就祈願吧,還等甚麼?”
“……祈願?”
“對啊,龍女娘娘很靈的。”
檀華望著那團白,心中困惑,她能向它祈願甚麼?
楊知煦看著她迷茫的側臉,輕聲笑道:“你不會的話,就跟著我念,我說甚麼,你就說甚麼。龍女娘娘在上——”
檀華沒動靜,楊知煦緊了緊她的手掌,催促她,“快點,龍女娘娘在上——”
檀華:“龍女娘娘在上……”
楊知煦:“天河為證,虔誠祈拜,恭請娘娘駕臨凡塵,甘露灑福,靈澤庇佑。”
他洋洋灑灑的,檀華就隨著他念。
“願娘娘賜我正緣良人,情緣安穩,同心同德,念念相惜,恩愛長久,歲歲不離。伏望慈佑,所願皆成。”
這些詞於她而言堪稱天書,檀華覺著這一切甚為荒謬,牽著的手掌心,不知不覺已出了汗,黏黏的粘在一起。
她說得慢了,楊知煦就捏她的手錶達不滿,最後一字一句,總算唸完,一聲“所願皆成”落地,或許是盯得太久,她眼睛一酸,黑暗中的那團白龍好似動起來了一般。
檀華不敢再看了,站直身子。
她看身旁楊知煦的神態。
這位公子終於滿意了。
返程下山。
折騰了一通,該做的都做了,楊知煦的力氣也耗得差不多了。
下山的路檀華幾乎完全攙著他,上馬車時,他臉色蒼白,冷汗連連,但那神色還是輕鬆的,要不是氣道痙攣,喘氣都費力,檀華估摸他還得扇著扇子跟她聊一路。
路上靜下來,檀華中途檢視他的情況,人已經累得睡著了,她拿來車內的薄毯給他蓋上,趕著車回城。
難得安靜。
天邊的月亮一路跟著,真是熱鬧的一晚,漫長又怪妙。
檀華將楊知煦送回楊府。
到的時候已經子時三刻了,檀華剛把車停到門口,楊府的僕從就迎了出來,她道:“楊公子睡著了。”
僕從去喚管家,很快管家帶著四五個丫鬟小廝出來,檀華把車簾掀開,管家一瞧,心疼地“呀”了一聲,道:“……快,快抱二公子下車,小心著,別驚著了。”
楊知煦太累了,被僕從背起,毫無知覺,檀華見他懷中的扇子似要掉出,剛要上前,一旁的丫鬟早已經將扇子拿到手中,又輕柔地將外袍披在他肩上,怕他涼著。
檀華就站在原處。
管家見楊知煦進了院落,這才安下心同檀華講話。
他並不認識檀華,不過楊知煦向來朋友多,一個陌生人送他回來,也不至驚訝。他拱拱手,道:“這位姑娘,多謝你將二公子送回。”
檀華道:“不必。”
老管家嘆口氣,“唉,老爺夫人昨夜還念著,到底去何處忙了,怎還不著家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埋怨,檀華聽出來了,並沒應答。
她說:“馬車歸還,我先走了。”
她順著路往回走。
她是計劃重回金華寺的。
劉公公這事,她直覺判斷沒有那麼簡單,但楊知煦在,她實在沒法專注。
楊知煦……
走著走著,檀華回過頭。
楊府的朱漆大門沉沉閉合,牆堅院深,門楣高聳。
看了一會,檀華轉身步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