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馬車壓著夕陽餘暉,慢悠悠出了城。
檀華在趕車,楊知煦沒叫李文跟著。
“把車簾放下,有風。”
“不打緊,屋裡悶了一天,吹吹風還精神些。”
檀華回身,把楊知煦掀起來的車簾又放了下去。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楊知煦不同她較勁,換了一個位置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只要用扇子偷偷穿過門簾,翹起一道縫,就能看到她趕車的身影。
她趕車穩,同李文差不多,一路都沒怎麼顛簸。
金華寺離景順城不算近,趕車得好久,楊知煦靠在車旁,蹺著腿,同她聊起來。
“說說迷駝丁吧,你可真厲害,我們春杏堂那麼多長老也沒研究出個像樣法子,你是怎麼想到的?”
檀華道:“不是我想的。”
楊知煦眼尾一顫,心道該不能是徐慶遠想到的吧。
正要問,檀華說:“這是我以前認識的人教我的方法。”
這種培育迷駝丁的方法是伊帕爾姐弟磨著烏塗的宮廷學者研究出來的,他們倆喜歡在沙漠冒險,不能次次都帶很多隨從,迷駝丁是好東西,淬出的毒塗抹在兵器上,對敵可事半功倍。
楊知煦道:“是你的朋友?”
她靜了許久沒有出聲。
楊知煦察覺出甚麼,問:“怎了?”
檀華道:“我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我的朋友。”
楊知煦問:“關係親近嗎?”
檀華道:“我的名字是他們起的。”
楊知煦一頓,“……你的名字?”
檀華道:“對,我以前沒有名字,是他們給我起了這個名字,他們說,我身上有異香。”
楊知煦用手撥開車簾,看著檀華。
為何沒有名字?人怎會沒有名字?
楊知煦有好多問題想問,但他又覺著,這些於檀華而言,也許並不值得回憶。
他便道:“既有如此緣分,那你們定算是朋友了。”
又靜了許久,檀華道:“但我殺了他們。”
日頭隱沒人間的最後一刻,燃得最為燦爛。
遠方殘陽如血。
楊知煦問:“為何?”
檀華道:“他們必須得死,不然事情辦不了。”
烏塗老國王有許多兒女,其中伊帕爾姐弟最為出色,他們從小就在烏塗軍中打拼,在民間也頗有威望,大家都說,伊帕爾弟弟將會是下一任國王。在伊帕爾姐弟成年那年,老國王送給他們一支軍隊作為禮物。這軍隊人數不算多,不過裝備精良,算是他們的私兵,能力卓群。
年前,大晟內亂頻頻,連帶著烏塗這邊也躁動起來了。
宮裡兩方勢力,一邊說要趁著大晟局勢不穩,出兵討伐,另一邊說還是以穩為主,畢竟還簽著盟約,人家還有人質在這,背信出擊會讓天下人恥笑。
伊帕爾姐弟,屬於後者。
伊帕爾弟弟對檀華說,你瞧瞧,要不是我們攔著,叔父那莽人肯定要殺了梁王,撕毀盟約,舉兵出征了!
檀華說,王子高義。
這高義最終換來了甚麼呢?
背叛。
不過,在梁王眼中,這並不是背叛,即便他策劃謀殺了那位憨厚慈祥,對他極為信任,幾乎稱兄道弟的老國王。
梁王說,不管在烏塗喝了多少酒,他們都還是大晟人。
起初檀華不明白,為何他要殺掉老國王和伊帕爾姐弟,他們不是想要遵守盟約,與大晟為善嗎?
但她不能問梁王,他名義上是他們的“義父”,實則還是主子,主子有了命令,他們只要去想如何達成就是。
後來,是劉瑞義替她解惑。
“你這個呆子,如果太平天下,義父就得永遠留在烏塗當人質了。義父說到底是個軍人,不打仗,軍人哪有一飛沖天的機會。之前是欠缺時機,也缺錢,如今時機有了,錢也籌到了,機不可失!前路危險重重,切記慎終如始,萬無一失,這事只有你能辦成,務必要快,要快!”
務必要快。
檀華潛入了王宮。
那晚,伊帕爾姐弟的叔父達吾再次去找老國王,與他爭論出兵大晟的事。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人走後,檀華殺了老國王,她用了一種封閉心脈的手法,力道極輕,外表無傷,使人以為他是心氣內崩,暴疾而死。
大家都說,老國王是因為跟達吾爭吵,被氣死了。烏塗內亂,達吾要繼承王位,伊帕爾姐弟則要替老國王報仇,讓檀華幫忙。
檀華記得很清。
那一日,火光點燃了天空,伊帕爾姐弟的私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戰力勇猛,殺到了宮殿門口。
伊帕爾弟弟一騎當先,衝到殿內。
檀華跟在他身後,這裡沒有其他人,是個好機會,檀華決定在五息之內殺掉他。
伊帕爾弟弟到死前,只來得及說兩句話。
第一句是在他認出檀華的時候,他說:“你想幹甚麼!”
第二句是檀華的匕首刺進他胸口的時候,他赤紅著眼睛說:“……你都是騙我的?”
哪方面,功夫?情義?或是兩者皆是?
他眼底的血色比火光更讓檀華灼熱。
伊帕爾姐弟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像大漠的月亮。
檀華出了宮殿,看到不遠處廝殺的伊帕爾姐姐,忽然有些心慌。
她不想再看一遍赤紅的血月了。
所以在殺伊帕爾姐姐的時候,她用手捂住她的口鼻,從身後割開了她的喉嚨。她確保她沒有力氣之後才鬆手,讓伊帕爾姐姐頭朝下倒了下去,至始至終沒有回頭。
檀華犯了一個嚴重的失誤,因為想等伊帕爾姐姐完全失力,她花費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
她被伊帕爾姐弟的私兵看到了。
他們完全忘記了宮殿裡的新皇帝,開始追殺她。
檀華一路逃命,她撞見了沙匪,她殺了他們換上了他們的衣裳,搶了他們的馬匹,接著逃命。後來她又撞見了沙暴,身後的人越來越少,但僅剩的人,還在堅持。
其實跑到一半,檀華就有些麻木了,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時而蹦出師兄的囑託,時而蹦出義父的命令,還有逃跑的路線,該去哪找人接應……但想到最後的最後,總是停在伊帕爾弟弟那雙赤紅的眼睛上。
她有些慶幸,幸好伊帕爾姐姐死前,沒有看見她。
她就帶著這種混亂與慶幸,逃了幾天幾夜,某一次抬頭,明月高懸,她忽然幻視起伊帕爾給她起名的那一夜。
她想起她說的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異香?
檀華緩緩抬起手,試著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呼吸,一股清幽的沉香味鑽入鼻腔。
她的手抖了起來。
伊帕爾姐姐一定在一瞬間就認出了她。
檀華仰起頭,在自身的幽香中,望著滿天星斗。
她已經許多天滴水未進了,她跑出來太遠太遠,身後的人都被她甩掉了。義父這個時候,應該也趁亂從烏塗逃往天京了。她現在應該殺了這匹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攢點力氣,回京覆命。
但檀華太累了。
她覺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殺這匹馬了。
她在月亮的注視下,被馬匹帶著,它想走到哪,她就跟著走到哪。
不知何時,她從馬上摔了下來,馬自己跑了。
黃沙再次捲起。
檀華在心裡算著,有過去七天嗎?在大晟的說法裡,人死後七天內,靈魂都會徘徊在陰陽交界處。
她好歹撐過七天再去,否則泉下相見,實在無顏。
她最後一點力氣,都用來算這個了,算來算去,原來已經過了七天。
她眼前漸漸暗下,世間終於靜了。
她對這片黑暗說,我是自願安息的。
但這片黑暗並沒有如期吞噬她,甚至逐漸聒噪起來。
那些零散的風,最後在她耳邊凝聚成型。
她重新回到人間,聽到了第一句話。
“你傷勢嚴重,但於我而言並不難治,只要你不放棄,咱們定能過了這鬼門關。”
……
落日下,檀華的側臉依舊平靜。
到底如何才能看出這種平靜下的迴旋曲折?
楊知煦撥開車簾,手拄車板,探身過去。
檀華回頭,楊知煦深深地看著她,她想提醒他風涼,還未開口,他伸手將她抱住了。
他一手攬著她,手臂將她環住,另一隻手蓋在她的後腦上,輕輕順著,道:“是我多話,我不該問,別再想了。”
他是怎麼看出她在回憶的?檀華不知,楊知煦很神奇,他總能看出很多東西,比如之前,他就看出她想死。
她被包裹住了,藥香催出了幾分沉醉。
她心好靜。
當初黑暗之中,他每天都會同她說話,有一刻,她突然開始好奇,說這些話的人,該是甚麼樣的?
後來,如期所願,如期得見。
她已經用最離奇的善意來描繪他,卻還是差得太遠。
也對,憑人間貧瘠的顏料,如何畫得真仙。
“咱們想想開心的事吧。”他的聲音在她頭頂輕盈震顫,手依舊一下一下順著她,像是河邊阿孃在哄娃娃。
檀華後知後覺,感覺這姿勢怪彆扭的,但他好意安慰,她又不好掙開。
“何事?”她問。
“就比如說,”楊知煦有些得意道,“金華寺周邊種了許多木槿,現在正是花期,本公子恰好擅長一手清炒木槿花,菜品脆嫩絲滑,清香鮮美,想吃否?”
他那手開始在後面轉她的頭髮,一根指頭擰著璇,繞得一圈又一圈。
“好,想。”檀華想讓他別玩了,坐回去,“快到了,你先——”
她話說一半,突然停下,一隻手扯住韁繩,停住馬車。
“怎麼?”楊知煦問。
檀華低聲道:“前面有人,你去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