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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6-04-27 作者:Twentine

第16章

夢的後面,細雨綿綿。

檀華緩緩睜眼,尤不知是南柯將醒,還是續了一段夢中之夢。

她逐漸聞到潮溼的氣息,聽到雨水打在樹葉上,滴滴答答的密集聲響。她回過神,剛想動,聽見有人說:“慢些,還在走針。”

她晃了下神,原來楊知煦就坐在榻邊,挽起一邊袖口,檢查她手臂上的銀針。

檀華看著他,道:“……我睡了幾天?”

楊知煦道:“哪有幾天,才申時罷了。”

檀華還看著他,“……你怎麼衣裳都跟方才不同了?”

楊知煦換了一身緞衫,病中怕透風,他沒系細帶,而是在腰間纏了兩掌寬的素布。他的頭髮也重新梳理了,規整地挽了一髻,餘下長髮搭在肩頭,清和莊正,除了面色中還有些病氣淤積,已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狼狽模樣。

楊知煦手捏銀針輕旋,一邊道:“在你夢中換的。”

檀華剛睡醒,腦袋暈暈的,他說甚麼就應甚麼。

“是嗎……”

楊知煦一頓,抬眼,“睡傻了。”

檀華也覺著是,她想起身,楊知煦又碰碰她的手臂,道:“都說了在走針。”

檀華看自己手臂上的細針,在xue位裡一顫一顫的,她試著運功,顫得就更厲害了。

楊知煦正看她肩上xue位,垂眸瞧見,“嘖”了一聲,“還玩起來了?”語氣似有些嚴肅,檀華氣沉丹田,收功不動了。

神識越來越清明,也不知是睡覺睡的還是扎針扎的,檀華精神煥發,有點想去院子裡打套拳。

“拔了吧。”檀華道。

“不可中斷。”楊知煦將頭維xue的針取出,換前頂xue,“急甚麼?今日有事待辦?”

他的聲音也如這微雨天氣一般,輕細舒緩,檀華聽得入神,再看他的手,手指修長靈活,入針抽針快得一眨眼,指間還夾著的幾支銀針,像是蓄勢的暗器。

他將取下的針放入小盤,又問:“莫不是急著回鏢局?”

檀華聽了,道:“我沒有要回鏢局。”

楊知煦沒看她,手上依舊做著事,“昨夜你同徐慶遠暢飲,合該是有許多事要談,都已經談完了?”

“……談?”檀華想了想,“也沒甚麼要談的,我託他辦些事。”

楊知煦笑道:“徐兄性格仁義,俠肝義膽,有甚麼事,委託他辦自然是最穩妥的。”

話是笑著說的,但檀華聽著,哪哪都不對味。

窗外小雨淋淋,楊知煦微垂著頭,將用過的針具包好,再抬起時,那笑基本淡得差不多了。

檀華問:“你好奇是甚麼事嗎?”

楊知煦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既沒想同我說,我又何必好奇。”

檀華道:“我留你的那封信,張三娘有給你嗎?我託徐慶遠做的就是信裡寫的事。”

楊知煦一頓,抬眼看她,他還沒看信,以為裡面無非是些離別的客套話。檀華這樣一說,他又笑了笑,“哦?那我還真有些好奇了,我這就去看。”

檀華看著他去桌邊,在一堆藥包旁拿起了那封已經有些皺巴巴的信封,一邊拆開,一邊準備坐下,結果信拿出來,只簡單掃了一眼,他就停在那了,像忘了往前半步就是椅子,站在那讀了一遍又一遍。

“這……”他眉頭微蹙,“這是……”

檀華道:“烏塗有一種谷血樹,能適應大晟的氣候,谷血樹的樹幹粗,挖開中間,把迷駝丁種在它的肉裡,不要澆水,只養谷血樹,迷駝丁就能活。這樹在寺廟裡經常能遇見,我之前同威德鏢局尋回迷駝丁,私下留了一株,徐慶遠說東邊山裡有一座金華廟,那裡就有谷血樹,我們就去那試。我怕萬一不成,白白讓你失望,就沒提前告訴你,但前幾日迷駝丁開花了。”

春杏堂不是沒有想過培育迷駝丁,苦牢之毒現在還尋不得痊癒之法,但能育活迷駝丁,至少能讓楊知煦少受引毒之苦,不然就照那種金針拔毒法,也就是楊知煦正值盛年,底子好,不然人早就廢了。

春杏堂有很多育藥的高手,他們用了很多方法,都沒能將這沙漠的靈藥留在景順。

“這,這法子……”楊知煦心緒浮動,轉頭想問檀華這法子是如何想到的,可一見檀華準備坐起來,立馬又改了口,“……走針,走針!不許起!”他過去兩手抓著檀華肩膀,給她又按回榻上。

天光好似靜了一瞬。

他兩手按著她的肩,髮絲垂在她胸口,打著彎堆疊,自上而下看著。

她的頭髮也散了,鋪在枕上,有一縷與他指尖相纏。她的神色很平靜,她總是平靜的,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深沉,但熟悉後,便可知,她只是一個簡單的人。

她憑著自己的心做事,但不管做了多少,都還是這樣平靜,彷彿與這世間萬物的緣,就像窗外那一層薄薄的雨幕,等陽光出來,曬一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檀華感覺捏在肩膀的手緊了緊,她道:“睡太久了,再躺下去功都要散了。”

他喃喃道:“不許起……”

他們離得太近,不止他的頭髮垂在她身上,他說話時的氣息也落在她臉龐,她感覺脖頸出了些汗,背上也有。

她看著他的臉,畫一樣的雙眼,溼潤的,甚至粘熱,眉睫漆黑,卻沒有那麼凌厲,而是被煙雨暈開的朦朧,好像裡面藏了好多好多柔情私密。

伊帕爾姐姐當年不懂,雨就是雨,花就是花,甚麼叫杏花雨霧?

檀華原來也不懂,現在見了,就懂了。

他一直這麼撐著她,檀華覺得,他好像有話想說。

她就等著。

片刻,楊知煦問:“這院子夠大嗎?”

院子?

檀華回答:“做甚麼夠大嗎?”

楊知煦道:“給你住。”

檀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走是因為怕你不想見我,若並非如此,我就不必走了。”

“我不想見你……”他呢喃道,“……不想見你,我為何不想見你?”

許多畫面翻入腦海,她的眼神避開了。

楊知煦知道她想到了甚麼。

或許這不是一個好時機,但他忍不住問了。

“那晚,那晚你,你可覺得……奇怪?”

他的聲音快比窗外的雨聲還小了。

奇怪?

檀華仔細想了想,道:“是有些古怪。”

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顫,好像要鬆開,但馬上又抓緊了。

“那夜情形特殊,”他皺著眉,解釋說,“平日裡,平日裡我、我其實……”

檀華思忖道:“按理說,煙花柳巷裡的催情物,多是給客人助趣用,不應該有那麼嚴重的反應,或許那薔薇引中有甚麼成分與苦牢相應,你得弄清楚,以後注意避開。”

楊知煦愣在那。

檀華道:“我可以幫你查,用嗎?”

楊知煦盯了她片刻,而後脫了力似的垂下頭,“……你幫我查,那東西我還用你幫我查……”

是了,檀華心想,他本就是最好的大夫,肯定早就知道了。

楊知煦鬆開她的肩膀,坐在榻邊,長長撥出一口氣,起身到桌邊喝茶。

檀華看著他,問:“可以拔針了嗎?”

楊知煦一擺手,“自己拔吧。”

都沒看她一眼。

又怎麼了……

檀華將銀針拔出,坐起運功,一個小周天走完,經絡通暢,氣血充盈,連原來肩胛天宗xue附近滯澀的老傷都有所緩解。

她下地,來到楊知煦身前,道:“楊公子好厲害的針法。”

楊知煦道:“多謝誇獎。”說完,又問,“診金呢?”

檀華看著他坦然的神色。

楊知煦時常會突然做些奇怪的事,說些奇怪的話,檀華漸漸已經適應了,不懂也無妨,這就像是窗外雨霧,來得快,散得也快。

她走到門口,把門推開。

雨已經停了,時值傍晚,夕陽將天照得火紅無際。

院裡散發著一股泥土的清幽。

檀華回頭,對楊知煦道:“身體如何?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迷駝丁,我送你一朵它的花當作診金如何?你見過它開花嗎?”

她的身影逆在夕陽中,烙得極深。

楊知煦的氣力還很虛弱,但他的心就同這洗過的天一樣暢然,他拾起桌上的扇子,在指間繞了兩圈,一把攥緊,笑著道:“那就得看這花夠不夠超凡,夠不夠脫俗,”一隻手揹著來到檀華面前,扇子一敲她的肩,“夠不夠入我的眼了。”

檀華點頭,“行,你先等等。”她回到榻旁,取了一件他落在榻尾的外袍。“夜晚山裡涼,你得穿多些。”她把外袍披在楊知煦肩頭,卻不見他下一步動作,只微垂著眼眸看她。

檀華只當他被人伺候慣了,幫他把衣裳穿好,拉著兩側衣衫往中間合。

她的手指擦過他的腹部,他腰上繫著杏色的素布,跟他常穿的柔軟錦緞不同,這布浸過藥,布質偏硬,纏得緊,不止是攔風,還要幫他借力。

布纏得寬,一直到肋下,身軀的形態在素布的麻紋下,現得一清二楚。

這佈下的小腹,她曾摸過。

也不知怎麼就想到了這個,檀華不自覺地緊了緊牙關。

她將外袍繫好,一抬眼,撞進楊知煦的雙眸,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面容在屋外夕陽的映襯下,籠著一層昏黃的光暈。

那雙晶亮的眼,總像能看穿甚麼一樣。

檀華後背瞬間變得滾燙,她鬆開手,轉身道:“走吧……”

她兩步出了門,楊知煦負手而出,摺扇在身後一下一下,悠然地輕點著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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