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花閣七層高,頂樓能眺望整座景順城。
“有甚麼可看的,準備了這麼多好菜,碰都不碰一下。”
楊知煦並沒有回頭,仍是半倚著窗子,與霜花說:“菜是吃不下了,你要是能拿百花釀出來就另說。”
百花釀是流花閣的招牌美酒。
霜花道:“我可不敢給你,趙娘子怪罪下來你擔著嗎?”
“我擔著。”
“你就嘴上擔吧。”
楊知煦輕輕一笑,似是認了。
霜花布好菜,一抬頭就瞧見了這個笑,嘴角不禁也彎了。
“那是甚麼?”霜花示意放在一旁的包裹。
楊知煦道:“天京帶回的茶,說是貢茶,你嚐嚐。”
“喲,我倒要瞧瞧皇帝 平日喝甚麼。”
霜花叫人端來一套白瓷薄胎蓋碗,泡了兩杯,與楊知煦同飲,輕嘗一口,讚歎道:“好茶,鮮醇乾爽,芳香凜冽,皇帝可真會享受。”
楊知煦靠在窗邊,撐著臉,看霜花輕緩飲茶的樣子,忽然想到剛剛檀華一口悶掉的畫面,不禁輕呵一聲。
霜花道:“心情這麼好?看來這趟遠門沒白出。”
楊知煦道:“還成。”
霜花道:“可有甚麼新鮮事?”
楊知煦道:“能有甚麼事,見見老朋友而已。”
他說完,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霜花與楊知煦相識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性格,這人看著隨和,但嘴嚴得要命,尤其是景順城外的事,他極少提起。
“茶有花香,”楊知煦品評道,“‘香孕蘭蕙之清’,古人誠不欺我。”
說完,看著細嫩成朵的葉底,又回憶起了甚麼。
霜花問:“在想甚麼?”
楊知煦道:“我在想,剛剛聞到的一種香味。”
“蘭花?”
“不是。”
“那是甚麼?”
“我也不知道。”
“你怎麼迷迷糊糊的,”霜花歪頭看他,“要不要我讓你精神精神?”
楊知煦抬眼看來,霜花笑著從一旁取來幾卷畫,放到楊知煦面前。
楊知煦把畫卷展開,是一位女子,他再開另一卷,是另一位女子,他不開第三卷 了,往旁邊一靠,曲起一條腿,無奈道:“你再這樣下次我不來了。”
“別啊。”霜花忙說,“還不是趙娘子逮不著你,說你天天一大早就出門,要麼去見朋友,要麼就是往醫館一躲……”看著楊知煦百無聊賴的表情,霜花嘆了口氣,“她也是心疼你,你都這個年紀了,怎地就不願成家呢?”
楊知煦好笑道:“你比我還大上三歲,你不是也沒成家?”
“你跟我能一樣嗎?”
“有甚麼不一樣?”
霜花說得急了,眉頭輕擰,“你是何等出身?我又是何等出身,怎麼能在一起相提並論呢?”
楊知煦道:“出身算甚麼?不過是上輩子的事,只盯著這看的,不是懶人,就是蠢人,你是哪種啊?”
他那嘴真說起來誰也饒不過,霜花忽然心裡湧出一陣委屈,眼底一熱,差點就落淚了。
楊知煦見了,頓了頓,放緩了聲音:“……唉,好了,怪我怪我,我不說了。”
他這一勸,霜花更想哭了。
為表歉意,楊知煦把那幾卷畫像都看了一遍。
看了也白看。
檀華去找張三娘。
這已經是她五日裡第四次找張三娘了。
張三娘正在整理曬藥材,見她過來,看了一眼沒吭聲。
檀華道:“我可以去做工了。”
張三娘忍不住在心裡嘆氣,每次的開場都是這句話,於是她也重複自己的回答。
“還不行,你還得養。”
“只是皮外傷。”
“那也得養。”
檀華看她用桑木生火,然後將藥材放在木甑裡隔水蒸透。
“你是不是跟隔壁的糧行說了甚麼?”檀華問。
張三娘道:“你倒是機靈,是說了,不止糧行,這附近的油坊染坊,茶館酒肆,都打過招呼了,這邊沒鬆口,誰也不能僱你,你就安心養傷吧。”
檀華道:“我得還錢。”
張三娘無奈,擦擦手走過來,語重心長地對她道:“姑娘,玉郎就是想讓你活,你真當他在乎那點丹藥錢?你不如早點好起來,他妙手回春,心裡就高興,心裡一高興,身體就好了,比你還甚麼都值錢。”
“他身體怎麼了?”檀華問。
張三娘不欲多言,沒再往下說,只道:“總之,與其還錢,不如換個康健之身,你說是也不是?”
檀華看著張三娘,平靜道:“都還。”
張三娘差點沒氣樂了。
就這麼磨了幾日,等楊知煦再來醫館的時候,檀華已經成功上工了,張三娘同楊知煦道,沒辦法,這姑娘軸得厲害。
張三娘說:“我拗不過她,又怕她在外邊胡來,就讓她在店裡做事了。你別說,原本只是想讓她試試切藥,結果做的是真利索,讓切多厚就是多厚,分毫不差,切得比老夥計還要好。”
楊知煦心說,撿來的時候人都快死了,還握著刀,可不得會切東西嗎?
他去後院瞧,檀華就坐在角落裡切草藥,面前擺著張矮桌。
她切得認真,但也在楊知煦踏入院裡的一瞬間就看了過來。
“楊公子。”檀華放下藥材。
楊知煦道:“哎,你坐著,我就是來取些東西。”
楊知煦拿鑰匙開啟庫房的門,裡面不少雜物,他一邊翻找,一邊唸叨著,說學生手笨,弄壞了針灸教學的模具。
檀華要過來幫忙,楊知煦回過頭,擺手道:“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
檀華注意到楊知煦頭上位置,有一個木箱,擺的位置不是很正,楊知煦在下面一翻,箱子一下失了平衡。
檀華反應奇快,拔身而起,楊知煦自己也察覺箱子掉下來了,剛要抬手擋,就感覺耳邊倏地一下,人比風先到。
檀華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抵在箱下使了個巧勁兒,轉了半圈穩穩接住,放到一旁。
她事情都做完,風才吹到,香也才吹到。
楊知煦視線垂落,看著抓著自己小臂的手掌,檀華回過神,鬆開了手。
“楊公子小心。”
楊知煦再次看向她的臉,靜了靜,道:“誰讓你運功了?”
檀華道:“沒事。”
他眉毛微動,斜眼瞧,就像特地配合他似的,檀華肩頭一涼,溼潤的觸感慢慢蔓延開來。她瞄了一眼,果然出血了。
隨之聽見一聲嘆氣,楊知煦道:“過來。”
還是熟悉的午後,還是熟悉的後院偏屋,甚至日光裡的飛絮位置都沒怎麼改變,彷彿昔日重現。
檀華盯著門欄上方飛舞的碎屑,有點怔住了。
楊知煦準備了清水淨布和生肌膏,將檀華肩頭衣物褪下一半,拆開舊包紮,處理崩開的傷口。
“可能會有些疼,我數三聲,吸一口氣屏住,一,二,三——”
說實話,檀華並沒有屏氣,也不覺得有甚麼難忍的,楊知煦手太快了。
“疼嗎?”楊知煦問。
檀華開口——
“沒事。”
“沒事。”
竟是異口同聲。
檀華轉過頭,楊知煦正在笑,“就知道,猜你的話可真簡單。”
因為垂著頭處理傷口,他的聲音有些低,有髮絲垂落臉邊,使那笑容半遮半掩。
她許久沒回話,楊知煦也看過來一眼,也正好撞進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中。
“檀姑娘的眼睛像雙葡萄,黑得發紫。”他說著,將衣服重新披在她肩頭,用剩下的清水洗了洗手。
“你呢?”檀華反問。
楊知煦一時沒回神,“甚麼?”
“我像葡萄,你像甚麼?”
她說話聲音不高,就像人一樣,一方沉潭。在見她第一面,她尚昏迷不醒的時候,楊知煦就莫名有種感覺,這不是一個話多的人,醒來後,也驗證了他的預想。
現在倒好,鋸嘴葫蘆突然出響了,他這利索的嘴皮子竟有些反應不及。
“我?我……”楊知煦腦子到底轉得快,笑道,“不自誇地說,確有人形容在下這雙眼睛像新燒的琉璃。”
“琉璃?”
楊知煦收著東西,檀華想幫忙,被擋下了,他隨口問:“怎麼?不像嗎?”
“不像。”
“那你說像甚麼?”
“我若是葡萄籽,”檀華看著他整理東西的修長的手掌,淡淡道,“你得是摩尼珠。”
楊知煦一愣,手停住,轉過眼來。
她也抬眼,四目相對,她說:“琉璃雖好,不過人力所造,仍是有價之物。”
她只說到這,但後半句的意思也明瞭了。
她生得一張淡薄的面孔,少有表情,喜惡難辨,有時甚至給人一種慢半拍的鈍感,誰曾想能說出這樣的話?
還說得這麼真。
不過也對,慢甚麼慢,鈍甚麼鈍,剛剛她近身的功夫難道沒看見?
只是……
微亂之間,楊知煦似乎又聞到那股香氣了,他垂下頭,淡笑道:“姑娘高看我了。”
她沒說話。
太靜了,屋裡只剩楊知煦收拾桌子的聲音。
李文人未到,聲先至。
“公子!公子!好了沒啊——”
楊知煦與檀華告別。
“好好養傷,切藥倒是可以做,但也別太過勞累,”頓了頓,又道,“有甚麼需要的,就找三娘說,別抹不開口。”
檀華道:“好,多謝楊公子。”
李文迎上來,替楊知煦拿了東西,走到後院門口,楊知煦回了下頭,看見檀華還站在院裡目送他。
他稍微點頭示意,然後轉身離去。
他沒有坐馬車,選擇步行回程。
街上兩旁的商販叫賣聲綿綿不絕。
走著走著,楊知煦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抬手理了一下衣領。
剛入夏,天似乎熱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