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實在回程路上,女子就醒過兩次,但渾渾噩噩,反應不清。
回了景順,一切都方便了。
醫館裡醫師眾多,經驗豐富,楊知煦也不是第一次救人回來,李文將人送進醫館,大夥問都沒問便開始做準備了。
說是很快就能回,結果乾了一整晚,中間楊知煦又將李文差遣回宅拖延時間,他將女子身上刀傷盡數清理縫合,再調配生肌藥膏,全都弄好,已經月上中天了,他擦擦額上的汗,稍微交代了幾句,剩下的就交由醫館接手照料了。
趕回家中,一家子人都在等他開宴,他小侄子餓得哇哇叫小叔,楊知煦給他抱起來,連連道歉,笑著入座。
剛回家,七七八八事情很多,楊知煦被家裡人拉著問東問西,又有各路友人拜訪,等他再去醫館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以後了。
步入醫館,穿過櫃檯和中廳,拐到診房。
原本的榻席空了。
“三娘,這人呢?”
張三娘是這家醫館的醫師,她同楊知煦道:“昨日就醒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醒了?”楊知煦頓了頓,“走了?”
張三娘道:“沒走,剛她問我哪裡有水,我說後院有口井,我問她是不是渴了,等下就拿水過來,她也沒回話,也許是等不及了?”
楊知煦出門,繞到後院,剛好看見那女子提著一桶涼水從頭上澆了下去。
“哎!”
楊知煦大驚,想要制止,剛出一聲,女子回頭看來。
楊知煦微微一愣。
女子穿著一身醫館的灰白裡衣,她多日昏迷,只進少許糧食,瘦得形銷骨立,像根細竹。她的年紀約莫二十三四,細眉細目,氣質簡潔,甚至有點拙樸。正午時分,豔陽高照,她像一塊浸不透的沉木一樣站在那,渾身上下唯一的靈動,也許就是眉間的那顆紅痣了。
一陣微風吹過,楊知煦醒了過來。
他問:“誰讓你下地了?”
不對。
“誰讓你沾水了?”
這麼一問,楊知煦徹底回神,他走過來,把水桶奪來放到一邊,垂眸看著女子,有些無奈似的,又是那句老話:“就沒見過這麼不聽話的,過來。”
女子跟在他身後,兩人回了醫館,張三娘一見她渾身溼透,“呀”了一聲,牽著她到後面換衣裳。
楊知煦去偏房等著,不一會,張三娘把女子送了過來,她又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裝,頭髮也擦了,用一根木釵盤在腦後。這屋沒人,門敞開著,楊知煦又叫張三娘送來一壺茶,他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裡,摺扇放在桌邊。
張三娘走了,屋裡就剩楊知煦和女子二人,楊知煦道:“你該臥床歇息。”
女子氣血缺失,面色有些灰敗,但眼睛還算有神。“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低,“是你救了我。”
楊知煦笑道:“對。”
女子問:“花了多少錢?”
楊知煦一愣,忽然覺得有趣,手指點了點對面,道:“不急,你先坐下,賬得慢慢算。”
女子坐到對面,楊知煦示意茶盞,一聲“請”還沒來得及出口,女子已經一飲而盡。
楊知煦改為介紹:“這是天京朋友送的極品紫筍。”他用扇子稍微遮住面龐,明明只有兩人,卻像說秘密似的,壓低了聲音,“說是給皇上的貢茶,我朋友順了一份出來,如何?”
女子顯然未料到這茶這麼有來歷,她單手持著建陽窯的茶盞,就像端著路邊歇腳攤的破口大碗,頓在那了。
楊知煦問:“好喝嗎?”
女子道:“好喝。”
楊知煦笑道:“好喝就成。”那摺扇在他手裡像花似的,轉了一圈,輕巧握在掌心,“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女子放下茶盞。
“我叫檀華。”
“檀姑娘哪裡人士?”
“不知。”
“你不知自己家在哪裡?”
“我沒有家。”
“……沒有家,那你生活在何處?”
檀華看著眼前人,問道:“這跟還錢有關嗎?”
“當然有關。”楊知煦認真同她講理,“你瞧,我在沙暴中救下你,你一身盜匪裝束,渾身是血,當時手裡還拿著刀……”
她沒說話。
楊知煦誠懇地說:“姑娘莫怪我疑心,我總得知道點底細,景順城中幾萬戶百姓,我又不知你是好人歹人,你要走歪路取財,我豈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檀華陷入了沉思。
“……如何,”檀華喃喃發問,“算是好人?”
楊知煦眉峰微動,摺扇在手中敲了敲,道:“好人?至少不能為非作歹吧,踏踏實實,本本分分,也就夠了。”
檀華的視線回到楊知煦的面容上。
門口,微風徐來,垂柳搖曳,日光如同碎金,伴隨著飛絮,飄過門檻。
他白色的綢衣上,紋著淺色的吉祥紋,針腳細膩,流淌金光。
少見的清正俊逸。
“我不會的。”檀華道。
楊知煦等了等,沒有下文。
她沒說不會甚麼,也沒說自己的出身,楊知煦不再追問,只道:“好吧,那咱們來算算賬吧。”他指尖敲敲桌面,開始細數,“我想想啊,我都用了些甚麼……紫金丹六枚,一枚七百文;雲英丹四枚,一枚一千文;還魂丹五顆,這個可就貴了,一顆少說也得三千文;還有生骨膏,度厄丸,加上我為你施針、上藥、縫合,這些零零碎碎加起來,嗯……勉強算你三十貫吧。”
他話講得輕輕飄飄,像是隨口胡謅一樣,檀華聽完,半句疑問都沒有。
“好。”
楊知煦好奇道:“你打算如何還錢?”
檀華:“不用擔心,我一定會還的。”
楊知煦莞爾,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不過不用急,把傷養好才好賺錢。你要多歇息,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檀華起身相送,到了門口,他又回頭看她,這次臉上帶了點名醫的氣勢。
“定要遵醫囑,今日這種冷水澆頭的事萬萬不能有第二次了,身體恢復之前,一切聽三孃的。”
他遮住了陽光,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罩了起來。
驀然間,楊知煦好像聞到了一股氣息,淡淡的,像是烏木,還是沉香?或是一種叫不出名的香料,不是錯覺,風一吹就更明顯了。
檀華道:“多謝楊公子救命之恩。”
楊知煦微微仰頭,來不及再分辨香從何來,輕笑一聲:“好說。”
離開醫館,楊知煦前往流花閣赴約,一進店,鶯鶯燕燕全都圍了上來。
“哈哈,玉郎。”
“怎麼出門這麼久呀?”
“天京有甚麼妙人,是不是把姐妹們都忘了?”
楊知煦在某些方面可謂名聲在外,甚麼名聲?風度翩翩,倜儻不群,講這些都俗了,姐妹們都說,世上少見楊玉郎這種人,醫帽一束,讀書教學,診療看病,便是春杏堂裡最嚴謹負責的醫師,而長髮散扎,摺扇一開,那就是走到哪瀟灑到哪的世家公子。
流花閣是一座酒樓,不過聽這名字也知,定是沾些風流。但楊知煦與此地結緣,倒不是因為風月,而是當初他偶然發現,流花閣裡姑娘們私用的婦科方劑有些不妥,治了三分病,卻傷七分身,他就找到酒樓管事霜花,與她商量,改進藥方。
這事後來不知被誰傳了出去,被楊建章知道了,楊建章把楊知煦叫去問話,問明白了,囑咐了幾句就讓他走了。楊家家風是嚴,卻也通情通理。
雖說如此,風言風語肯定還是有,畢竟才子佳人到哪都是人最愛聊的。
人們討論,楊玉郎為何突然幫流花閣研究藥方,肯定是看上誰了!能是誰呢?不清楚,不過哪位姑娘要是能得楊玉郎的青睞,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氣。
姑娘們那段時間可真是努力,甚麼招都用了,不像話的他就擋下,有些善意試探的,比如想借著遊戲罰罰他,他就陪著玩,但他總是贏,總是贏,次數多了,大家就知道,他就是不想而已。那時楊玉郎年紀不大,跟春杏堂其他醫師不同,他自小醫武雙修,樣樣都通,江湖上頗有名氣。比起尋常大夫,多了幾分快意豪氣,比起尋常俠客,又少了點粗野兇橫,倜儻瀟灑,仗義疏財,全然的君子之姿。
這種人眼光高也正常,媒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掛在他身上,給說的都是有頭有臉的高門,也沒見他同意。母親趙旻慣著他,說他還小,還不收心,喜歡四處闖蕩,再過一陣定下也不遲。
結果沒過幾年,楊家就出事了。
直到現在,也沒人清楚具體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宰相唐垸控告楊家通敵謀反,全家被關進大牢大半年才放回來,剛回來那段時間,這一家子像是驚弓之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後來有絲絲流言傳出,說楊玉郎好像受傷了。又過了近一年,楊玉郎才在景順露面,還是從前那副笑模樣,只是瘦了好多。
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這事,有些老一輩的看得心疼,就勸他一句:“過來了就沒事了。”
他聽了就笑著點頭,風輕雲淡地跟一句:“對,過來了就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