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計謀 朕不在,韞兒就是這裡的主人
回玉芙殿路上, 忽然來了一場急雨,寧韞擔心離開太久再生異變,頂著冷雨一路跑回了玉芙殿。
梨兒在後園門旁撐傘焦急等著, 總算是等來了人, 慌忙踏著積水迎出去,握住了寧韞冰涼的手。
斗篷被打溼了,吸了水,將寧韞的髮髻也壓得垮塌下去, 即便是進了寢殿內,她彷彿還是在雨裡一樣,面上水痕遍佈。
“陛下今夜不來了,對不對?”
梨兒正給她擦著頭髮, 聽到她有些悵然地詢問,正猶豫如何轉達李俶的話,寧韞輕嘆了一聲:“一定是因為徐禛的事……不知道陛下會不會責問黃公公和宋公公……梨兒!你說,陛下會發現是我做的嗎,如果陛下發現了是我有意讓徐禛瞧見的, 那該怎麼辦呢?”
“郡主您不要多想……李俶公公方才來過了,他記得您給兩位公公說好話的事, 讓您放心,陛下不會責罰他們。”
“這樣……他還說甚麼了沒有, 陛下呢?”
梨兒扶著她坐進浴桶裡, 安撫著說道:“李公公說關外又出了事,陛下正在召見大臣, 故而不能來陪著郡主,他還說了,陛下也怕郡主多想, 讓奴婢這幾日好好照料郡主,郡主平日裡想出去玩,派人到興泰殿說一聲就好了。”
寧韞不說話了,她撥弄著水上漂浮的花瓣,想要將其按進水中,可是不論她如何用力,那些花瓣最終都會漂浮水上。
“我不知道陛下在想甚麼,是不是我錯了,我太心急了……”
就在方才,她編了一個謊言欺騙徐禛,不僅玩弄了徐禛的擔憂,還把陛下一同編排了進去。寧韞離開時看著徐禛憤恨的眼神,在她好不容易做成這件事的時候,她猶豫了。
徐禛隱忍著低頭認錯的時候,寧韞再一次對自己這位大皇兄刮目相看了,即便是再恨他入骨,她也感到佩服。
寧韞料想到元昭帝不會因為徐禛撞破兩人而處置徐禛,可是她想,至少可以讓徐禛行錯言錯,讓元昭帝對徐禛不滿,給他一點懲處,讓他離了定州,或是派人嚴加看管,只要扳開一個口子,她就可以再對徐禛用計。
可是都沒有,陛下似乎甚麼都沒有做。
她輸了,她想賭陛下是會看重父子之情,還是看重君臣之分,但是或許這只是寧韞自己的想法,陛下他都很看重。
寧韞也怕了,不僅是徐禛,還有柔嘉呢……
昨日文月姑姑來信,言她已返回京城,她將那個口稱記恨王府報復在寧韞頭上的下人查了個乾淨,就在半月前,他青州老家才蓋了三間大宅,置辦了十畝良田,兩位兄長並家中老母衣著甚是光鮮,一朝從任人欺辱的佃戶人家變成了鄉里的老爺。
文月姑姑派人去青州檢視,去的那個侍女也是從前老汝南王妃的人,常年在京中,在新宅門前盯了四五日,瞧見了一個眼熟的人,從前她在威北侯府見過,回來再一探問,那人如今跟著玉駙馬,在公主府中做事。
故而,柔嘉是自寧韞返京時就已經做好了謀算,要置寧韞於死地的,這件事就連文月姑姑都沒了主意,只能反覆地在信中叮囑寧韞,讓她務必要小心,即便是在行宮中也要提防身邊。
她因此心事重重,陛下瞧出來了,問她在為何事煩惱,寧韞下意識呢喃地念了聲柔嘉。
元昭帝以為她是擔心柔嘉的身孕,告訴她柔嘉快要到日子了,御醫說她這胎是雙生子,雖然辛苦些,可是這些時日胎像很穩,讓寧韞不必擔心。
寧韞趴在他肩頭道了聲“好”,便甚麼都沒有再說了。
梨兒看她默默落淚,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一面幫她揉著肩,一面安慰道:“郡主此前不是還教導奴婢和妹妹,既然事情已經做了,便不要再反覆回頭算量,如今許多事還沒有明朗呢,您不要給自己多添煩惱,陛下終究是疼愛您的,不會讓您受了委屈。”
“你不知道……陛下說過,他不喜歡心機深重的女子,如果他知道我做了這麼多事,甚至是唆使徐禛謀逆,他或許會恨我的。”
之後寧韞沒有再同梨兒說過一句話,她用了晚膳便早早上床睡了,夜裡梨兒守在她身邊,在小榻上睡著,忽然聽到郡主嘶啞地念著她的名字,要水喝,梨兒過去一摸,才發覺她額頭燒得滾燙。
御醫來得很快,天將亮的時候,元昭帝也來看望寧韞了,他應當是一夜未眠,眼下還帶著一點烏青,同樣是心事沉重的神色。
“殿內也不涼……韞兒出去過?是淋了雨還是受了風寒,怎麼忽然發起高熱來?”
梨兒忙回稟道:“陛下恕罪,都是奴婢照顧不周。郡主昨日午後有些心事,起了雨後,說是想看看後園的雨景,可能那時受了些涼。”
元昭帝擺了擺手,讓梨兒出去了,他坐到寧韞床邊,看見她小小的身子縮在被中,只露出一張尚顯緋紅的小臉。
他撫了撫寧韞還沒有退燒的額頭,因為喝了安神的藥,她睡得很沉,只迷迷糊糊地哼嚀了一聲,似乎是知道他來了,用手緊攥住他的衣角。
元昭帝凝望片刻,忽然將她連人帶被撈進懷裡,微涼的掌心貼緊她燒燙的臉頰,慢慢將她攏得更緊了些。
他覺得寧韞還是沒有退燒,想再召御醫來問,才把寧韞放下欲起身離開,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嗚咽。
寧韞醒來了,她緩緩睜開了眼,看著他,啞著嗓子低低地叫了一聲:“陛下。”
才說了兩個字,眼淚就滾落下來。
他撫了撫寧韞的額頭,和他說等等朕就回來,寧韞卻抓著他的衣服不放,搖著頭,眼淚順著面頰一路滾落。
“難受得厲害?”
寧韞點點頭,除卻心底的不安,她的確渾身都疼,頭也暈眩不堪,醒來第一眼看見他,眼淚就止不住了。
元昭帝垂眸看著她,反而不像方才那樣親暱地呵護,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低聲道:“都多大了,生了病還要哭,今夜下冷雨,你還偏要去看雨景,有甚麼好看的?”
話是這麼說,另一隻手卻已經拿起床頭的溫水,送到寧韞嘴邊,他再抱起寧韞,將整個人往上託了託,讓她能枕在他的肩頭。
“……陛下不生韞兒的氣了嗎?”
寧韞抽吸著鼻子,淚眼朦朧地抬頭看他。
他逆著床外的燭光坐著,大半面目沒入陰影之中,冷峻如常,她能感受到陛下的溫柔,可是還是想看著他的眼睛。
“生你甚麼氣,今日的事又不怪你——朕倒還擔心呢,怕你因午後的事,又一個人生悶氣,不想見到朕了。”
他怕寧韞多心,看到自己再想起徐禛來,有意遠著她一些讓她心靜一靜,卻不想只是這一時不在她身邊,她就將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那父皇抱抱……”她啞著嗓子撒嬌,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
元昭帝輕笑了一聲,說這不還是抱著呢,命人去叫了御醫前來後,索性也脫了外衣,抱著寧韞睡下。
“陛下……您會一直愛韞兒嗎?”
“不會。”元昭帝淡淡道,他低頭吻著寧韞,唇瓣落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而後是眉心,鼻尖,面頰。
“今後再不愛惜身體,朕也不管你了。”
寧韞在他懷裡蹭了蹭,分明還有許多話想要問下去,可是他說徐禛那邊他自有安排,寧韞不必擔心,她只是他的人,寧韞便不能再開口了。
御醫來了,這些時日常給寧韞看病,已經習慣了陛下這樣疼寵著郡主,他又給寧韞診了診脈,為寧韞施針逼出了一些汗。
“郡主的月信快到了,你可有為她調理著?”
御醫忙道:“陛下放心,臣謹記此事,不敢怠慢,只是……郡主這些時日還是應當少有憂思,方才臣為郡主診脈,郡主似是心中仍有焦憂之事,只是脈象不平。”
元昭帝頷首,待御醫離開,他問寧韞在為何事擔憂,寧韞便只好說是為了關外和南海之事。
“你倒是比朕更操心國事了,小小一個人,想得倒是許多。”
他挑了挑眉,抓著寧韞的手在她面上撫了撫。
寧韞枕著他的掌心,低聲問道:“李公公說,關外又出事了……陛下是一定要出征了嗎?”
元昭帝沒回答,安撫著寧韞睡下,寧韞才又喝了一碗藥,昏昏沉沉地,被他抱著很快就抬不起眼皮,將要睡著的時候,她聽到元昭帝在她耳畔低聲說了一句話,可是那時寧韞太乏困了,沒有聽清楚。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寧韞的燒退了,聽梨兒說道:“陛下陪郡主睡了一會兒,天亮後李公公來尋,他就回了興泰殿,並未留下甚麼話,陛下賞了奴婢,讓奴婢這幾日照顧好郡主。”
寧韞頷首,手背在他躺過的地方輕輕蹭撫,想要追逐他的溫度。
*
徐禛的事元昭帝還沒有處置完畢,關外的形勢卻日漸急迫,有急報稱色祿羅國使臣南下,面見了赫莫新主,據稱色祿國王立誓將助其一統關外,建權稱帝。
一旦赫莫殘部坐大,便是燕州以北,鹿州以東甚至朔州東南的大雍疆土都要遭受威脅,整個北境邊防遭到破壞。
朝堂之上對此爭論不休,難得在定州行宮中連開三日大朝會,元昭帝與群臣反覆商議,最終認定此事不容延緩,他會盡快親自領兵征討赫莫殘部,挫敗色祿羅國王陰謀。
只是朝中大臣不少對此頗為反對,不知道陛下為何會貿然做出決定。
畢竟今南海戰事尚未全勝,雖不至於國庫空虛,可是南北兩線開戰,終究勞民傷財。
何況不出徵赫莫乃是陛下此前議定之策,這些年圍堵赫莫殘部令其自行滅亡的政策已見成效,忽然變更,反而容易趕狗入窮巷,逼得赫莫人拼死一搏,徒增傷亡。
更有老臣上表勸諫:“陛下這些時日來龍體本就欠安,若是出了甚麼意外,江山社稷該當如何?況且陛下這次要帶上太子殿下出徵,又命睿王殿下至燕州坐鎮後方,朝中無人坐鎮,萬一再生事端,豈不是要出更大的禍亂?
寧韞這幾日白天常常陪在元昭帝身側,自然也是看過了大臣們的奏表,她對此也很擔心。
她比大臣們還要清楚陛下的身體,這些時日或許是因為太過勞累,他常常咳嗽,只是不願讓外人知曉,每每用帕子掩了,面無血色。
她也勸過陛下,可是他道是這幾日雨水過多,潮溼悶熱的緣故。
關外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寧韞還是覺得有些不妥,命人急信送至建州,問了市舶官員和幾個熟識的商人,打聽可有商隊近日與色祿羅國人有過貿易往來,是否知曉其國內近況。
數日後回信送至,信中說,近來並無訊息,只是約兩月前,色祿羅國國王因王位傳承之事頗為煩惱,諸子爭位,政局動盪,又與其西境鄰國開戰,戰況焦灼。
思慮再三,寧韞認為色祿羅國王如今應當自顧不暇,如何忽然要扶植遠東的赫莫人,與交往還算相安的大雍就此交惡,給陛下上眼藥呢?
那些關於色祿羅使臣南下,立誓助赫莫新主稱帝的訊息,或許只是赫莫人放出來的煙霧,為的是虛張聲勢呢?
只是色祿羅人的確生性狡詐,她也有些不敢確定。
還不等她想好說辭,將此事委婉告知元昭帝,就聽到了訊息——陛下今日在朝會上處置了幾個百般阻撓他出徵的大臣,或貶或罰,毫不留情。
寧韞去尋了太后,說了自己心中擔憂,太后也勸寧韞不要在陛下氣頭上說不該說的話。
“這麼多年了,哀家應當是比韞兒更瞭解陛下一些,他做事還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是君王,要考慮得更多一些,何況他早年就想過要將關外平原收入咱們大雍治下,只是被西北那邊絆住了。”
寧韞便也只好接受,出征前夜,她整日都伴在元昭帝身邊,夜裡他喂寧韞用了晚膳,寧韞心裡捨不得他,便沒有從他身上下來,賴在他懷裡,等著他處理一些當緊的政務。
她又要和陛下分開了,這一次,是他要去遠處。
沐浴過後,元昭帝又召見了幾個大臣交代了一些事宜,這才總算是一身清閒,可以把他全然地交給寧韞,只是算來兩人也只有五六個時辰相處的時間。
進寢殿的時候,他瞧見寧韞正在燈下,拿著針線在他寢衣上繡著甚麼,寧韞聰明伶俐,雖然不愛女紅,可是繡藝卻十分精湛,繡得也極為認真,小臉被燭光側映著,竟是格外的可愛鮮活。
“繡甚麼呢,朕怎麼不記得同意了韞兒在朕寢衣上繡花?”
寧韞太過專注,方才沒注意到他回來了,如今忙將東西藏到身後,耳根微微泛紅。
元昭帝走到她身邊將她抱起,抓過她的手一看,發現她在他寢衣裡側繡了一個咒籙的紋樣,若是從前元昭帝自然認不出,可是自寧韞和他在一起,他讀了不少道門的書,認出這是一個庇佑平安的符樣。
他心頭一動,伸手將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柔聲道:“也好,既然是這個,朕就不罰了。”
寧韞在他懷裡繡完最後一針,便被他壓到了小榻上深吻,他今日很是主動,又似是頗有興致,寧韞在他懷中被折來翻去,直到雙腿有些難以合攏,小腹也微微隆起,才被放過。
他說,他也捨不得寧韞。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那陛下多久能回來呢?”
從前他也是外出征戰過的,寧韞記得,只是她那時還是小孩子,盼著快些成年,不覺得歲月匆匆。
她其實已經聽大臣們說過了,陛下這一去,快則半年,慢則一兩年,若是戰事膠著,可能就是兩三年,可是她還是想從他口中聽到一些更好的訊息,比如他忽然和她說,朕幾個月後就回來了,或者明年春天也好,任何一個比兩三年更短的期限都好。
元昭帝沒有回答寧韞的問題,他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道:“別總憂心忡忡的,朕已經吩咐過了,明日你就搬來興泰殿去住。黃雲和宋天亭留下來陪著你,有甚麼事就吩咐他們去做。”
寧韞怔了怔:“搬來興泰殿?”
“韞兒不願意?”
寧韞輕哼了一聲,抱緊他跨坐在他懷裡,唇角微微上揚,忽然得意地說道:“父皇不怕韞兒在興泰殿搗亂嗎?韞兒把興泰殿裡的東西都換一遍,都換成韞兒喜歡的樣子,把您所有的密摺都看過!”
她也看得出陛下心事重重,故意把語氣放得輕快了一些,想要逗他笑一笑。
元昭帝反而說好,竟然真的抱起她到御案前,將她放在那張寬大的椅上,他自己站在寧韞身後。
“那朕今日就說了——之後朕不在的這些時日,韞兒就是這裡的主人,敢做嗎?”
寧韞小聲說:“韞兒才不怕呢,陛下不快些回來,韞兒就永遠霸佔了這裡。”
她沒有說的,是其實她並不在意這個,她還是喜歡和陛下一起坐在這裡的感覺。
寧韞只是轉過身,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這一夜他的話很少,只是反反覆覆地叮囑她,要好好用膳安寢,不要胡思亂想,寧韞一一應了,眼眶卻越來越紅。
第二日他走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身盔甲,寧韞抱著他,說盔甲有些涼,也太厚重了,她抱不到陛下了,他便解了上身的盔甲,將寧韞抱起來轉了個圈。
他答應寧韞,等他回來的那日,也會這樣抱起她來。
元昭帝抵達燕州那日,寧韞做了一場噩夢。
她夢到他在關外出事了,戰場上刀光劍影,他渾身是血地躺在雪地裡,喊她的名字,近在咫尺,她卻夠不到他。
寧韞是被自己的叫喊聲驚醒的,她靠在床頭,額上有些冷汗,梨兒聞聲趕來替她換了衣物,命人熬了此前御醫開的藥。
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這藥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可是她反而不再哭了,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讓梨兒把今晨燕州送來的奏報再給她讀了一遍才睡下。
御醫用心為她診治著,孟璋也給她送來了許多藥,這次月信便不似從前那般讓她腹痛難忍了,可是心裡裝著太多事,到底還是讓寧韞整日神色低沉。
月信過後,寧韞心情好了許多,每日做著自己的事,陪著太后,如今有更多大臣來了定州,姑母寶華郡主一家也來了,儀蘭常進宮陪她,再每日看望著太后,倒也充實,便從盛夏一日日熬到了夏末秋初之時。
只是關外戰事鮮少有訊息傳回定州,畢竟元昭帝如今就在燕州,軍政大事寧韞也不便派人去打聽,只是偶爾傳來一些小戰勝利的訊息。
寧韞每日都會讓黃雲去兵部打聽,可得到的答覆永遠是那幾句,“尚無新的軍報”“前線一切安好,請太后娘娘放心”。
相較於關外,反而是南海戰事頻頻大捷,元昭帝出征後,不少政務便送至黃雲和宋天亭兩位掌印太監手中。旁人自是不知,除了兩人,還有寧韞幫著處置,倒也讓她對朝中的派系分別瞭解更多。
她代筆寫了不少慰問前線戰事的聖諭,字跡行文都模仿著元昭帝,幾可亂真,每一封聖諭最後,她都會加一句“將士用命,朕心甚慰”。
那些聖諭被快馬送往建州,鼓舞著士氣,兄長舒延松也曾回奏,言及“陛下聖諭所至,將士無不感泣,願效死力”,他給寧韞的信是後一日送到的,言辭更為真切,稱若是不能在秋狩前剿滅黃寇,他當真無言面見陛下,對不起陛下的恩澤抬愛。
寧韞先後看到這封回奏和兄長的書信,心中百感交集,她總是回想起陛下離開前夜說的話,為了那句話,她這幾日可真是做得比真皇帝還要盡心盡力,只想著不能讓他失望,想讓他一切安心。
終於入秋之後,秋狩前日,建州傳來捷報,南海黃寇已經被舒延松盡數蕩平,不僅如此,舒延松還收復了前朝顧週末年被蘇圖人侵佔的珍寧島。
珍寧島是建州以東的一座大島,物產豐饒,顧週末年衰微之時被蘇圖人奪走,此前大雍歷代君王無不想要收復,卻始終未能如願,如今,舒延松把它收回來了。
分明是大喜之事,可是或許是這些時日經見了不少,寧韞只是抬起筆啞聲道了句好,等黃雲開心地離開了,她才想到自己如今變了許多。
這太可怕了,延松哥哥立下如此大功,今後對她也是大有裨益的,她怎麼變得無悲無喜了,難道是因為在這個椅子上坐久了嗎?
不行,寧韞越發想要陛下快些回來了,再在御案前坐下去,只怕她也要老了,就算是人還年輕著,心性也老了。
她會變成老郡主?那可不行呢。
“那就讓禮部準備慶功事宜?我還沒看完這些雨情的摺子,黃公公寫一封賀信送到建州給舒將軍吧,就說陛下雖不在定州,但聖心甚慰,待陛下凱旋,必有重賞。”
黃雲頷首:“這是自然,那就也勞煩郡主給燕州那邊也去一封摺子,把南海的訊息報給陛下。”
“好。”
寧韞提筆,卻不知道要寫些甚麼,她望著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甚至有一時想到,她還不如鳥雀呢,生有翅膀,想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
南海捷報傳遍定州,舉城歡慶,而秋狩的日子也近了。
元昭帝雖不在定州,卻早早下旨,命今歲的秋狩如期舉辦,由太后代為主持,可是太后需要靜養,這件事便自然地落到了寧韞身上。
寧韞接了這個差事,不敢有絲毫懈怠,她雖然年輕,可畢竟自幼在皇宮長大,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禮儀典制並不陌生,加上黃雲和宋天亭從旁協助,操辦起來倒也不算太難。
最大的難處,是讓誰來為秋狩開箭。
秋狩開箭,向來是天子的職責,代表著天子威儀,以往也有秋狩時元昭帝不在的情形,可畢竟還有徐禛和徐禕兩位皇子在京中坐鎮,由其中一人代為開箭,名正言順。
可如今,兩位皇子並陛下三人都在燕州,最該開箭的人,全都不在,這人選自然就不好定了。
不論是如今能出席的宗室子弟,還是例如寧遠大將軍這樣的陛下愛將,都有資格,也都沒有資格。
陛下有好幾個皇侄,論輩分論血統,都還算近,可他們畢竟是旁支,不是嫡系,若讓他們代天子開箭,便等於是承認了他們在天子不在時擁有代行天子之權的資格。這是多大的事,誰也不敢輕易點頭。
至於寧遠大將軍,他雖是陛下的愛將,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讓他開箭,武將們大約不會反對。可文臣們便要反對,讓一個外姓將軍代天子開箭,這幾乎與謀逆無異了。
大臣們各執一詞,爭執不下,為了這一點小事,內閣中已經商議了兩日餘,寧韞以代太后旁聽的名義,坐在屏風後聽著那些大臣們唇槍舌劍,誰也不肯讓步,實在是後悔自己多此一事,不如就和黃雲宋天亭三個人議定了,何苦給這群老臣尋吵架的機會。
最終她還是坐不住了,從屏風後款款走出來,由宋天亭陪著,站到那些大臣面前。
眾人自然是知道旻寧郡主也在場的,可是誰也沒有把屏風後的小丫頭當回事,如今一看,竟覺得此女當真與從前的小姑娘大不相同,雖依舊溫婉沉靜,可一雙眼睛卻亮灼洞火,淡淡掃過眾人,竟然讓在場之人都安靜了下來。
“諸位大人,本郡主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有大臣皺了皺眉,顯然覺得後宮干政不合禮制,可礙於她代太后在此聽政,不好直接駁斥,只得拱手道:“郡主請講。”
“寧韞知道諸位大人為開箭之人選已爭論了兩日有餘,寧韞雖不才,卻也覺得此事不宜再拖,秋狩在即,若是連開箭之人都定不下來,傳出去豈不叫天下人笑話?”
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輕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寧韞有一個提議,不如就命人穿著天子的騎服,戴著面具,以陛下之名義開箭。”
這話一出,原本還爭執著的大臣們當即一致把矛頭對準了她,也難怪呢,他們爭了兩日餘,便是為了爭出一個人來,如今她輕飄飄一句話,說不要爭了,誰都不用了,隨便找個人穿著陛下的衣裳便行,這是明擺著把他們變成笑話。
“這怎麼行!”當即有大臣跳了出來,“郡主此言差矣!天子騎服豈是旁人能穿的,太過僭越了!”
“是啊郡主,此舉於禮不合,萬萬不可!”
“郡主年幼,恐不知這其中利害……”
你一言我一語的,句句都是“郡主不懂”,眾人在寧韞面前自然也不會察言觀色,看不出她滿目不快。
今日燕州那邊的訊息遲遲沒有送來,已經比以往晚了足足四個時辰,寧韞心中擔憂不已,本來就有些心煩,此刻被他們左一句“郡主不懂”右一句“郡主年紀小”地堵著,一時也放下了柔軟,與他們據理力爭。
“諸位大人說的都對,”她緩步走到廳中,目光沉靜地說道,“可本郡主想問一句,秋狩開箭,甚至舉行秋狩大典,究竟是為何?”
眾人顯然一愣,壓根沒想到她會辯駁,寧韞也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續道:“秋狩者,所以順天時講武事,選車徒習戰陣也。自上古以來,秋狩便是祭祀之禮,重在敬天法祖,彰顯國威。”
“禮之所以為禮,在於它的義理,不在於那些繁文縟節。開箭之禮,所重者何?開箭之人不過是一個象徵罷了,不論是何人穿著陛下的衣服,戴著陛下的面具,那便是承襲了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陛下的威儀,從前寧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是如此,他們不換騎服面具,那是因為他們是陛下的血脈。”
她看著那些大臣們逐漸變化的神色,心中已經有了底氣。
“若是選了旁人,寧遠大將軍也好,宗親也罷,他們或忠勇可嘉,或德高望重,可終究只是陛下的臣子。敢問各位大人,不論宗親重臣,你們選了這一個,便是向天下人宣告,此人在陛下心中高於旁人,這是陛下所想嗎?這就合了君臣父子之禮嗎?選一個不當不配之人,旁人便會想,為何是此人?此人是否有取代陛下之意?此人是否有不臣之心?他們敢當嗎?”
她聲音微微抬高,抬眉道:“可若是穿著陛下的衣服,戴著陛下的面具,那開箭之人自始至終,便只有陛下。難道諸位大人以為,陛下如今在關外征戰,就有人生了異心,認為真的有旁人可以取代陛下了嗎?”
內廳裡一片寂靜,大臣們面面相覷,啞口無言。他們發現,這位年輕的郡主竟頗有陛下當年的影子。
論起這些禮儀典制,便是引經據典,條理分明,再步步緊逼,根本讓人無可辯駁,而最後那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也不敢戴在頭上。
見眾人噤聲,寧韞知道火候到了,便也放緩了語氣,給了眾人一個臺階下,轉而柔柔道:“說到底,本郡主只是代太后旁聽,方才所言,不過是轉達太后的意思罷了。”
眾人心裡明鏡似的,這哪裡是太后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舒寧韞自己的主張,可事已至此,拖了太久,再爭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況且郡主說得確實有理,選誰都不妥,不選反而最妥當。
終於,在首大臣拱手道:“郡主高見,臣等敬服,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吧。”
寧韞心中鬆了口氣,她正想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過強硬,想著再說幾句客氣的話呢。
見眾人也算能聽得進去自己的話,她就問了一句:“諸位大人,各部可有收到前線或是京城的訊息?黃公公和宋公公方才與臣妾說,今日燕州那邊的塘報還沒有送來,京中也是。”
眾人互相看了看,紛紛搖頭:“臣等也未收到。”
寧韞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嘆息一聲道:“既然如此,其他政事大人們再行商議吧,寧韞要去看望太后了。”
她轉身正要離開,黃雲忽然從門外匆匆進來,面色慘白:
“郡主——京中出事了!才來的訊息,有人在京中謀逆!”
作者有話說:放心哈,這麼精的兩個人在這呢不會出事的,預計2-3章內完結,然後我們就可以爽爽進入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