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曲集 他發現她在看這樣的書……
兩人不約而同垂下了眸, 輕輕蹭著唇瓣,細碎的鈴聲掩在吐息之間,輕微的迴響聲好像格外貪戀這個房間一般, 久久不散。
寧韞這才想起來, 她那裡還繫著兩條紅色的絲帶,絲帶上掛著兩個小鈴鐺。
如今,正是這兩個鈴鐺在發出響聲。
自前顧周朝時起,定州就有許多北境外族人在此與中原漢人通婚定居, 餘年下來,胡風漢俗早已交融在一處,這裡多了許多有趣的風俗,當地人也會過一些外族的節慶。
不知道今日是甚麼女兒家的節日, 河邊有不少老婦人鋪開一個小攤子,賣穿著鈴鐺紅絲帶,未出閣的年輕女孩都買來系在手腕上和足腕上,走起路來帶起一陣陣清悅的響聲,據說是能帶來好運的。
寧韞瞧見了, 自然也和元昭帝要,他讓黃雲去買來, 系在寧韞的手腕和足腕上。
小鈴鐺掩在衣裙之下,甚麼也瞧不出來, 只是走起路來聽著響聲, 的確有些趣味。
那時到了船上,船兒搖搖晃晃的, 裡頭又暗,她和陛下兩人親著親著,便愈發沒了個形樣, 那兩條絲帶被解了下來,系在了不該繫著的地方,船一晃就鈴鈴作響。
寧韞被他抱在懷裡,一聽見這鈴鐺響聲,就羞得沒處去,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他卻偏偏使壞,問寧韞是甚麼在響。
呀……
寧韞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絲帶也輕薄,系在身上覺察不出來,方才兩人險些被徐禛堵在了船上,她匆匆換了衣服,自然下船時也忘了解下,就一直系在身上。
徐禛不會也聽到了吧?
她正遐想著,元昭帝又將她的腰向上託了託,輕輕抱晃著寧韞,似是故意要聽那響聲一般,卻冷冷淡淡一副不見情慾的樣子,把寧韞惹得雙臉通紅。
她又羞又惱,伸手去推他:“陛下又欺負韞兒,您見了寧王殿下不開心,就這樣對韞兒!”
元昭帝卻極為有理,冷著臉反問:“韞兒見了他很開心?”
他說著,又輕輕撥了一下鈴鐺,將那還帶著她體香的絲帶解了下來,輕咬著一頭,一點點纏繞在寧韞指尖上。
絲帶纏到盡頭,他輕吮了一下寧韞的指尖,抬眸看著她,目光沉沉,不悅地說道:“朕說了不許韞兒理會他,誰讓韞兒給他喝茶了?怎麼不該罰?”
寧韞知道他這是一點道理都不講了,繃著臉也不回話,仰面就要咬他的面頰,被元昭帝躲開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後頸,讓她乖巧些,晚些時候還要同太后一道用膳呢。
寧韞被他按在懷裡,悶哼了一聲,他不高興,她也不高興呢,那就壓著他好了,讓他受累抱著好了。
只是安靜了許久,元昭帝也不說話,只是無聲輕撫寧韞,不知道一個人在想甚麼事情。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試探地問道:
“陛下……您是因為韞兒不開心,不是因為寧王殿下,您不想見他,也是因為韞兒,對嗎?”
元昭帝怔了一下,而後才明白寧韞想說甚麼,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不滿了。
和寧韞在一起後,他愈發為當日曾賜婚寧韞之事感到懊悔,平日裡不覺得,可只要寧韞一提起,便會絲絲作痛。
再思及記憶模糊不清的前世,元昭帝心中總是有一些隱憂,為了如今的寧韞,或許也為了前世的那個她。
她倒好,成日說些讓他不快的話,那日綠沉成婚時也是,偏要問他若看見她和徐禛成婚,會是怎樣的心情。
能是怎麼樣的心情……偏要挑這些讓他不快的事反覆言說。
他不回答,寧韞也沒再問了,她很怕陛下這樣子,陛下不會真的對她動怒,可是他不說話的時候,讓寧韞覺得她離他很遠。
元昭帝抱著寧韞坐了一會兒,問她還想不想再去淩河上看看,寧韞說乏了,不想去玩了,只命人給她採了幾支青荷花來,要花苞,也要開得正好的。
寧韞抱著花,嗅著清冽的香氣,因為有心事,又才在徐禕面前大哭了一場,漸漸被乏累佔滿心神,回去路上便枕在元昭帝膝頭睡著了。
記得自己下車時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說不想一個人回玉芙殿去。
沒想到元昭帝真的把她抱到了興泰殿裡去,甚至不是寢殿,是外殿的書室。
等寧韞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穿著薄紗寢衣,把他小榻上的褥子踩得皺皺巴巴,軟墊也不知甚麼時候被踢在地上,甚至她腳下還踩著他換下的外衣。
她慢慢坐了起來,發覺自己和陛下就只隔著一道屏風,能瞧見他坐在案前同幾個大臣說話,他們在商議燕州大營叛逃的事,又說到了南海的戰事,一時凝重,又一時輕快。
一旁小桌子上放著一隻新花瓶,裡面放著她讓人在青源觀裡採的綠荷,竟然已經是被醒花拍打過了,亭亭地立在水中,比才採回來的時候還要精神許多。
是陛下為她做的,他記得她說要插花,就為她把花醒好了。
寧韞心裡的不快消散了一些,正想著悄悄起身到寢殿去,忽然就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響聲。
屏風前元昭帝說話的聲音頓時就停下了。
完了!
她是真的忘記了!
等等她就把這害人的鈴鐺丟出去!
寧韞絕望地捏住自己腳腕上的鈴鐺,手忙腳亂將那絲帶解了下來,小心地壓在枕頭下,再把自己的臉壓在枕上,悶悶地趴伏,想讓自己和被褥融為一體。
直到聽到元昭帝繼續詢問大臣,她才抬起臉來。
寧韞自然不知道,屏風不似門,紗面輕薄透光,她的一舉一動都只顯出一個朦朧的倩影來,總是別有意趣。
方才她才醒來,幾位大臣就瞧見有一個清瘦倩麗的輪廓投在屏風上,似乎是年紀不大的樣子,起床了,還會揉揉臉揉揉肩頭,
而後便是鈴鐺的響聲,這鈴鐺怕是系在這女子的身上吧……
幾人再瞧著陛下的臉,一時也聽不太進去元昭帝訓話了。
是真的!陛下真的在寵幸一個道姑!
陛下真的信了小人讒言,以為這個沒來處的道姑能為他緩解病痛。
朝臣與天子不同,成日裡就擔心著國將不國的事,一時越想越悲憤,只覺得全都完了。
大雍相距顧周滅亡不過七載,承襲沿用了許多顧周舊制,又有許多淵源,故而知史以明未來事,自建元初年,上上下下總是以前朝為誡,所誡的第一樣,就是玄道之流。
要知道,前朝顧周每一次經歷大變,都是因為帝王忽然沉迷玄道之說,在康武帝時,甚至因為其沉迷玄道朝政荒廢,被奸賊勾結外族篡權,險些滅國。
甚至後來的盛寧帝,只是因為姜皇后病逝傷心不已讓玄道入宮做了一場法事,就此病重,短短六年之後就龍馭上賓。
先帝時滿朝文武提起玄道二字,無不惕然心驚。
只是當今的元昭陛下偏偏不是這樣想。
他從未對佛門道門下過禁令,民間也好,皇室也罷,誰人想要信甚麼便信甚麼。
元昭帝自有一番道理——他是天子,受命於天,那些所謂的神鬼之說在他面前便不足為懼,所謂敬天法祖,與幾個佛陀仙君又有甚麼干係?
為此還專門寫了兩篇述文,詳盡論述了佛門道門如何在中原興衰演替,根源在何處,流變在何處。大臣們看了之後,發覺辯無可辯,便也只好推崇陛下的理念。
這些年來,不論是佛門還是道門,甚至是自西域傳來的回教與景教,朝廷都不曾大肆禁止。只是每年由地方逐層上報至朝廷,讓元昭帝過目,哪裡信教之風過於盛行,再下令彈壓一二。
陛下英明神武,將這些教派管束得井井有條,怎麼如今也像是中了此前歷代君王的魔咒一般,竟然信了甚麼神仙託夢之說,當真沉迷於一個妖女道姑?
萬一是別有用心之人特意獻上來的呢?萬一是外族的細作呢?
幾位大臣越想越是心驚,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元昭帝自然瞧得出幾人聽到那聲鈴鐺響後便走了神。
他也不惱,只是將手中的茶盞擱下,轉了話頭,話是轉到寧韞身上了,卻又不直接提她。
“這幾日來了定州,朕有時身子好些了,便也喜歡外出走走,今日午前,才經過了一次姜後陵,只是沒有進去。”
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陛下為何忽然提起姜後陵來。
元昭帝的目光從幾人面上緩緩掃過,而後輕嘆一聲,似是自嘲道:“朕的兒子都已經要娶妻了,朕卻忽然想起來,朕自己沒有皇后。”
大臣們瞪大了眼睛。
這……這怎麼忽然說到了立後之事上了?
十幾年前因為立後之事,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貴女千金各有舉薦,鬧到最後,誰能想從最開始陛下就是一個都不想立,把上摺子最勤的那幾個貶的貶罰的罰,從此自然再無人敢提立後二字。
難道今日陛下要問他們立後之事嗎?
是因為此前立了東宮,故而也要立瑾妃娘娘為後?若不是……那便是宜妃娘娘?那陛下是要改立睿王殿下為太子!
眾人越想越是複雜,越是覺得汗流浹背,這樣大的事,怎麼能是他們就能和陛下商議的呢?
幾人試探著看元昭帝的面色,又看著一旁靜默不語的李俶和宋天亭,可那兩位都是修煉成精的人物,兩尊泥塑的菩薩,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元昭帝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又開口道:“朕從前沒有立後,這麼多年來,後宮也是相安無事的,想來有沒有人在皇后那個位子上並不重要。”
“這和朕早年間想的一樣,朕不是要挑一個人賜個皇后的名號,擺放上去,朕是要找一個能做皇后的人,記得眾位愛卿當時不解,還曾勸解過朕,如今過了這麼多年——能明白朕的心意了嗎?”
幾位大臣幾乎是齊聲答道:“微臣等明白,陛下聖明!”
能不聖明麼?
那時候的陛下只怕也掰不過如今陛下的手腕吧。
從前陛下或許還能讓人爭辯幾句,可如今的陛下,手腕強硬、心思深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剛登基的年輕天子了。
怕是有人活膩了,敢在如今阻撓陛下,給陛下上眼藥。
等表明了忠心,抬起頭看見元昭帝的笑臉,大臣們才反應了過來,陛下這個意思,不就還是要準備立後嗎?
甚至皇后的人選還不是出自如今的後宮?
這……
難道陛下真的也要把一個不知從何處尋來的道姑立為皇后了嗎?
幾位大臣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可是方才他們已經表明了忠心,如今一句話都不能再說,誰再在此時勸阻,便是欺君之罪。
陛下勤勉了二十年了,不過是想要一個皇后娘娘,他們也做了幾十年官了,陛下對他們一直不錯,不必臨老了再給自己尋個錯處。
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元昭帝靜靜頷首,說此事今後再議,他很欣慰這些老臣們體貼他的心意,當即給了眾人不少賞賜,也是讓眾人今後牢牢閉上嘴巴。
只是幾人離開時不免想到那個屏風後的身影。
原來陛下喜歡這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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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走了,元昭帝便起身行至屏風後面尋寧韞。
她還在榻上趴著,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小截泛著粉的後頸。聽見他的腳步聲,又往枕頭裡又縮了縮,像個小蛇一樣往裡躲。
元昭帝在榻邊坐下,伸手把寧韞從枕上撈起來,她的臉頰被壓得紅了一片,汗水把鬢髮黏在了臉上,瞧著很是可憐。
他替她輕輕擦拭面龐,柔聲哄道:“這樣熱的天,把臉埋著做甚麼。”
上午鬧了一時彆扭,自然不能午後還彆扭著,如今是該好了。
元昭帝有意先低頭,寧韞卻還是不肯抬頭,她倒不是多麼得理不饒人,而是太羞了。
怎麼每次都是這樣,讓她去寢殿裡面睡著不就好了,為甚麼還要把她留在屏風後面,誰知道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都怪陛下!”
她越想越氣,把臉扭到一邊去,只給他看一張鼓脹慍怒的側臉。
元昭帝捧起她的小腳撫了撫足心。
小巧的腳足弓微彎,踝骨也纖細,元昭帝不記得自己此前有沒有握住過了,如今這樣一看,當真是可以用他手掌整個包住。
他撫著撫著,忽然坦言道:“是朕捨不得。”
寧韞微微側過臉來,用餘光看他眼底的溫柔。
“讓你去寢殿,便是隔著一道門了,朕捨不得。”
寧韞耳尖紅了,她滿意得不得了,卻還是有些不高興地說道:“那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原諒了陛下吧。”
“還是勉為其難呢?”
元昭帝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伸手拿過一旁的外衣替她穿好。
如今時候也不早了,他再陪一陪寧韞,過一會兒兩人就要去同太后用晚膳了。
可是如今天熱了,寧韞身上的衣裳穿得單薄,方才床榻裡不安分睡了許久,身上滾得一處紅一處粉的,掩在紗下格外撩撥人。
他沒放手,把寧韞抱在懷裡貼了貼額心,這些時日,他總是喜歡這樣子抱寧韞。
從前寧韞有心事的時候,就是賴在他懷裡不說話,任性地索求著他的安慰,如今也終於輪到她了。
可是她猜不透陛下在想甚麼,她感受著陛下溫熱綿長的呼吸,卻不知道說些甚麼,只能親一親他,蹭一蹭他,或許這些都是無濟於事的。
方才溫存的剎那,元昭帝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陣衝動來,他想把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訴寧韞,便也就可以把徐禛矇騙他和太后設計求娶她的事言明。
他想讓寧韞知道,他從來沒有過不顧她的心意把她強賜婚徐禛的念頭。
可若是如此,他也必須要告訴寧韞,徐禛想要弒父,而後寧韞也會問起,陛下是怎麼知道的,陛下前世經歷了甚麼。
重生之初,他滿心憤懣,只要一回想前世,就頭痛欲裂,他想不清楚。
可是自寧韞在她面前大哭一場甚至昏厥之後,其實元昭帝就已經在心中有了一個隱隱的念頭。
若不是寧韞,那想要他死的,或許也就是他的兒子了……他怎麼會不懂呢,皇家的父子,最不像是父子,他自幼疼愛這兩個兒子,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怨恨自己。
故而元昭帝心底還是存了一念頭,選擇相信他的兒子。
他重生以來便不免厭惡著徐禛,可是他寧願將那厭惡歸咎於徐禛欺騙自己賜婚,他還想著把那個潛伏在自己身邊的毒蟲揪出來,還想著或許是他多心了。
可前些時日,元昭帝見過了徐禕拿起馬刀的模樣。
那一刻,元昭帝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破碎了,也大抵在心中確認了,就是徐禛。
紫宸殿那邊查了許久,幾乎要將所有的東西都重新更換了一遍,可就是查不出是甚麼東西毒害了他。
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治徐禛的罪,掃清了徐禛,他就能立寧韞為後了。
可是偏偏查不出來,查不出來是甚麼陰損的東西害他,元昭帝心中便總是不安,覺得不夠穩妥。
或許是他還沒放下前世寧韞說的那句話?
他不知道。
徐禛離開,寧韞也不在的時候,元昭帝獨自召見了青源觀的道長,像是他召見其他名不副實的道人僧人一樣,並無多少期待地問起轉世之說。
可是那位年已百歲,眉發花白的道長告訴他:“這世上有許多事,無所定數。貧道歷經周雍兩朝,活了這把年紀,也還是有許多事不能明瞭。”
他抬起那雙渾濁卻並不昏聵的眼睛,望著元昭帝:“陛下所問,只怕不是詢問輪迴轉世。陛下心中尚有疑憂。只是陛下所憂之事,貧道就不得而知了。”
元昭帝忽然垂眸親了親寧韞的額角,猶豫著問道:“韞兒,朕問你一件事。”
寧韞在他懷裡動了動,仰起臉來看他。
“那日朕賜婚你與徐禛,你怨恨過朕嗎?若你怨恨朕,除了抗婚,你還會如何呢?”
寧韞等他訴說心事,還想著自己今日也要當解語花,要好好為陛下排憂解難。
卻沒想到他忽然說了這樣沉重的事。
她仰臉看著他笑著說自己當然不會怨恨,她也知道陛下那時是為了她好的。
她已經許久沒有再回憶起宮宴前幾日那個可怕的夢了,在夢裡她尚且都沒有多麼恨他,如今又怎麼會呢。
“當然不恨呀,若是韞兒真的恨,反而不會如何了,那還抗婚做甚麼呢,韞兒一定乖乖嫁給寧王殿下,讓您反悔都來不及了。”
他笑著頷首,親她的額心,抱著她,看她抱著那瓶青荷敘敘說著花藝之事。
“父皇肯定不記得了,您太忙了,韞兒從前也給您送過這個青荷花,那時候興泰殿還沒有現在這樣漂亮呢。”
“你怎麼就知道朕不記得,朕記得的……”
他抱著寧韞,也想著寧韞,他忽然就想起來了怎麼回憶都是模糊的那個片段,他床前那聲聲訴泣。
元昭帝想起來了。
前世他病逝前,寧韞曾經來看望過他,他已經睜不開眼睛了,寧韞以為他睡著,便坐在他床頭靜靜哭泣。
可是那時他不能問問她為何哭泣,不能再為她撐腰,如今相隔兩世,依然不能。
元昭帝將寧韞抱得更緊了一些,他低下頭,唇瓣貼著她的發頂,緩緩闔上眼睛
“昨日太史同朕說,今年暑熱來得早,去的想來也早,朕想著,或許也不是一定要等到秋狩之後再立後,韞兒覺得呢?”
寧韞本來也還有些乏困,打了個哈欠,才反應過來陛下是在說甚麼,頓時目中就有了光彩,說著最愛陛下了,在他面上親來親去。
他瞧著她目中的光彩,忽然就不敢再繼續回想前世,是要經歷甚麼樣的事,才能讓這樣純良可愛的寧韞,變成他彌留之際見到的狠毒可憎的樣子。
*
自那日匆匆與寧韞見了一面後,徐禛忽然再沒從寧韞處得到訊息,他派人詢問,可是行宮之中鐵桶一般,若問旻寧郡主,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郡主在陛下身邊侍奉,郡主在太后身邊盡孝。
徐禛心中焦慮不安,他想遞摺子給元昭帝,藉著商議政務的名頭去見一見父皇,探一探口風,可晨起送進行宮,不出半日便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附帶著一句口諭:“禛兒當以安養為重,政務之事不必掛心。”
故而徐禛愈發心氣不順,傷口好得愈發緩慢,今年天氣也怪,雖說定州比京城偏北,本該涼爽些,可入夏以來,連著一旬都是燥熱無雨的天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徐禛日夜煩躁,傷口便漸漸有些不好了。
那日他又想著去淩河或是姜後陵碰碰運氣,想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樣遇到父皇,可是才出門不久,就在馬車裡暈倒了。
周同軻慌忙將他送回府中,請了御醫來看,揭開敷料一瞧,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傷口化了膿,紅腫得厲害,再耽擱下去,怕是真要傷及心肺了。
徐禛不得不臥病在床,再不能四處走動。
元昭帝得知此事,每日都派宋天亭前來慰問,卻並未讓徐禛心中的擔憂減少。
今日是芒種,定州也有了入夏以來下了第一場雨,宋天亭照例前來,依舊是代元昭帝看望,送了徐禛許多上好的傷藥。
他前腳才離開,徐禛便已經覺得筋疲力盡,昏沉沉睡下,正是迷濛之際,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邊,將一塊帶著草藥氣息的熱帕子放在了他額上。
徐禛費力抬眸,先入目的卻是一把團扇。
紫紗面的團扇將執扇之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扇面之後,只露出天真無暇的一雙眼睛來,瞧著他不說話。
是寧韞,徐禛身子一顫,感到傷口一扯,卻有些顧不上了。
她今日倒是沒有穿侍女的衣服,換了一件尋常女子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
這樣素淡的打扮,放在別的女子身上大約會顯得寡淡,可在她身上,偏偏清麗出塵,素淨之中自有一段風情。
她的唇瓣掩在團扇的紫紗面後,瞧不出她是笑著,還是平靜看著他。
徐禛抬手去拉她的團扇,寧韞便垂眸,鬆開手,任由團扇落到了他手中。
她實在是太美了,徐禛沒忍住,想抬手輕撫她的臉,卻被她躲開了。
“妹妹怎麼來了?是父皇讓你來看望我?”
“是我自己來的。”
寧韞柔聲說道,眼睫撲簌扇動,將她的目光襯得更為溫婉。
“殿下在病中,也曾來看望過韞兒,如今韞兒來探望殿下,不也是應當的麼?”
徐禛聽了,心裡頭倒也熨帖,讓她叫自己大哥哥就行,等成親了之後再叫太子。
寧韞卻忽然嘆息一聲。
“怎麼了?韞兒為何這樣悵然?”
寧韞只是搖頭,隨即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去端食匣裡的那碗羹湯。
她的背影纖瘦單薄,走動時裙襬輕輕晃動,偶爾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足踝,徐禛傷口忽然更痛了,也不知道何時他才能和寧韞完婚。
“殿下先喝藥吧。喝了藥,再嚐嚐韞兒燉的甜羹。”
她叮囑徐禛一定安養好身體,近來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千萬不要落下了病根。
徐禛心裡愈發疑惑了。他問她為何這樣說,是不是聽到了甚麼訊息。
寧韞的手顫了一下,羹勺從她手中脫落,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垂下眼簾,半晌沒有說話,直到一滴眼淚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韞兒昨日……去給陛下送茶的時候,在殿外聽見了御醫向陛下回稟的話,御醫說,殿下您傷到了心肺,怕是會落下病根。日後……日後或許再也不能騎馬行軍了!”
徐禛的臉色驟變,寧韞卻繼續哽咽著說:“陛下得知此事之後,一整日都沒能吃下飯,嘆息了許久,說大雍至今各代君王,沒有一人不是馬上天子,說若是太子殿下再不能騎馬了,那……”
她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掩面哭泣,好像是為徐禛傷心一般。
徐禛正急切起身,要叫周同軻進來,寧韞安撫住他,還說自己幫太子殿下去問過了御醫,御醫說太子殿下只要安心靜養,還是可能不會落下隱疾的。
“韞兒燉的這甜羹裡面放了藥材,都是清熱的,可以幫殿下調理身體。殿下一定要喝,好不好?”
“好。”
他心下不安,便把甜羹喝了個乾淨。
的確燉得不錯,軟糯香甜,還放了幾味不知是甚麼的藥材,入口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徐禛喝了幾口,身上微微發了些汗,倒覺得鬆快了不少。
震驚之餘,他還當真有些感動。
“韞兒放心,為兄會好起來的。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便是照顧父皇他老人家,也不必太過勞心傷神,知道麼?”
寧韞聽到“老人家”三個字輕輕蹙了蹙眉,只是徐禛沒有看到。
他才說了幾句情話,便看到寧韞又是雙眼含淚的樣子。
她問徐禛何時才會與自己成婚,當日他說想要娶她,唯有她一人,這樣的話可還算數嗎?
徐禛看著她的眼睛,笑著說當然算數,他愈發喜歡韞兒妹妹了,只是他沒回答有關只寧韞一人的話。
寧韞是可愛美麗,是他見過的最讓人心癢難耐的女子。
可是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天子,又憑甚麼為了她這個太子妃許甚麼只此一人的荒唐誓言呢?
再說了,他也是心疼寧韞罷了。
他的母妃就是生他時落了病根,皇家是要開枝散葉的,若是舒寧韞不能生下來皇子,或者是身體太差不能有孕,難道他還要後繼無人嗎?
得了他這句話,寧韞好像是吃了定心丸,面上沉重的神色緩解了幾分,說自己一定會記得太子殿下的恩情的,也請太子殿下不要忘了自己。
說完收起了碗和勺子,帶著食匣又匆匆離開,讓徐禛很是不解,也不知道父皇這幾日留她在身邊,是不是不僅是侍孝榻前,還嚐嚐斥責教養,才會讓她如今如此乖順。
這樣也好,父皇管教好她,自己也就不用擔心了。
寧韞的馬車路過城中小橋時丟出來了一個包裹,包裹沉入了水底,也無人知道是甚麼。
馬車裡,寧韞枕在綠沉膝上,不斷地擦著自己的手指,將她的手指擦得有些泛紅了,發現之後,又用帕子將自己摸過碗盞的手包起來,大有一種眼不見便心不煩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問花和點心買好了沒有,梨兒說都好了,在城南那家鋪子買的桂花糕和茯苓餅,花是在市上挑的。
“好,很好。”
寧韞低聲說道,命車伕快些回行宮去。
進宜芙殿前,寧韞特意將所有不快拋諸腦後,只裝作是外出遊玩,極為開心的樣子,帶著笑容等著見她的陛下。
元昭帝昨夜陪她一起在宜芙殿睡,今日也留在此處理政務,一直沒有走。
寧韞喚了他一聲,沒有回應,她看見寢殿外黃雲和宋天候著,向她行禮時神色有些慌張,腳步也下意識慢了下來。
她把花和點心都交給了二人,緩緩進殿,看到陛下斜倚在床邊,一隻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態閒適,拿著一本書看得很入迷。
聽見寧韞的腳步聲,元昭帝抬起眼來,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寧韞又柔柔喚了一聲:“陛下,韞兒想你了!”正想上前抱他,他卻讓寧韞站在原地。
而後他將手中的書慢慢合上,修長的手指夾著書脊,在她面前晃了晃。
寧韞在恍惚中看見了那書名,腦中嗡嗡作響,頓時怔在原地。
是那本內有乾坤的曲集!
糟了……她前日夜裡翻看過之後,壓在了枕下,忘記收回去了!
元昭帝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似是不解,低頭又翻了翻,像是要仔細確認一般。
“韞兒就喜歡看這樣的書?”
他眼中不見一點笑意地問道。
“誰教你的?”
作者有話說:壞了,寶寶看不該看的小書被發現了,這可怎麼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