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養父 想哭就哭,朕在這裡
舒禹雖然保養得宜, 面上瞧著年輕,可是今年已經四十又三了。
這樣又急又重地一跪,一聲悶響, 膝蓋磕在了山道冷硬的石板上, 鈍痛不堪。
痛楚讓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低伏了下去,讓他不必驚惶地迎上元昭帝的目光,掩飾住了他內心徹骨的恐懼。
他只把額頭抵著溼冷的石板,渾身都在發抖。
身後跟著的兩人聽到了陛下二字, 也一樣抬高屁股跪在了地上,抖如篩糠。
舒禹想再說些甚麼,可是身體比心思更加稱誠實,他動也不敢動, 那股盛氣凌人的怒意此刻已經蕩然無存,想要教訓女兒的心思蕩然無存,只剩下心頭的惶然。
方才罵出口的那些話似乎還有餘音在林間迴響,像是無聲的耳光,狠狠地反抽打回他的臉上。
他瘋狂地思索著, 想著如何向元昭帝求饒,如何認罪, 無暇再去想自己的女兒,去想甚麼太子或是太子妃的身份。
元昭帝並沒有急於開口, 他給了舒禹時間去想, 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元昭帝自然也一一記得。
只是他更怕寧韞記得。
他將她護在了身後, 寧韞抬眼,只能望見他寬闊挺直的脊背,他身形比她高大太多, 有時在兩人親暱的時候,有時他一展開手臂,寧韞的視線都被他的身體阻隔。
這樣結實健碩的身體,能給她溫暖和身心依偎的安然,如今也能將她所有紛亂的心緒安撫。
元昭帝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舒禹,一隻手負在身後握著寧韞的手,另一隻手自然地持在自己的小腹前,輕輕摩挲著他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裡沒有怒意,甚至也瞧不出來威壓,舒禹卻覺脊背上壓了一座山。
所謂天子之怒,伏屍百萬,血流漂杵,陛下是沒有殺意表露給他的,因為殺意似乎尚有轉圜的餘地,尚能求搏一命。
可是天意不能。
天子要舒禹死,舒禹便只能恩謝一死。
他似乎聽見陛下輕哼了一聲,又有些不確定,而後是元昭帝衣袖輕動的聲音響起,舒禹依舊不敢抬頭。
他如今恨自己不是一塊擋路的石頭,擋了陛下的路被一腳踢開,便也不至於粉身碎骨。
約是這個時候,舒禹才能想一想,方才他的女兒為何會對陛下那般親密……
元昭帝感受到寧韞的指尖有些涼,抓著她的手將她的手臂環抱在自己腰腹上,用衣袖輕輕遮住,將覆在他小腹上的手捧護在掌心。
寧韞方才更多是震驚,她更驚訝父親為何會在這裡,驚訝父親會那樣罵她,甚至她在想,等等要如何面對父親。
如今她抱著元昭帝,把臉輕輕枕貼在他背上的時候,寧韞才感到難過傷心,本是側臉枕著,如今把臉埋在了他衣間,默默地流著眼淚。
終於想好了自己要如何認罪,舒禹惶恐地開口:“微臣參見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訪至此,微臣罪——”
“甚麼罪?你這樣說便是知道自己有罪了,可是既然有罪,卻不誠心認罪,反而巧言抗辯?”
舒禹想說沒有,萬死不敢抗辯,便聽元昭帝冷笑一聲:“朕讓你開口了嗎?”
元昭帝等著身後的寧韞啜泣完畢,舒禹便一直跪在地上等著,很快宋天亭帶著秘衛前來稟報:“陛下,人都已經拿下了,只是還有汝南王爺之子舒延櫟。”
舒禹看了一眼自己被塞緊口五花大綁的兒子,早些時候,他的長子舒延楓也是這樣被擒綁至了京城,直至判罪廢為庶人流放,舒禹都不曾再見一面,他當真不知道要如何平息陛下的盛怒了。
寧韞她,她是被陛下寵幸了?還是隻是孩子心性,和陛下討巧賣乖?
“舒卿,你怎麼會在此處呢?”
舒禹不知自己等了多久,身後舒延櫟痛苦的哼聲都停止了,元昭帝方才開口,卻用的是這樣親近的稱呼。
“啟稟陛下,微臣……微臣是帶著延櫟來祭拜老汝南王妃。”
元昭帝輕笑:“哦,也是個好理由,你來祭拜姑母,一片孝心,朕反而不好治你的罪了,是嗎?”
舒禹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後背衣衫瞬間溼透了,忙說自己絕不敢這樣想。
元昭帝淡淡道了聲那就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
而後他才問:“你方才說甚麼,韞兒如何了?朕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臣……臣……”
舒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嘗試著抬起些頭,想要看看寧韞,他的女兒被元昭帝擋在身後,只露出一小片裙角,似乎是瞧見了他正在看她,寧韞將身側過。
舒禹自然看不見兩人交握的手,可是他能從低處窺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不敢再把視線抬高一分,更不敢細想。
不是寧韞讓汝南王府萬劫不復,是他。
是他和他兒子今日衝撞了陛下,他自己方才那幾句話,已經足夠讓整個汝南王府萬劫不復了。
“微臣有罪,陛下……微臣方才眼拙,竟然未能認出是陛下,一時糊塗才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
“又成了眼拙?”元昭帝輕聲復唸了一遍,似乎覺得有些意思,“原來你是覺得若不是朕,而是旁人,便可這樣辱罵韞兒了?”
舒禹額上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又連磕了幾下,最終只能說自己不慈不父,德行有虧。
見元昭帝不說話,寧韞也不為他求情,舒禹艱難地找補道:“微臣也是擔心郡主……方才微臣看走了眼,想著郡主是未來的太子妃……怕與旁的男子獨處,有損清譽……”
“誰同你說過韞兒是太子妃,朕下過旨意嗎?”
元昭帝拍了拍寧韞的手,示意她不必難過,輕聲笑道:“真好啊,如今朕清閒了,已經有人在朕之前下達聖旨了,朕這個帝位也是坐到頭了!”
此言一出,宋天亭與黃雲並所有的秘衛也齊齊跪了下去,舒禹便在地上將頭磕出了血痕。
“朕是明白了,愛卿是在教朕甚麼是清譽,要做朕的師長了!”
這話就更重了,元昭帝隨即聲量陡然提高,驟然怒道:“‘小賤婦’,‘不知廉恥’——好口才啊,你這是在罵誰呢?”
他是反覆申斥過君臣父子之禮的,他在位二十載,將此等禮儀之事看得極重,無人膽敢在這件事上觸碰元昭帝的逆鱗。
平靜的聲音終於被壓抑的怒火盈滿,元昭帝厲聲道:“三年前朕封寧韞為昭慧郡主,封地為旻寧府,與你汝南王一樣是從一品的宗親,前些時日太后再賜封號,毓德昭慧郡主,與柔嘉公主同級,寧韞地位在你之上,你卻敢如此訓斥她,原來是把父子置於君臣之前了,嗯?難不成你還要同朕稱兄道弟了嗎!”
元昭帝越想越覺不快,這樣的人卻偏偏是寧韞的父親,在京城他尚且敢如此責罵寧韞,若是遠在建州呢?
三年裡寧韞給元昭帝寫過不少信,可是她從未提及過相關之事,他想,依照她的性子,或許已經一一吞忍了。
他從未感到如此後悔,後悔那時送走了寧韞。
舒禹的嘴唇隨著身體顫抖著,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連日來陛下的態度,想起那道口諭。
陛下在護著寧韞,他怎麼就沒有看出來呢?
他以為陛下和太后娘娘早就厭煩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女兒了。
“把頭抬起來。”
舒禹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元昭帝冷厲的目光,所有的求饒和辯解便都堵在了口中。
“你不識禮儀也就罷了,朕問你,寧韞也算是你的女兒,你方才那些話,是為人父者該說的嗎?你見到自己的女兒,不問清楚不見清楚,就這樣大庭廣眾之下羞辱她?朕此前如何同你說的,你竟然還敢在她面前口出狂言,看來是對朕和太后的教養不滿了!你這個汝南王是做了太久了!”
舒禹耳邊嗡鳴著,將死之際,這個半生都糊塗惶恐活著的人反而腦海中有了片刻清醒。
聽著元昭帝的話,他忽然想到了寧韞,不住地回想方才看到的寧韞。
他頭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女兒是一個年輕少女的模樣,這個女兒生得漂亮,因為她母親的緣故,舒禹喜歡她,卻又不想見到她,她也不會像自己的其他兒女那樣會到他面前撒嬌求抱。
舒禹其實從未有正視過這個女兒,他可能更痴戀更怨恨她的母親一些,他從未管過寧韞,也從未疼愛過她。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可以訓斥她,責備她,因為他還是她的父親。
她從來都是逆來順受的,甚至去了京城那麼多年,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撫養那麼多年,王妃提醒舒禹這個女兒要騎到他的頭上了,務必要給她一個下馬威,舒禹也做了,女兒照樣是乖巧又疏離著,他便又是繼續不在意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他那一直躲在陛下身後的女兒側出了半個身子,眼睛有些紅腫,目光卻極為平靜,她看著他,依舊像是從前那樣,沒有任何期待,也再無其他感情地看著他。
他方才訓斥了她,她應當是傷心了,可她似乎不恨他。
舒禹忽然就想明白了,女兒的確是從來沒有變的,是他從來都不熟悉這個女兒,是他根本不可能見到她真實的一面。
清冷疏離是留給他的,嬌柔乖巧的小女兒情態是留給陛下的。
元昭帝也曾做過她的依靠,她更像他,只是她更柔軟。
平靜的柔軟之下,是冷刃一般的鋒利。
女兒不是不恨舒禹,恨在悄然不見的地方藏著,一點點積累著,或許有一日恨會讓他看見,可是也一定是如陛下那般的雷霆之怒,讓他難以觸動以情理。
舒禹感到了真真切切的後悔和恐懼,他忽然想到,這些時日,寧韞是被陛下臨幸了,她將要成為陛下的妃嬪了,他或許有一剎那為女兒的富貴感到開心,可是剎那之後,他只能想到汝南王府,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想到今後這個妃嬪之位能為王府帶來甚麼。
兩位兄長先後去了,他這個本不可能襲爵的人做了汝南王世子,成為了汝南王,他只能這樣想。
他其實從沒擁有過這個女兒。
“微臣……不該如此,不該驚擾了郡主和陛下,微臣愚鈍,請陛下和郡主息怒!微臣真的知錯了!”
元昭帝看著他的樣子,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寧韞如今同自己在一起了,他沒有說“知錯就好”之類的話,也沒有再看舒禹一眼,他反而轉過身,看向他身後的寧韞。
寧韞笑著仰面看他,卻讓元昭帝的心陣陣刺痛。
他心痛,因為他想到寧韞還這麼小……她畢竟和他相差了許多,可是她這個父親見到了兩人的私情,都不肯為寧韞擔憂片刻,不肯為她過問片刻,坦然接受了她成為自己的人。
瞧舒禹那眼神,只怕是已經在想著今後之事了。
元昭帝回想起寧韞在翠雨閣外的話,頓時心如刀絞。
若是進後當真有一日……他也不在了,太后也不在了,誰來做韞兒的依靠?
她只能是一個人。
回想起前世,又看著面前寧韞的笑臉,元昭帝額心陣陣刺痛。
韞兒如今不該笑著。
她這個樣子元昭帝很熟悉,越是平靜,心裡就越是翻湧,她不會在舒禹面前哭泣的。
帶寧韞出來的時候,她目中是何等的光彩熠熠,元昭帝記得,故而如今便更是怒不可遏。
他攬住了寧韞的肩,將她抱在懷中輕輕安撫,等她的手回了些溫熱,才將人放開。
這一次元昭帝直呼了舒禹的名字,他已經不想再聽他求饒的聲音了。
“你罵的是朕的人,你無理在先,”元昭帝淡淡道,“開恩二字,不該對朕說。”
舒禹沒有再思索,跪在地上膝行了兩步,轉向寧韞的方向,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韞……郡主,微臣方才糊塗,說了那些混賬話,還請你莫要計較,是微臣錯了……”
寧韞看著他跪在地上模樣,想起很小的時候,只有逢年過節她才能回王府小住,那時候無論她多麼歡喜熱情的問父親安好,他都不會看她,她從來沒有在他那裡得到過父親對女兒的那種親暱。
她也不需要了,不需要他甚麼歉疚,也不必要他的恐懼,自然也不會把陛下的威嚴充作自己的好意。
他說完了話,寧韞方才垂下眼睫輕聲道:“您請起吧。”
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陛下,韞兒想去給祖母上香了。”
元昭帝點了點頭,示意宋天亭和黃雲留下,把該說明白的話說明白,讓舒禹和舒延櫟好好聽聆訓示,便攬著寧韞的腰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座小殿,供奉著老汝南王妃的靈位。
元昭帝沒有說話,也走得很慢,似乎是為了遷就寧韞的步子,反而是寧韞先開口了。
她說她在建州的時候,也有給祖母做過法事的,她說到法事,便說起些道家的神鬼之說,就像她小時候總是沉悶不語,談及這些卻滔滔不絕,在元昭帝身邊絮絮說著。
元昭帝停下了腳步,忽然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讓她可以安然地依靠他,用堅定溫暖她,並用手輕輕地安撫。
“韞兒若是難受就說出來。”
寧韞面上還笑著,眼淚卻先出來了,她想維繫自己的笑臉,反而讓淚水在眼眶中更加洶湧。
她攥住了元昭帝的衣袖,低低叫了聲父皇,又改口成陛下。
她不難受,而後繼續說著道門的事,可是已經忘了自己此前說著甚麼。
元昭帝輕嘆了一聲,寧韞正為他的嘆息擔憂,他將寧韞橫抱了起來,在她面頰上蹭了蹭。
“想哭就哭,朕在這裡呢。”
寧韞枕在他肩頭,無聲的流著眼淚,依舊平靜地說著那些道門中的法寶,若不是她就在元昭帝的肩頭枕著,他聽到她眼淚落下的聲音,當真不知道她在傷心落淚。
她說自己在建州的時候,還曾學過棉麗人的話,問過他們那裡是否也有瀛洲仙闕之說,想要尋經卷上的寶物。
元昭帝柔聲問她想要甚麼寶物,寧韞說是一種奇花,能夠醫治百病,她想為陛下尋一尋,因為聽說陛下征討周王的時候受了傷。
他沒有笑話她胡思亂想,只是問最後找到了沒有。
寧韞說自然是沒有的呀,這些事都是假的。
是假的,她沒有說實話,她不僅僅是找那奇花異草,想庇佑陛下,也為自己尋得個安慰,存一個再見到他的念想。
她還想尋得一個叫做仙宿木的寶材,據說用這木頭做成木符,將兩人的名字刻寫上去,可以續以來世的緣分,那時候她才回到建州,父親說讓她好好在郡主府待著,不要外出招搖現眼。
她很想陛下。
旁人求這個寶材,都是為了和心愛的人再續前緣,可是她卻想著,他真的是她的父親多好,想要來世再回到他身邊,得他呵護照料,可是她沒有尋到。
如今她回到了他身邊,他抱著她去她想去的地方,陛下陪著她。
寧韞閉上了眼睛,在他頸側輕輕蹭著,她聽到賞完景下山的人對她和陛下指指點點,還有個小丫頭說她不知羞,多大了還要爹爹抱,讓元昭帝十分不滿,眉頭緊蹙,聽得寧韞卻笑了。
山風從林間穿過,帶著松木的清氣,陛下抱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她忽然覺得,小殿,山路,還有從前無處安放的念想,都在這幾步之間有了定數。
她決定繼續去找這寶材,只是這一次她也和那些痴男怨女所求一樣了,她想和陛下再續來世的情緣。
*
這日裡餘下的時間,元昭帝一直和寧韞遊玩賞景,夜裡才回城內,寧韞擔心他回去之後又要批摺子,堅持著沒有在馬車上睡,還想著回去後幫他,可是人卻昏沉不減,眼皮沉沉地往下墜。
元昭帝也覺得她這幾日太奇怪了,總是昏沉嗜睡,說要讓御醫給她好好瞧一瞧。
“實在不行,就把那個孟璋尋回來。”
寧韞正迷糊著,忽然聽到孟璋兩個字,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連忙坐直身子,如今和陛下愈發的恩愛,她想起孟璋便覺得羞慚,連忙問陛下今日尋道長去做甚麼了。
元昭帝瞧她困貓一般的模樣,忽然就生了些想戲弄她的心,沉吟片刻,故意露出一個欲言又止的神色,故意說了個謊,讓她發現。
寧韞清醒了一些,問他究竟是做甚麼了,元昭帝卻搖了搖頭:“此事不能告知你。你也不必討好朕甚麼,不可能同你說。”
他故意挑起寧韞的好奇來,寧韞又是親他又是往他懷裡鑽,軟聲軟語地求著。
元昭帝等她折騰夠了,方才慢悠悠地開口:“朕是尋一個女子。”
寧韞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著他,神色淡然又思慮不寧。
元昭帝心底笑著,卻緩緩道:“朕前些時日身子不好,醫治也無用。欽天監的人看了天象,說是在東南方向有一顆星衝撞了紫宸。可這星卻不是危星,反而是帶來福澤的,並且應當是一個女子。朕尋得她,把她留在身邊,便可以安養好身體了。”
寧韞不動聲色聽著,還點了點頭說這是好事,心裡卻已經在想是哪個欽天監說這胡話,早晚要除掉,根本不會有這個女子的。
元昭帝看到她酸溜溜的神色,很是滿意,終於等她從自己身上下來,也不和他說一句話了,才說這個女子就是寧韞。
寧韞這才反應過來,又喜又惱,抱著他不鬆手,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元昭帝低頭看她,問道:“韞兒是不是隻愛朕?一心一意地愛朕?”
“當然是呀。”
元昭帝微微頷首,只在心裡開懷,淡淡道:“若是韞兒和朕一樣年紀,朕早早遇到了韞兒,便也只有韞兒一人。”
轉而他說起了前朝的盛寧皇帝,後世說顧周衰敗都是因為他不肯廣納後宮開枝散葉,最後只有一個兒子,致使皇室衰微。
元昭帝卻不這樣想,早前他也不理解,後來就明白了,既然是君王,皇后之位便一定是留給自己最疼愛的人,盛寧帝他就是寵愛姜皇后,想要把姜皇后所生的嫡子立為太子,可惜造化弄人,姜皇后喪子,鬱鬱而終。
那日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便已經有了把寧韞立為皇后的打算,只是他不會重蹈盛寧帝覆轍,他會為寧韞鋪好所有的路,為她排除所有阻撓,他會保護好韞兒的。
寧韞靜靜聽著,忽然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她想,既然元昭帝提起,這便也是個好時機問起。
“陛下,若是韞兒今後有了孩子,會怎麼樣?”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後答道:“甚麼怎麼樣,既來之則安之,自然是好好安養,把孩子生下來。”
“只是……朕反倒不想讓韞兒太早有孩子。”
他想起瑾妃生產徐禛時九死一生的慘痛,想起徐禛,一時間心中煩亂,也不想在寧韞面前提及瑾妃,讓她心中憂慮,便未解釋甚麼,只說是韞兒如今還太小了。
兩人還未說完,馬車忽然停了,原來是已經到了小瀛臺外,宋天亭稟報道:“陛下,乾爹在外面等著,有急事向您稟報。”
李俶在馬車外焦急回稟,說是公主殿下出了事,險些動了胎氣,府裡來了人想請陛下去看望看望。
元昭帝便說讓寧韞先回去歇息,可寧韞說自己也想柔嘉了,想去看看,他便沒有拒絕。
路上聽李俶細說,似乎是柔嘉這些時日養胎,總是有些心情不暢,今日和玉駙馬起了些口角,不慎摔倒,見了紅,萬幸御醫看過說孩兒無事。
元昭帝應當是有些擔憂的,他雖未言語,握著寧韞的手卻有些收緊,到公主府前,寧韞在街口上了另一輛馬車,整好衣服和髮髻。
她遠遠就看到玉駙馬在門口跪等著。
玉駙馬是威北侯玉狄的嫡次子,寧韞幼時也與他有過幾面之緣,不算熟悉,那日宮宴上見過面,沒有說話。
瞧見他面容憔悴又驚慌失措的樣子,寧韞心裡隱隱感到不安,雖然她如今對柔嘉懷疑提防,卻還是擔憂,不知道柔嘉怎麼了。
玉駙馬不是很疼愛柔嘉的,怎麼會將她氣得動了胎氣,他一身武藝,難道還護不住自己的妻子嗎?
元昭帝下了馬車,沉聲問了問是怎麼回事,玉駙馬支支吾吾也答不清楚,元昭帝便不再看他,徑直去看望柔嘉。
宋天亭將人攙扶了起來,寧韞也上前行了一禮,問駙馬安好,便也跟上元昭帝。
雖然柔嘉此前將她坑害,可是柔嘉身上畢竟還有一條命,查明她究竟做了多少事之前,寧韞也不想她真的有甚麼事。
還沒進內殿,寧韞就聽到柔嘉和元昭帝撒嬌的聲音:“父皇,女兒想您了。”
寧韞腳步微微一頓,她進了門,柔嘉正靠在元昭帝懷裡,面色有些蒼白,精神卻還好,見到她也前來,柔嘉竟然是面不改色,喜道:“妹妹怎麼也來了,這樣晚了你還來看我,妹妹這幾日一直照料父皇嗎?妹妹辛苦了。”
寧韞忽有些如鯁在喉,卻也笑著點了點頭,問了公主安好,而後坐在柔嘉床邊的小凳子上。
柔嘉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寧韞,讓元昭帝給她餵了幾口羹湯,給自己撐起一些力氣,忽然落下眼淚來。
她抱緊元昭帝,說很是擔憂父皇,好想父皇,前幾日她就想見到父皇了,可惜不好走動,父皇也不來看她。
柔嘉眼中閃著淚光,哽咽著訴說思念,元昭帝也心疼她,輕拍著她安撫。
可是,若不是寧韞看到柔嘉撒嬌的小女兒一般枕在陛下的肩頭,卻是面無神情,用冷淡的目光靜靜凝望著她,寧韞當真以為柔嘉是傷心極了。
柔嘉為何這麼恨她,要用這樣殺之不能後快的神色看著她?
作者有話說:要進入一點劇情哈,保證不會虐的,這本是甜甜的,請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