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向姑娘覆命
神弓隊的人確實都乃千挑萬選的佼佼者, 可第一代魏姚親手培養的鴿影衛亦是。
實力相當,人數少的自然就落了下風。
但好在赫連秋不會出手,季扶蟬又能以一敵百, 神弓隊暫且還能撐住, 可時間一長必然是不行的。
“不可戀戰, 能回去一個是一個!”
季扶蟬冷聲下令道。
他說這話是對著錢昉的。
這些人中除了他便是錢昉輕功最好,也就是說,他是最有機會逃出去的那一個。
錢昉掙扎片刻,道:“再拖一拖!”
季扶蟬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錢昉突然同對方吵起來,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風淮軍營中受襲,說明有人掩護他們,那麼他們或許能等來救兵。
張焌等人自都不蠢,聽到錢昉的話也都明白了甚麼。
張焌殺到季扶蟬跟前,低聲道:“再過半刻若沒有等來救兵,小將軍不必管我們。”
赫連秋不出手, 季扶蟬便一定能離開。
他拖到現在就是想保他們。
可他們出發時就抱了必死的決心, 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誰都可以留在這裡,季扶蟬不行。
他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季扶蟬卻不接話, 很快他便找到機會,一杆銀槍橫掃而出, 拼出了一條血路,厲聲朝錢昉道:“錢昉聽令, 走!”
錢昉瞳孔微震:“小將軍...”
但他知曉季扶蟬為他拼出的這個口子轉瞬即逝,即便心中不甘不願,還是咬牙道:“錢昉領命!”
他明白季扶蟬為何先掩護他走。
他輕功最佳, 可近戰能力最弱,他留下起不了甚麼作用。
然另一邊有人一直注意著錢昉,眼見錢昉殺出了重圍,他握著刀便追了上去。
鴿影衛默契的纏住了季扶蟬,季扶蟬抽不開手攔人,只能眼睜睜看伏鯪帶人圍剿錢昉。
赫連秋好整以暇看著這一幕,微彎起唇。
惹了伏鯪這個炸藥桶,這傢伙沒好果子吃。
都道鴿影衛中他性情最難測,可誰又知第一批鴿影衛中脾氣最差的是年紀最小的伏鯪,大抵是曾經姑娘憐惜他年紀小便多照看幾分,久而久之就慣出了這般驕縱的性子。
季扶蟬已經顧不了太多。
因為伏鯪帶人追出去,是其他人脫身的最好的機會,
風淮軍被牽制住了,眼下攔截他們的只有約五十鴿影衛。
伏鯪帶走了五六個,他能攔下十來個,其他人脫身的機會就來了。
“所有人聽令,一刻鐘內,拼盡全力逃出去,這是軍令!”
隨著季扶蟬令下,其他人立刻便開始尋找破綻往後退。
季扶蟬下此令,說明他最多隻能再為他們撐一刻鐘,他們自然不會放棄這最後的生機。
然就在這時,一支暗箭直朝季扶蟬而來。
季扶蟬知曉身後是隊友,他若躲開,身後的隊友必死無疑,他提槍硬生生接下這一箭。
虎口發麻,手臂也跟著顫了顫。
季扶蟬目光凌厲的望去,除了赫連秋,鴿影衛還有高手!
一陣馬蹄聲起傳來,馬背上的人神情倨傲,眼神陰狠。
他先是看了眼季扶蟬,而後才朝赫連秋頷首行禮:“赫連統領。”
赫連秋似乎也沒想到他會來,皺眉:“你來做甚麼?”
來人陰冷一笑:“我若不來,怎知赫連統領袖手旁觀。”
“赫連統領既不要銀槍小將這人頭,那便我來。”
說罷,他便抽出馬背上的刀,騰空而起,砍向季扶蟬。
季扶蟬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殺氣,幾乎是立刻就將人對上了號。
‘除了赫連秋,鴿影衛還有位副統領李鵲,此人出手陰狠,心性狠辣,他加入鴿影衛時我已因傷退出鴿影衛,他不會顧及我的情面留手,遇上他,只有拼個你死我活’
‘他的功夫不如赫連秋,也應不及季小將,但他很難纏,你們千萬小心’
好不容易得來的生機被李鵲斷了。
張焌心知走不掉了,心一橫便朝李鵲攻去。
“小將軍,走!”
廖峰也在同時折身,與張焌纏住李鵲。
“小將軍,走!”
季扶蟬明白,這是他最後逃出去的機會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的轉身,可卻聽李鵲冷笑:“這會兒想走,可走不了了。”
言罷,周遭突然湧出數十鴿影衛,拉滿弓對準他們。
而李鵲已經擊退張焌廖峰,迅速往後撤離:“放!”
赫連秋臉色一沉。
“你瘋了!”
弓箭射擊範圍內還有鴿影衛!
李鵲卻冷聲道:“婦人之仁!成大事犧牲幾個算甚麼!”
他能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不過是因為那些鴿影衛大多都是第一批的,與他無甚情分,且這些人忠於赫連秋,於他而言是阻礙。
“撤退!”
赫連秋懶得和他打機鋒,厲聲下令。
鴿影衛迅速往後退回,但離得遠的還是來不及撤退,逼不得已提劍自保。
箭雨鋪天蓋地而來,不過片刻,神弓隊就已經有好幾個受了傷。
若非季扶蟬護著,傷亡會更慘重。
可現在最棘手的是,季扶蟬也很難逃不出去了。
李鵲看著臉色黑沉的季扶蟬,笑的陰狠而張狂:“赫連統領,您說,我若提著季扶蟬的人頭回去,這統領的位置是不是該換人了。”
赫連秋確實想殺季扶蟬,但現在,他更想要李鵲的命。
鴿影衛成立之初時,姑娘便說過,他們的武器不能對準自己人,可李鵲為了功勳不顧同袍性命,違背了鴿影衛的規矩!
李鵲一看赫連秋的目光便猜到他在想甚麼,嗤道:“這都甚麼時候了,赫連統領該不會還要遵循那位魏姑娘立下的規矩吧?”
“赫連統領怕是忘了,鴿影衛,可不姓魏!”
“閉嘴!”
赫連秋忍無可忍,若非有外人在,他早就已經動手了。
李鵲還要開口,便對上赫連秋帶著殺意的視線:“你若想定鴿影衛的規矩,當上統領再來與我論!”
“藐視上級,死!”
李鵲知道赫連秋瘋起來是真敢殺他的,冷哼一聲後閉了嘴。
但心裡卻更恨了,早晚有一日,他要弄死他。
鴿影衛統領的位置,他坐定了!
季扶蟬逐漸應付的有些吃力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被箭劃傷,張焌幾人見此也開始著了急,他們必須得想辦法將小將軍送出去!
可現在弓箭不斷,突圍太難了!
而就在眾人陷入絕望時,一陣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
來者十餘人,皆以面具覆面。
為首者手持令牌,身後的人高呼:“主上有令,活捉銀槍小將!”
李鵲眼底的笑意消散幾分。
直接聽命於主上的不止鴿影衛,還有一支風淮軍暗字營,他們常年以面具覆面,幾乎無人知曉他們是何模樣。
認出令牌無誤,李鵲滿眼不甘的抬了手。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要斬下季扶蟬頭顱時來,這不是掐著時辰來跟他搶功勞麼!
弓箭手停下,季扶蟬側首望向策馬而來的一隊人馬。
他的視線輕飄飄落在為首之人之上,那人戴著面具,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持著令牌,策馬間高束的馬尾搖晃,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大抵是感知他的視線,那人漫不經心的掃了他一眼。
只一眼,季扶蟬瞳孔緊縮。
“籲!”
為首者喝停馬,抬手就讓人將季扶蟬等人圍了,那人身後的人揚聲道:“主上有令,立刻提審銀槍小將等人。”
“帶走!”
為首之人居高臨下看著季扶蟬。
視線相對,那人微微彎腰朝他伸出手。
張焌等人自然不敢讓季扶蟬落入陸淮手中,當即便要出手營救,可卻見季扶蟬收了搶,握住了那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馬背。
然後不輕不重的掃了他們一眼。
張焌等人也不是蠢的,立即就反應過來,迅速翻身上了離自己最近的馬背。
赫連秋卻定定的看著為首之人,眼神漸漸往下沉。
而一旁的李鵲似乎也發現了異樣,皺起眉頭:“等等!”
可無一人停滯。
李鵲當機立斷拉弓朝為首之人射出,這一箭他幾乎用了全力。
赫連秋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箭朝那人飛去。
而季扶蟬已經感知到,提槍攔下,但因手臂有傷未能完全卸力,箭擦過身前人的髮絲,發冠和麵具應聲而落,青絲如瀑垂落,露出一張明豔的嬌顏。
是個女子!
在場的人盡都愣住。
只因眼前女子他們都認識!
正是隨姑娘叛逃的雪雁!
李鵲亦是有些意外:“雪雁!”
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再次拉滿弓,但這回箭還未射出便被攔下。
他側首驚疑的看向赫連秋,怒道:“你作甚!”
赫連秋沒理他,只目光沉沉的看向馬背上的女子。
雪雁正調轉馬頭,大抵是感應到甚麼回頭看了他一眼,青絲飄揚間,只看得見女子半張側臉和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看向他的清亮的目光中帶著感激和幾分複雜的情緒。
赫連秋看懂了。
她在擔憂他,救了她後他可能面臨的責罰。
赫連秋閉了閉眼。
罷了,昔日一起訓練的種種猶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睜睜看昔日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抱歉,手誤。”
赫連秋同李鵲解釋。
李鵲看了眼手中被他砍斷的弓,氣笑了:“你管這叫手誤?!”
離雪雁最近的鴿影衛也都亦是怔愣。
時至今日,他們仍舊不願意相信姑娘叛逃,而即便心裡都清楚這已是事實,可看著昔日並肩作戰的人出現在眼前,他們誰也下不了殺手。
第一批鴿影衛是最團結,情誼最深的。
哪怕如今只剩下這十來個。
“都愣著作甚,格殺勿論!”
李鵲怒吼道。
李鵲帶來的鴿影衛從命令中回神,當即便拉開了弓。
其他鴿影衛遲疑之後也都提刀追去,只除了第一批鴿影衛。
赫連秋沒有下令,他們便不動。
直到恢復寂靜,才有鴿影衛上前遲疑道:“統領,怎麼辦....”
赫連秋望了眼他們離開的方向,淡聲道:“救不了。”
“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他們可以不動手,但不能去救人。
否則便是叛變。
-
溧陽。
魏姚陸澭並肩快馬加鞭往城外而去。
半個時辰前,陸澭告知魏姚,雪雁也去了。
這一戰至關重要,任務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陸澭做了兩手準備。
雪雁是自願加入的。
她對風淮軍鴿影衛都很瞭解,更清楚龍鳴山地形,她是去打掩護和營救他們的最佳人選。
神弓隊成立的同時,雪雁帶領的一支小隊亦在駐地秘密訓練。
龍鳴山是風淮軍的地界,可往後退一座城便是狻猊軍的地界,雪雁去的是狻猊軍的駐地進行秘密訓練。
龍鳴山上‘飛隼’放飛時,由駐地狻猊軍配合雪雁帶人突襲敵營,拖住了本該提前去搜尋林子的風淮軍,讓神弓隊潛伏成功,射下‘飛隼’,而後擊響風淮軍的戰鼓,擾了鴿影衛心緒,為神弓隊增加了逃生的機會。
一隊在暗,一隊在明,最終,他們合力完成了此次任務。
但此時的他們對龍鳴山一戰全然不知。
他們是如何配合如何完成的任務沒人知道,回來了多少人更是不知,就連陸澭也只是收到了城外傳回的訊號,知道任務成功,且有人回來了。
城門收到訊息已經戒嚴,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百姓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些許的資訊,知曉是出甚麼緊要任務的英雄回來了,紛紛讓出路在兩側靜候。
可在他們的翹首以盼中,看見的卻是....
所有人臉上的喜悅驟然消散。
“駕!”
魏姚心中焦急難安,顧不得腿上的刺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趕至城門。
城門大開,她遠遠的便望見了最中間的棺木。
她身形一晃,差一點便從馬上跌落。
陸澭眼疾手快將她攬住,飛身下馬,剛站穩,魏姚便踉蹌往前幾步,目光緊緊盯著棺木。
棺木是誰的!
隊伍見到陸澭魏姚便停了下來。
送棺回來的是駐地狻猊軍的統領,他恭敬跪下拱手沉聲道:“稟王上,龍鳴山任務成功,屬下....將他們送回來了。”
魏姚踉蹌走到棺木旁,手微微顫抖,但她的力道不夠,便是用盡全力棺蓋也紋絲不動,陸澭大步走過來手掌按在棺木上。
隨著棺蓋緩緩移動,棺木中的東西闖入二人眼中。
是滿滿一棺木的牌位和骨灰罈。
魏姚腦袋中一陣轟鳴,鋪天蓋地的悲痛將她淹沒,久久未能動彈。
統領聲音沉痛道:“屬下雖要回他們的屍身,但人數眾多怕引起疫病,只能火化帶回。”
話音將落,馬車上傳來動靜。
陸澭魏姚幾乎同時抬頭望去,只見臉色蒼白的季扶蟬緩緩走下馬車,他的腿受了傷,走的艱難,陸澭幾步上前扶住他,他卻走到了魏姚跟前,拱手一字一句道:“神弓隊統領季扶蟬,向姑娘覆命。”
“神弓隊,張焌,犧牲。”
魏姚心頭一陣刺痛,又轉頭看向棺木中,第一個便是張焌的牌位。
“神弓隊,廖峰,犧牲。”
“神弓隊,馬銘,犧牲。”
“神弓隊,付大興,犧牲。”
“...…..”
“神弓一隊,兩人歸隊。”
“神弓二隊,全員犧牲。”
“神弓三隊,全員犧牲。”
“神弓四隊,全員犧牲。”
“神弓五隊,全員犧牲。”
“神弓六隊,兩人歸隊。”
出去三十人,共歸來四人。
魏姚緊攥住棺木邊緣,眼淚潸然而落。
她看著棺木中那一個個木牌心如刀割,半月前還都是鮮活的生命,如今卻都成了一罈罈冰冷的骨灰。
‘魏姑娘,飛隼當真能載人?’
‘魏姑娘別擔心,我們扛得住’
‘哈哈你怎麼才堅持一個時辰,你不行!’
‘你才不行!’
‘……’
‘今天有你喜歡的紅燒排骨’
‘真的?有豆腐嗎’
‘……’
‘靴子又磨壞了’
‘明日就領新的了’
‘……’
‘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回來好好喝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