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這狻猊王府的規矩與別處……
謝觀明神情遲疑的接過盒子, 一股香氣隨之縈繞在鼻尖。
他指尖一顫飛快開啟盒子,看清盒中的木牌後,大驚道:“雪香樹?!”
謝觀明半晌才捨得挪開目光, 抬眸驚詫的看著魏姚:“這...”
魏姚神色溫和, 聲音平靜:“我便是謝先生口中出手闊綽的姑娘。”
陸澭抱臂好整以暇看著這一幕, 中間還偏頭往盒子裡瞧了眼。
謝觀明面露尷尬,輕咳了聲後,將盒子收好,鄭重朝魏姚拱手行禮:“抱歉,不知是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魏姚忙抬手虛扶:“無妨。”
方才她聽的真切,他雖生氣但並沒有罵甚麼難聽的,只是痛惜與寶物失之交臂而發洩一二。
謝觀明也仔細回憶了一番,確認方才沒有罵的太過,才微微安心。
而後他似想起甚麼, 遲疑的看著魏姚欲言又止。
魏姚:“謝先生但說無妨。”
謝觀明眼神微閃:“我聽那攤販說, 魏姑娘是去給自家兄長挑選新年禮的....”
可他方才卻聽她說, 她是特意去給他挑選新年禮的,所以她口中的兄長,指的是他?
魏姚以為他在意此事, 趕緊解釋道:“抱歉,當時情形所致, 無意冒犯謝先生。”
果然指的是他!
謝觀明嘴角一咧,笑彎了眉眼:“不不不,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大抵是覺得自己的笑容太過晃眼,謝觀明強行收斂幾分, 又鄭重朝魏姚道謝:“勞魏姑娘費心了,其實新年禮甚麼的不重要,畢竟今年最大的喜事是魏姑娘加入王府,從今以後我們並肩同行,榮辱與共。”
魏姚含笑還禮,還未開口,便見陸澭伸出手:“既然不重要,不如給本王。”
謝觀明飛快的將盒子藏進了衣袖,對上陸澭戲謔的目光,一本正經道:“這可是魏姑娘送給屬下的第一份新年禮,屬下必當萬分珍重!”
陸澭冷笑一聲:“虛偽!”
謝觀明只當沒聽見,笑著道:“外頭寒涼,不如先進....”
“柳羨風你給我站住!”
一道怒吼聲打斷了謝觀明。
三人不約而同回頭望向院中。
只見一道白影風一般竄了過來:“你有本事追著我再說!”
宋青祿拎著一把掃帚,跑的直喘氣。
實在跑不動了,瞪向後頭:“季遠安,你不是第一高手麼,連一個浪蕩子都抓不住嗎?”
季扶蟬,字遠安。
他是孤兒,是陸澭給他辦的及冠禮,取的字。
下一瞬,便見季扶蟬提著槍黑著臉朝柳羨風掠去。
第一高手受不得這委屈!
柳羨風趕緊往石頭後躲:“你來真的啊!大過年的不好見血的,你快把槍收起來!”
季扶蟬壓根不聽他說甚麼,悶頭就往他身上招呼。
柳羨風輕功無人能敵,但打架全然不是季扶蟬的對手,只有逃竄的份,可院子有限他逃也沒處逃,一個縱身就竄到了房頂上。
季扶蟬跟著追了上去。
宋青祿咬牙切齒:“打斷他的腿!”
二人繞著屋頂追逐了幾圈,魏姚都沒看清身影,只頭頂上不時傳來瓦片被踩踏的聲音,她不由看了眼陸澭。
陸澭面上不僅無半分怒色,反倒還饒有興致。
魏姚:“.....”
都說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話是有道理的,當年兄長與陸澭吵架,氣不過讓暗衛去抓他時,他也是這樣在屋頂上亂竄。
“這是怎麼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來。
魏姚一轉頭便見蘇翎霜領著阿梔徐徐而來,她柔和一笑,迎上去幾步:“蘇姐姐來了。”
蘇翎霜握住她的手,看了眼屋頂:“又打起來了?”
一聽這話魏姚便知這在狻猊王府是常態。
遂簡單解釋了前因後果。
蘇翎霜沉默片刻,看向宋青祿:“既然是玉穹點了煙花,便從他新年俸祿里扣出錢再買一批便是。”
宋青祿正倚著掃帚喘氣,聽蘇翎霜開口似才注意到廊下有人,若無其事將掃帚遞給宋安,又理了理衣襟,遙遙朝幾人見了禮,才道:“蘇醫師所言有理。”
恰好,有一小廝氣喘吁吁的追過來,正是柳羨風的貼身隨從小九。
宋青祿朝他道:“你家郎君點了子時該放的煙花,去取一千兩銀票,重新購置一批。”
小九是眼見著自家郎君被宋青祿拿著掃帚追,好不容易追到這兒,聽到這話,他朝屋頂上看了眼,無聲一嘆,熟練道:“是,小的這就去取。”
走出兩步,他回頭為難的看著宋青祿:“一千兩的煙花,小的一個人買不回來啊....”
即便是每家店鋪會親自送,他光是跑路都要跑斷腿,且這個時辰許多店鋪都關了門,還得一家家敲門去,更是費時間了。
宋青祿鐵面無私:“你們家郎君闖的禍,你們牡丹閣自己收拾。”
小九思索片刻,應下:“是。”
牡丹閣加上暗衛共計二十餘人,全體出動怎麼也是夠趕在子時前將煙花補回來的。
剛要告退他又聽見宋青祿嫌棄道:“堂堂狻猊王府的謀士,偏取個花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柳羨風是個姑娘!”
小九自然知他指的是甚麼,面無表情道:“大抵是因為郎君喜歡牡丹吧。”
不對,不止喜歡牡丹,都說各花入各眼,郎君是各花都入他眼。
“我都陪銀子了,還打啊!”
柳羨風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宋青祿,你快叫他住手!”
魏姚聽到這話又看了眼陸澭。
都說季扶蟬只聽陸澭的,可她瞧著卻好像並非如此,至少宋青祿還是能喊得動他。
蘇翎霜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低聲道:“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私下交情恩怨都各有各的解法,主上向來是不插手的。”
魏姚瞭然點頭。
所以解鈴還須繫鈴人,她想了想,道:“宋管家,宴席將開,不如先用飯?”
宋青祿的氣也出的差不多了。
聽魏姚開口,橫了眼房頂上的人,道:“遠安,先開席吧。”
季扶蟬聞言默默收了槍。
柳羨風終於停了下來,抱著屋簷直喘氣。
瘋狗!
念頭剛落,槍尖挑起一片瓦直朝他而來,他嚇得一個後仰躲避,偏他坐的位置已是屋簷處,整個人便墜落了下來,他在空中一個旋身穩穩落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季扶蟬:“你怎麼還偷襲呢!”
季扶蟬面色平靜:“你在罵我。”
柳羨風:“....你學了讀心術?”
他方才明明是在心裡罵,嘴都沒動的好吧?
魏姚不由莞爾一笑。
狻猊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宋青祿已踏上臺階,立在謝觀明身側,恰瞧見魏姚的笑容。
魏姚也感知到他的視線抬眸望去,視線相交,魏姚輕笑頷首,宋青祿還之一笑,有些東西在無形中有了默契。
陸澭沒有錯過二人的視線交匯,眉角微揚。
她竟這麼快就認出來了?
他很期待,這府裡剩下的秘密她何時能發現。
人到齊了,陸澭才終於開了口:“入席。”
陸澭一開口,方才的吵鬧也就都停止了。
柳羨風最後一個進殿,魏姚聽到他同殿外小廝說:“傳下去,今夜願意去牡丹閣幫忙的,一人五兩銀子,老規矩,完事了找小九領即可。”
小廝歡喜的應下:“多謝柳公子,小的這就去。”
魏姚輕輕勾起了唇。
她方才見那小九知道要替自家郎君收拾爛攤子時一臉平靜,毫無愁色,原是早就習慣了。
五兩銀子,對於府中下人來說可不是小進項。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雀鳴。
魏姚微微一怔,下意識四下望了眼。
從黑市回來的路上,她與魏零商議過暗衛隊的暗號,短促雀鳴,意味著她身邊換了人。
突然想到甚麼,魏姚唇角一抽。
魏零該不會是...去掙那五兩銀子了吧...
“魏姑娘。”
季扶蟬的聲音打斷了魏姚的思緒,她回神停下腳步:“季小將軍。”
季扶蟬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道:“這是樓姑娘託我轉交給魏姑娘的。”
魏姚神色一喜,接過通道:“多謝,不知雪雁在營中過的如何?”
她今日還想過雪雁會不會同陸澭一道回來,但一直沒見到人便知曉她今日應是不會回來了。
雖心裡有些失落,但軍紀嚴苛,她也不好多問。
“樓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很適應軍營的生活。”
季扶蟬頓了頓,又道:“今日樓姑娘本該回來過除夕,但一位輪值計程車兵家中母親病重,這有可能是他陪伴母親的最後一個除夕,樓姑娘心軟,主動替了他。”
魏姚聽的心中發熱,道:“她就是這樣的熱心腸。”
鏢局養出來的姑娘沾染著幾分江湖俠氣,善良,熱心,勇敢。
季扶蟬輕輕點頭。
“樓姑娘的隊正知曉此事後,特意允她下回休沐時出營半日。”
“好。”
魏姚又朝季扶蟬道了謝,二人便各自回了座位。
這一次的座位與上次一致。
魏姚遲疑了片刻才落座。
上回是她的接風宴,將她安排在左位第一尚能解釋,可今日怎會也是如此安排。
按理,這個位置該是謝觀明的。
如此想著,她抬眸看了眼正對面的謝觀明,謝觀明感知到她的視線,朝她輕輕頷首。
他笑容坦蕩,甚至帶著幾分安撫。
魏姚更加心中有愧。
這時,鄰座的蘇翎霜微微湊近她,輕聲道:“主上安排的,安心坐著便是。”
魏姚蹙眉不語。
她初來乍到,還沒有過任何功績,這讓她如何安心坐在這裡。
蘇翎霜知她心中顧慮,又低聲道:“魏溫兩家後人,理該坐在此處,況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先皇親封的渝城郡主。”
即便後來天下大亂,這大昭也仍然姓陸,當今小皇帝雖是傀儡,可也是陸家血脈,沒有改天換地,這道旨意便依舊是作數的。
可話雖如此,但亂世之中,終究還是看真本事的。
然陸澭既然已做了如此安排,謝觀明等人都不曾介意,若她太過在意反倒過於扭捏,是以便朝蘇翎霜點點頭,不再多言。
而魏姚不知,她與蘇翎霜說話之時,陸澭卻盯著自己旁邊還能容納一人的座位出神。
一個人坐著,他覺得有些孤寂。
殿外菸花驟響,陸澭回神。
他率先端起酒盞,與眾人共飲,算是正式開席。
既是除夕佳節,在座又都是自己人,便沒有許多繁文縟節,只管歡慶開懷。
柳羨風早就遊竄於各席。
哪怕是剛同他鬧過的宋青祿季扶蟬,也都板著臉同他碰了杯。
很快,他便到了魏姚的席位。
魏姚見他過來,便端起了酒盞:“柳公子。”
柳羨風笑盈盈道:“多謝魏姑娘送的新年禮,我很喜歡。”
“我魏姑娘送的新年禮不知道魏姑娘喜不喜歡。”
魏姚仔細回憶了番,她出凌霄殿前春暄同她說過,玉衡樓,凌霄殿季扶蟬都差人送了新年禮,但並沒有提到牡丹閣,但柳羨風既這麼說,必然也是送了的,應該是她聽岔了,遂道:“自是歡喜的。”
“歡喜便好,不枉我挨這頓打。”
柳羨風說罷便舉杯道:“魏姑娘,新年快樂。”
魏姚總覺他這話哪裡不對,卻一時說不上來,便按下心中怪異與他共飲。
隨後,便是推杯換盞,一片其樂融融。
剛與蘇翎霜滿飲一杯的魏姚,不經意間看了眼主位,正瞧見陸澭在給自己添酒。
不同於底下的歡樂,高位之處一片寂靜。
清靜與熱鬧同處一殿,竟似兩方天地。
陸澭在魏家過了幾年除夕,每逢佳節,父母同慶,哥哥都會放下嫌隙,不與陸澭爭鋒。
記憶中,少年很喜歡這樣的熱鬧,會同父親母親敬酒,吉祥話張口就來,還會來灌她幾杯,總之,她記憶中的少年眉眼都掛著笑容。
不似現在,明明置身歡騰喜慶中,他卻凌駕於眾人之上,安靜沉默。
她突然想起長廊下他看煙花時微挑的眉眼,或許,與其身居高位行為受拘,他更喜歡如他們這樣推杯換盞,把酒言歡。
可他再是縱容臣下,也是君王,早就不由自己性情。
他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般在父親母親跟前撒歡賣痴,再也不可能高束馬尾躍上房頂與護衛追逐打鬧,更不可能醉酒後在院中搖搖晃晃的舞劍,然後把劍扛在肩上,說要去闖蕩天涯,行俠仗義。
他已不是曾經的少年,如今的他,肩上扛著半個天下。
所以,他由著柳羨風他們隨性肆意,儘可能給他們自由,看他們歡鬧,也是在看曾經的自己。 不知為何,魏姚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她沉默片刻,倒滿酒緩步朝主位走去。
陸澭沒有注意到魏姚朝他走來。
他把玩著手中酒盞,思緒不知飄到何處。
他自小長在溫馨的環境中,生來愛熱鬧。
可那段溫馨並沒有持續太久,母妃故去後,父王便泡在了酒罐子裡,沒多少清醒的時候,待他更不復曾經的慈愛。
母妃似乎是將父王所有的溫情和柔軟都帶走了。
那段時日狻猊王府只剩下一片冰冷,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起伏,那種清冷幾乎快要將他逼瘋,以至於到了魏家,連與他不對付的溫無漾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熱鬧。
“主上。”
陸澭緩緩抬頭,看向不知何時走到他跟前的魏姚,不自覺的握緊了酒盞。
她或許不知,魏家的三年時光,救了他半條命,也支撐著他度過了後來幾年的孤寂歲月。
所以魏家的一切,都賦予了他不一樣的意義。
即便只是魏家的遠親,他也費盡心思留在身邊。
彷彿這樣,就能一切如故。
但他也存了其他心思。
他將她的親人都留在身邊,若上天恩賜,她尚在人世,冥冥之中因血脈親情,親緣相連所致,她或許能因此來到他的身邊。
而見到他們,她就不會如他一樣孤寂。
魏姚見他盯著她不語,乾脆跪坐下,溫聲詢問。
“主上,怎麼了?”
陸澭的視線慢慢挪開,落在她手中酒盞上:“我在想,我們最後一次喝酒是甚麼時候。”
不是上次接風宴麼?
但很快魏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在魏家的時候。
“主上學成將歸,父親母親為主上設宴餞行。”
魏姚回憶著道:“正逢春日,應主上所願,踐行酒設在桃花林,醉至興頭時,主上舞劍一曲。”
桃花漫天間少年朝氣明朗,漂亮的不可方物。
後來都說陸淮風度翩翩,儒雅俊美,她都不置可否。
因為她早見過更耀眼奪目的人。
只世事難料,曾經的同窗一度成了對手。
“你竟還記得。”
陸澭頗有些意外的挑眉。
“當然記得。”
魏姚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主上用內力凝結成千上百的桃花偷襲我,傷了我的臉。”
兄長當時氣的追著他打。
陸澭不自然的垂眸:“不是偷襲....”
只是見她盈盈而立,想將桃花送予她。
“那是甚麼?”
魏姚追問。
陸澭卻不再答,身子往後靠了靠,眼角恢復一貫的不羈:“你是來同我喝酒?”
魏姚見他岔開話題,也沒深思,點頭道:“嗯,我敬主上一杯。”
陸澭卻沒有動作。
“敬酒,不該有說法嗎?”
魏姚沉默幾息,抬眸正色道:“若論說法,便有太多。”
“先前種種僅謝之一字,已無法回報主上恩情,便也只能銘記於心,徐徐報之,非一盞酒能概全,是以,今日逢除夕佳節,便敬新年,敬重逢,也敬未來。”
陸澭怔怔看她良久,才抬手端起酒盞。
“好,敬重逢,也敬未來。”
兩盞酒輕輕相碰,隔著數年時光,帶著重逢與回憶。
故人相逢,從此以後他們的未來,重新續寫。
飲盡杯中酒,魏姚正欲俯身斟酒,陸澭卻已拿起酒壺神情自若的給她添上了酒。
“那鳶鳶認為,我們會有怎樣的未來?”
魏姚思索片刻,看向殿外徐徐道:“或問鼎天下,或死得其所,這條路上無非就這兩種結果,但不論是怎樣的未來,我都願為主上鞠躬盡瘁,肝腦塗地。”
為他的恩情,為他的信任。
她願以餘生為報。
陸澭沉凝半晌後徒自一笑。
“這便是鳶鳶設想的未來?”
“那功成之後呢?”
魏姚這回沉默的更久。
“功成之後,我想回家。”
陸澭眼神微暗。
她那五年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回家,所以他和陸淮於她而言並無兩樣。
渝城,京城。
隔著萬水千山,也隔著半生。
這便是他們的未來嗎?
“主上呢?”
魏姚問道:“成為大昭之主,是主上真心想要的嗎?”
陸澭心神一晃,忽而抬眼看她。
他真心想要的?
最初,他想要狻猊王府更熱鬧些。
後來,他想回到魏家,不願留在冷冰冰的王府。
再後來,京城兵變,父王回京救駕,他想要父王平安回來。
可他每一個心願,都沒能如願。
敵軍攻城,城門岌岌可危,百姓惶恐不安,絕望之時只能將所有希望寄託到少城主的身上,他們期盼少城主能護他們安危,保護他們家人。
可彼時的少城主剛失去最後一個親人。
他只想護著他想護住的人。
他要去渝城,那裡有他最後在意的人。
至於狻猊城,那是他父王留下的爛攤子,他不願替他收拾!
可當他收拾好包袱開啟府門時,見到了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們喚他城主。
是啊,父王已死,他便是狻猊城之主。
這不是父王留下的爛攤子,是從他出生起就已經壓在他肩上的責任。
恍惚間,他回憶起了在魏家的某個夜晚。
“你一個小姑娘,為何要隨軍?”
彼時,她靠在蘇翎霜的肩上,醉眼朦朧回答道:“因為,我是魏家的女兒,溫家的血脈。”
“所以呢?”
“所以我要擔負起這個責任,不負兩家盛名,不負百姓期望,我要用盡所學,護一方太平。”
少女眼裡星光燦燦,沒有半分被責任禁錮的不甘,只有滿眼的抱負和朝氣。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魏家女兒,可死社稷,溫家血脈,可戰沙場。”
“這是我的榮耀。”
“也是生來便賦予我的驕傲。”
少城主手中的包袱最終落到了王府門內。
狻猊城城主在一張張絕望又帶著幾分希冀的臉龐中,拿起劍踏出了王府。
幾年前那個夜裡,少女魏姚舉杯對月:“我要承父母之願,跨出溫室,翺翔天際,見萬民太平。”
學徒蘇翎霜舉起酒壺同魏姚道:“那我便與鳶鳶並肩,救死扶傷。”
羸弱嘴毒的病弱公子溫無漾放出豪言:“那我要好好活著,擔起少城主的責任,許他們衣食無憂,夜不閉戶。”
那天的陸澭沒有開口。
而幾年後的狻猊城,陸澭對著滿城的將士摔碎了酒碗。
他願生死一搏,護萬千性命!
哪怕背上萬古暴名。
最初,他只想護一方安平,可後來,五湖四海的能人謀士紛紛投靠而來,一路走來的滿目瘡痍,戰火紛飛,已沒有了退路,他就這樣被推著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護萬千性命的志願,不知不覺成了還天下安寧。
而時至今日,沒有一個人問他那至高的位置是否是他真心所向。
她是第一個。
可他已經不能有其他的答案。
“鳶鳶,我必須贏。”
陸澭緩緩抬眸看向殿中的歡聲笑語。
如今的他有了更多在意的東西,他的肩上已承載著無數條性命和期盼,他輸不起。
“我必須成為大昭之主。”
從他提著劍踏出狻猊府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無法回頭了。
魏姚隨著他的視線望向下方,沒有再問下去。
或者說她本就不該問這個問題。
不論他願或者不願,他都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曾經那個無拘無束的少年永遠的埋葬在了戰火中。
魏姚端起酒盞,語氣堅定道:“我們一定會贏。”
她將傾盡畢生所學,拼盡全力,助他登上高位。
陸澭對上她堅定的眼眸,勾唇一笑:“好。”
哪怕此後隔著萬水千山,餘生不見。
她只要活著,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不是嗎?
天下哪有十全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
“欸,主上和魏姑娘怎麼還偷偷喝起來了?”
柳羨風忽而竄了上來,偏頭打量陸澭的酒:“主上是不是藏了甚麼好酒,嗯,這酒聞著就不一樣,你們快過來,主上偏心藏私呢。”
話落,幾陣風就陸續湧了上來。
就連季扶蟬都探頭打量陸澭桌上的酒。
“來來來,見著有份。”
柳羨風毫不客氣的抓起酒壺分給其他人:“謝清宴,快嚐嚐,主上的酒有甚麼不一樣,宋吟璋,你擠過來點,我手沒那麼長,季遠安,這是你的,這壺給凌霜。”
短短一瞬,陸澭的桌前就擠滿了人。
眼看酒要被柳羨風順光,魏姚眼疾手快抱了一壺在手裡。
原還不覺得,聽柳羨風這麼一說,她也感覺陸澭的酒和他們的酒不太一樣。
沒那麼烈,沒那麼醉人。
不過陸澭以前不是很愛喝烈酒麼,如今口味怎麼變了。
陸澭瞧見魏姚的動作,幾不可見的彎了唇。
宋青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由回憶起昨夜。
“主上為何突然同魏姑娘吵起來了?”
“她去了九重樓,回來時眼睛腫著的,多是已經與蘇翎霜相認了。”
陸澭緩緩道:“那麼她必然已從蘇翎霜口中得知一些過往,她多半會覺得虧欠於我,心中內疚難安,更或者,還會想來同我致歉。”
宋青祿不解:“魏姑娘知道這些,對主上會更忠心,不好嗎?”
“不好。”
陸澭道:“我需要的不是她的忠心。”
“你沒見過曾經的魏鳶鳶,便不知她本該是多麼明豔驕傲,她生來便是天之驕女,我不願看她卑躬屈膝,更不願見她對誰低頭,哪怕這個人是我。”
宋青祿輕笑:“所以主上同魏姑娘吵架是不願意見魏姑娘同主上低頭?”
他沒見過主上口中明豔驕傲的少女,但見過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
“是也不是。“
陸澭眯起眼眸,緩緩道:“我還要她在風淮王府彎下去的脊樑一寸一寸的直起來。”
“我回不去曾經,有諸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可以讓她做她自己。”
那一刻,宋青祿好像明白了甚麼。
他猜的沒錯,主上對魏姑娘所做一切並非源於對魏家的執念,而是打心底裡的歡喜。
只是這份喜歡,魏姑娘從來不知。
“宋吟璋你發甚麼愣,快跑!”
宋青祿回神,瞧見陸澭面無表情的活動著手腕,這才發現柳羨風風捲殘雲般將桌上的酒全部搬空了。
雖然不是他搬的,但柳羨風已經拉著他跑了幾步遠,他被迫成了同謀。
謝觀明季扶蟬也毫不猶豫轉身溜了。
蘇翎霜立在原地看了眼陸澭,又看了眼魏姚,乾脆利落的抱著柳羨風塞給她的酒跑了。
魏姚笑的肩膀聳動。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拿出自己搶來的那壺酒送到陸澭面前,眨眨眼道:“主上,我藏了一壺呢。”
陸澭卻笑的意味深長:“那你怎麼不跑?”
魏姚看著他的笑容總覺得何處不對,下意識就抱起那壺酒要逃,然她還沒來得及起身,手腕就被牢牢握住,她回頭就對上陸澭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經晚了。”
“以後學聰明點,記住了,留下的那一個,是要承擔所有罪過的。”
魏姚一愣:“?”
見陸澭不似玩笑,她才強行扯出一抹笑:“還...還有這個規矩嗎?”
“從狻猊城開始就有的。”
陸澭好整以暇看著她道:“你們一共搶了本王八壺酒,這罪過你想如何擔?”
魏姚欲哭無淚。
怪說不得他們一個比一個跑得快,早知如此她方才杵在這裡看甚麼熱鬧啊!
她也終於明白蘇翎霜方才那一眼是何意味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
“主上要我如何承擔?”
躲是躲不過去了,魏姚只能認栽。
“那得容本王想想....”
陸澭放開她的手腕,回憶著道:“第一次,玉穹不知從哪裡抱回來一隻狗,咬壞了本王一件袍子,遠安去城西給本王買餛飩,直到帶回來的餛飩完整而溫熱,一共跑了十趟吧;第二次吟璋打碎了本王的玉如意,清宴賠了五千兩;第三次玉穹點了本王的小廚房,吟璋親自帶人重新修建....別想著溜,懲罰加倍。”
魏姚低著頭慢慢的坐了回去。
“第四次凌霜養死了本王一條魚,玉穹被吟璋騙來湊熱鬧沒跑掉,打掃了攬月殿一個月,第五次....”
魏姚聽的眉心直跳。
這狻猊王府真真是熱鬧至極!
話說,這狻猊王府到底是有甚麼特殊之處,連蘇姐姐來了這裡都能闖禍。
“第十一次,玉穹將本王寢殿的屋頂踩爛了一個洞....後來據說是遠安不慎弄壞的,將玉穹騙過去背了鍋,但最後受罰的是凌霜,你猜為甚麼?”
魏姚好奇道:“為甚麼?”
“她為救一隻受困的貍奴,正好搬了梯子往屋頂上爬,本王過去時她一隻腳踩在屋頂,一隻腳踩在梯子上,上下不得,跑不贏玉穹。”
陸澭笑著道:“她給本王的小廚房提了一月的水。”
魏姚緊緊抿著唇:“......”
雖然蘇姐姐屬實很慘,但想象那個場面也著實有些好笑。
“所以今日該怎麼罰你呢....”
魏姚立刻正了面色,一臉警惕看著陸澭,也絲毫不覺得有甚麼好笑了。
“嗯...”
陸澭沉思良久,突然想起甚麼,道:“你初來府中,便拿走了本王親手編織的一束凌霄花,本王至今覺得寢殿空曠少了些甚麼,不如,就罰你給本王編織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
魏姚倒吸一口涼氣,瞪大眼:“多少?!”
陸澭語氣溫和且緩慢的重複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朵。”
魏姚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許久後乾笑著試圖談判:“主上,當初是柳公子拿....”
可對上陸澭越來越彎的狐貍眼,她慢慢地閉上了嘴。
她方才已經聽出來了,這狻猊王府的規矩與別的地方不一樣。
別管禍是誰闖的,陸澭最後抓住的是誰,就是誰擔責。
她深吸一口氣,偏頭看向殿中幾人。
原本幾人都豎起耳朵聽,見她看過來紛紛挪開視線。
“來,清宴兄喝酒喝酒。”
“玉穹,我敬你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凌霜,喝!”
“.....”
魏姚默默收回視線,試圖掙扎:“我不會編。”
她自來就不擅長手工製作,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她一輩子都不定編得出來!
“本王教你。”
陸澭笑眯眯道。
魏姚認命的嘆了口氣。
不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絨花麼,比起打掃一個月攬月殿,親自修建廚房,挑一月水等好太多了!
難不倒她!
然片刻後,魏姚可憐兮兮抬眸:“有期限嗎?”
陸澭掩住眼裡的笑意:“沒有。”
“行!”
魏姚咬牙道。
罷了,她編一輩子,總能編出來!
該死的....
她一時竟不知該要罵誰!
作者有話說:寶貝們大肥章來啦!愛你們!
陸澭:“送桃花表達心意”
魏姚:“他用桃花偷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