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新年禮
離開玉衡樓, 魏姚便去了靜湖軒。
靜湖軒靠近攬月殿,倚湖而建,是宋青祿的住處。
冬日湖面結了冰, 寒風瑟瑟, 冷到了骨子裡, 魏姚忍不住裹緊了大氅,心中不由想,宋青祿冬日住在這裡是怎麼受得住的。
青雀打了個冷顫,低聲道:“奴婢聽聞這是宋管家自己挑選的住處,據說,宋管家愛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在狻猊府的住處也是倚湖而建。”
魏姚眼眸微垂,輕輕嗯了聲。
府裡還有不少空著的院落,他選這裡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宋管家有武藝傍身?”
青雀點頭,又搖頭:“據奴婢所知, 宋管家本只學過君子六藝, 初到狻猊府時跟著武師傅學過一段時間拳腳功夫, 但自做了狻猊府的管家,就忙於雜務沒再學了。”
魏姚聽明白了。
跟她差不多是個半吊子。
雖沒有內力護體,好歹有些底子, 冬日在這裡倒也能熬得住。
其實她底子本也是不錯,若沒有那次受寒...
魏姚驀地停下腳步。
“姑娘, 怎麼了?”
青雀問道。
魏姚看著前方鵝卵石旁邊的兩排橘樹,眸光凝滯。
青雀隨著她的視線望去, 卻沒瞧見有甚麼不妥,正要開口,便見有小廝迎了上來, 朝魏姚行了禮後,道:“小人宋安,見過魏姑娘。”
魏姚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記得他,晌午宋青祿來送禮時,他隨行在側。
隨宋姓,多半是他曾經的家僕。
魏姚斂住心神,道:“宋管家可在?”
宋安恭敬回道:“郎君已在回來的路上,外間風大,魏姑娘不如先隨小的進屋避寒。”
魏姚見他似乎早有準備,便猜測宋青祿應早料到她會來。
“今日除夕,宋管家想必雜務繁忙,倒是我叨擾了。”
宋安忙道:“眼下府中一應事務已籌備妥當,只待王上回來開席,郎君這會兒也正要回來沐浴更衣。”
魏姚見他這般說便也就沒再推辭,隨他進了屋。
離開時,又回頭看了眼兩排橘樹。
屋裡炭火燒的正旺,茶水點心也都備的妥當,椅子上還放著嶄新的毯子。
魏姚不由道:“宋管家果真是處處周全。”
宋安客氣頷首。
魏姚朝青雀示意,道:“今年初來乍到,不知宋管家喜好,只略薄薄禮,慶賀新年。”
宋安趕緊接下:“小的代郎君謝過魏姑娘。”
剛接下新年禮,宋青祿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快步進屋,看了眼宋安手中的禮盒,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客氣了。”
魏姚連忙抬手虛扶,道:“自己人,宋管家不必行此大禮。”
宋青祿視線凝固一瞬,又恢復如常,請魏姚落座後,道:“湖邊雪重寒涼,魏姑娘不必親自過來。”
“左右也是閒著,且還沒機會在府裡走走,正好過來看看。”
魏姚道:“倒是宋管家忙裡忙外,本就辛勞,我還上門叨擾,實在失禮。”
“魏姑娘哪裡話。”宋青祿正色道:“魏姑娘方才既說是自己人,便該無拘無束些,要真說失禮,也是小人疏忽,不曾帶魏姑娘熟悉府中,不過今年雪重,年後怕還得有一場雪,不如待春暖花開,小人帶魏姑娘熟悉熟悉。”
魏姚的腿疾在府中不是秘密,聞言遂道:“那就有勞宋管家了。”
“不敢,小人分內之責。”
宋青祿含笑道。
二人又閒聊片刻,魏姚問道:“今日謝先生,柳公子可是都隨主上去了軍營?”
宋青祿猜測她應是去送新年禮撲了空,便如實道:“按理,每年除夕謝先生柳公子是會隨主上去趟軍營,不過柳公子的性子想必魏姑娘也知曉一二,軍營留不住他,想來此時多半找機會溜出去了,這會兒不是在哪個酒樓就是在哪裡聽曲兒,不到開席是不會回來的。”
“而謝先生...”
按規矩,謝觀明此時應該是在軍營的,但府中這幾位又有誰重規矩?
謝觀明的貼身小廝領了新年禮就出了門,多半是送去軍營了。
若他沒有料錯,人這會兒恐怕是到了黑市了。
但魏姑娘剛來,總要給人留些好印象。
“謝先生應是在軍營的。”
至於柳羨風...
呵,他隨王上與魏姑娘出門一趟,性子想必早已暴露無疑,沒甚麼值得藏著掖著的。
“原是如此。”
魏姚不疑有他,又聊過幾句,便起身道:“時候不早了,主上想來也該回來了,我回去準備準備。”
宋青祿起身送至門口。
待魏姚走遠,小廝才抱著禮盒走近宋青祿,面色驚詫道:“郎君,竟是珍寶閣的東西。”
珍寶閣的物價哪個不是貴的嚇死人,魏姑娘出手好生闊綽。
宋青祿早就一眼認出是珍寶閣的盒子。
他看著魏姚離開的方向,道:“你方才聽到了嗎?”
“甚麼?”
“她說,我們是自己人。”
宋青祿眸光深邃道:“自己人,禮自然貴重些。”
所以,她是否想起他是誰了。
宋安聽的雲裡霧裡,但見時辰不早了,不敢再耽擱,催促道:“郎君快些沐浴,王上應要回來了。”
宋青祿這才轉身進屋。
走出幾步,回頭道:“擺在珍寶架上。”
宋安一愣,忙頷首:“是。”
郎君的珍寶架上擺著的可都是親近之人送的東西,看來,郎君這是將魏姑娘當做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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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靜湖軒,青雀實在忍不住,低聲詢問道:“奴婢斗膽,敢問姑娘為何送宋管家如此厚禮?”
宋管家雖在府中有話語權,可尊卑有別,說到底宋管家只是下人,她想不明白為何姑娘送給宋管家與幾位郎君還有蘇醫師的新年禮都是同等價值。
魏姚輕聲道:“青雀,宋管家不一樣。”
“你記住,對宋管家務必要恭敬客氣些。”
青雀雖不明白哪裡不一樣,但見魏姚都這樣說了,自曉得輕重,忙點頭應下:“奴婢記下了。”
走出鵝卵石小路,魏姚停在最後一棵橘樹前,回頭看了眼倚湖而建的閣樓。
三層閣樓,倚湖而建,小路兩側種著橘樹。
她的記憶中,也曾有過這麼一個地方。
沐城,宋府。
那年她五歲,隨母親去沐城赴宴。
沐城宋家與溫家是姻親。
外祖父的同胞親妹嫁到了宋家,宋家是書香門第,溫家乃武將世家,兩家長輩早些年因政見有過分歧,並無過多來往,偏宋家老爺子一次遇險,被遊歷至沐城的姑婆出手相救,二人一見鍾情。
這門婚事自然遭到了兩家長輩反對,可二人執意認定對方,最後宋家不願兒子煎熬,溫家愛女心切,只能同意了這門婚事。
但那時候兩家老爺子屬實合不來,在世之時幾乎不曾走動,只有年節關頭,兩家小輩按禮數登門拜訪,後來外祖父掌家,又與妹婿兩看厭煩,但凡見面,沒有不吵的。
兩家有個宴席甚麼的,也仍都是小輩出面。
那一年,姑婆的么女出嫁,母親帶她前往赴宴。
她幼時頑皮,不怕生,初到宋家瞧甚麼都新鮮。
姑婆留母親說話,又見她實在坐不住,便叫了宋家的哥哥姐姐帶她去湖邊摘橘子。
按常理,橘子樹本該在果園,可宋家姑母喜歡臨水而住,又愛吃橘子,姑父便在軒外種了兩排橘子樹,彼時橘子正逢時節,黃燦燦的掛在枝頭,誘人至極。
可她不夠高,摘不到,急的圍著橘子樹打轉。
宋家哥哥瞧的發笑,她生氣瞪過去他才收斂同她賠罪,為了讓她消氣便將她抱起來摘橘子。
宋家姐姐提著小筐耐心的接住她摘的橘子,直到竹筐裝滿,她才肯罷休。
她捧著橘子歡歡喜喜去尋母親,卻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絆倒,擦傷了手臂,痛的嚎啕大哭。
宋家哥哥著急的揹著她往正院走,一邊溫柔的哄她:“妹妹不哭,姐姐已經去請府醫了,回頭我把這裡的橘子都摘給妹妹賠罪好不好。”
她那時年幼,痛的狠了哪裡肯講道理。
宋家哥哥說了甚麼她也都聽不進去。
母親知她受了傷,急急趕來,一屋人好一陣兵荒馬亂,待府醫趕來處理好傷口她已然是哭的累了昏昏欲睡,但睡過去前聽見宋家哥哥向她承諾,要將那條泥路鋪滿鵝卵石,待她下次去定不再叫碎石子絆倒。
可她再也沒有去過。
她再醒來已經在回渝城的路上了。
她沒有再見到宋家哥哥姐姐,甚至連他們叫甚麼名字她都不知道,不過即便當時知道,如今也早已想不起來了。
這段記憶早就塵封,記憶中的畫面是模糊的,也記不清宋家哥哥姐姐是甚麼模樣,若非見到那倚湖而建的閣樓與兩排橘子樹,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這段短暫的過往。
“姑娘,您在看甚麼?”
青雀的聲音將魏姚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鋪平的鵝卵石路上。
她方才還想過是否只是巧合,可宋姓,臨水閣樓,兩排橘樹,鵝卵石路...
世上哪裡會有這麼多的巧合。
所以,他還記得鵝卵石路的承諾,那麼一定就還記得她。
可他沒有與她相認。
“沒事,回去吧。”
魏姚轉身緩緩離開。
他既沒選擇相認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不急一時,來日方長。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在這裡她竟還有一位親人。
即便他們只有幼年匆匆一面,再次相見,也仍在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漣漪,畢竟亂世之年多的是孤苦無依,能得見一個親人,屬實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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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姚剛回到凌霄殿,攬月殿便來人稟報,陸澭回了府,半個時辰後在凌霄殿開席。
魏姚簡單梳洗後,攜上白日備好的新年禮往凌霄殿去。
除夕佳節,府中張燈結綵,但凡房門不管有無人住,都貼上對聯,掛上了燈籠。
天色漸暗,下人提著燭火沿著長廊三步點亮一盞紅燈籠。
魏姚徐步踏入長廊,看著一盞盞陸續亮起的燈籠,不知是被下人歡快的笑容感染,還是因著鋪天蓋地喜慶,那久別的屬於新年的喜悅竟也慢慢躍上心頭。
突然,長廊盡頭緩緩出現一道玄色身影。
身長如玉,面容絕世,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行走間盡顯上位者的氣勢。
魏姚不由放慢了腳步。
那一瞬,她想起了他們初見的畫面,陽光照進學堂,少年趴在窗邊的桌上酣睡,漂亮的讓人挪不開眼;房頂上,少年提著酒壺彎起一雙狐貍眼,再看眼前氣勢凌人高高在上的君王,恍若隔世。
長廊的燈籠盡數點亮,二人隔著半條長廊遙遙對望。
燈光璀璨,晃人心神。
長廊盡頭的陸澭似乎也怔愣了一瞬,而後唇角一彎緩步朝魏姚走來。
寒風徐徐,青絲微晃。
時間仿若被放慢,短短半條長廊尤其的漫長。
終於,他們走到中間,離對方只有一步之距,魏姚剛要頷首行禮,忽而一道聲響炸開,天邊散開絢麗的煙花。
二人雙雙回頭望去,煙花已照亮了半邊天,絢麗璀璨,美不勝收。
突然,一道嗓音破空而來,打破了這美妙的畫面。
“誰把煙花點了!誰啊!”
魏姚陸澭雙雙回神,對視一眼。
半晌,魏姚道:“像是...宋管家的聲音。”
陸澭還未開口,氣急敗壞的怒吼便又傳來。
“柳羨風,給我滾出來!”
“這是子時放的,你提前點了是要死啊!”
魏姚:“.....”
她實在很難想象這是從宋青祿嘴裡吼出來的。
“不是我,你冤枉人!”
柳羨風的聲音由近及遠。
魏姚一愣:“柳公子方才在附近?”
陸澭搖頭:“不知。”
他方才確實沒有注意到。
“除了你還能是誰?你給我滾出來!”
“季遠安,把他摁住!”
前院頓時雞飛狗跳,一片嘈雜。
魏姚陸澭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魏姚忍不住問道:“他們,素來如此嗎?”
陸澭轉身慢悠悠走著,半點也不擔心前院的兵荒馬亂。
“如此不好嗎?”
魏姚怔了怔,才抬腳跟上:“挺好的。”
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性子,很鮮明,很有活氣。
走出幾步,她突然想起甚麼,道:“主上方才是要去何處?”
陸澭面不改色道:“尋玉穹。”
他見她久不至,想著昨夜惹她發了怒,以為是耍上性子不肯來了。
柳羨風的院子確實也是這條路,魏姚便沒再多想,又沉默片刻,她道:“柳公子不會有事吧。”
陸澭輕嗤道:“他既能闖禍,便要有收尾的本事。”
“他若想跑,府裡沒人抓得住他。”
魏姚聞言輕輕嗯了聲。
陸澭看她一眼:“你今日出府了?”
魏姚點頭:“嗯,去買了些新年禮。”
陸澭狀似無意般掃了眼身後春暄青雀手上的禮盒:“哦。”
魏姚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反應過來甚麼,停下腳步,朝春暄示意。
春暄恭敬將禮盒呈上。
魏姚拿起最上面的禮盒,遞給陸澭,道:“這是我給主上準備的新年禮。”
陸澭眉角微微一動。
他隨手接過來,漫不經心道:“哦?有心了。”
魏姚正要開口,就又聽他道:“你給陸淮也準備過?”
魏姚:“.....”
好端端的,他提陸淮作甚。
“五年,至少也準備過五次?”
魏姚垂下眼眸,道:“四次。”
第五年沒到除夕她就離開了。
陸澭臉色驟然就冷了下來。
“看來你對他倒是比對本王盡心,給他準備四次,本王卻只得一份新年禮?”
魏姚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找茬都不敢這麼找的吧?
這不是她來的第一個新年嗎?
陸澭大概也覺得自己那話多少有些荒唐,挪開眼,慢悠悠道:“本王的意思是,你每年都親手給陸淮準備新年禮?”
魏姚不知道他為何偏對此事剖根問底,斟酌片刻,道:“總歸是要出府置辦些東西,圖個喜慶。”
所以,不是特意為一個人準備。
陸澭面色稍霽,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二人之後一路無話,到了凌霄殿。
還沒踏進凌霄殿,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便傳來:“誰家姑娘大過年的去逛黑市,去就罷了,還將好東西都搜刮走了,她有多少個兄長,要送這麼多份新年禮?”
魏姚腳步一滯,轉身望去。
只見謝觀明一身黑袍,手裡捏著剛摘下來的面具,風風火火罵罵咧咧的繞過照壁走向二門,似是氣的狠了,面相都變了幾分:“別讓我逮著她是誰,我跟她沒完,那可是雪香樹!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該死的,怎麼就慢了一個時辰!”
“我都說了拿到新年俸祿立刻便送來,定是你路上耽擱了。”
貼身小廝在謝觀明身後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大抵是聽了一路的罵聲神情有些麻木了,聽到這話眼裡才有幾分神采,嘟囔道:“小的一拿到新年俸祿就快馬加鞭去了軍營,沒敢耽擱半點的。”
魏姚盯著一身戾氣的謝觀明,眉心微跳。
狻猊王府第一謀士從來都是溫潤儒雅,竟不知還有這樣一面。
且,雪香樹....
“還有千峰花,渡心蝶...她是瘋了嗎,竟全都搜刮走了!”
“去查,立刻給我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這麼大手筆!”
“先往兄長多的人家查!”
魏姚唇角微抽,面無表情。
青雀目瞪口呆,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魏姚,而後垂目抿唇。
謝觀明氣沖沖的到了凌霄殿臺階處,見著陸澭,也只黑著臉遙遙拱手行了個禮:“主上。”
而後一掀衣袍埋頭臭著臉重重踏上臺階,好似那臺階是搶了他東西的仇人。
陸澭好笑道:“怎麼,今兒沒把銀子送出去?”
謝觀明哼一聲,頭也不抬的抱怨道:“主上下次發新年俸祿能不能早上就發。”
陸澭氣道:“你倒是怪上我來了。”
“主上不知那雪香樹有多難求,還要那千蜂花,渡心蝶...可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我今兒就晚去一個時辰,就被人捷足先登....”
說到一半,謝觀明走上臺階看見了魏姚,神色一僵,立刻止住了話頭整理了番形容,朝她頷首道:“抱歉,讓魏姑娘見笑了。”
變臉之快,與宋青祿如出一轍。
魏姚輕輕一笑:“無妨。”
說罷,不等謝觀明開口,她便從春暄手上拿起一個小盒子,道:“我聽說謝先生喜愛奇珍異寶,想著街市上必然難尋,便特意去了趟黑市。”
謝觀明忙正了神情,恢復平日的儒雅,頷首道:“勞魏姑娘費心了....”
忽然,他聲音頓住,笑容僵在臉上:“魏姑娘方才說,今日去了何處?”
魏姚將手中精緻的木盒遞給謝觀明,聲音溫和:“謝先生瞧瞧?”
作者有話說:來啦寶貝們,麼麼噠
接下來都是日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