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她人呢?
千漉道:“少爺莫慌張, 緩緩呼吸,頭莫仰著,略低些。”
崔昂照做, 見她跑到窗邊, 朝樓下喚思睿, 讓他速去打盆井水上來。
思睿上來瞧見崔昂模樣,也急了:“我這就去請大夫!”
崔昂:“不必,大夫已瞧過,藥也開了。”
思睿便止步。
千漉對思睿說:“思睿,你去擰了帕子,敷在少爺額頭和後頸上,輕輕拍壓,帕子溫了就換。”思睿依言照做,不多時,那鼻血果然漸漸止住了。
崔昂一身凌亂, 衣裳四處沾血, 有些狼狽。血一止住, 他便著急去洗澡了,更衣後,他又回到了書房。
案上放著一碗藥。
千漉:“是大夫人送來的。”
崔昂一飲而盡, 千漉收了藥碗,正要走, 崔昂忽道:“方才……你那帕子被我弄髒了,我賠你一條。”
千漉:“洗洗便好了, 不妨事的。”
“那帕子是你自個繡的?”
千漉搖頭:“是秧秧送我的,說來慚愧,我在針線上實在愚笨, 半點也拿不出手。”崔昂心想,平日確實從未見她拈針,閒暇時不是看書便是習畫。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猝然流血時,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真切擔憂,以及後來鎮定處理……心頭不由漫上一陣暖意。
想起母親的話,心念一動。
一直強忍著,或許真於身子有礙。
若能……
崔昂想著想著,耳根發熱,胸口好似火灼。
其實,何必非要等到明年元宵?
此刻言明,與兩月後再言,又有何不同?
橫豎也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
現在說了,豈不能更早定下?
崔昂喉頭動了動,現在說?可就在這裡,太過草率倉促了些……
崔昂遲疑著。
說話說到一半,崔昂就沒聲了。
千漉見崔昂眼神發直,便覺得他應該是在想事情,端起托盤,轉身欲走。
“小滿。”崔昂出聲,“你一會再上來找我,我有事同你說。”
“是。
千漉將東西放好,回書房,見崔昂正立在窗邊。見她進來,他神色柔和了些,招了招手。
“小滿,你過來。”
千漉頓了會,過去。
“……少爺?”
崔昂空出了身側的位置,示意她站過來。
千漉略一遲疑。
“來。”他又道。
千漉終於走過去,與他並肩,望向窗外。
不知何時,外頭又飄起了細雪。
雪落寂寂,從這個角度望去,視野開闊,庭中瓊枝玉樹,宛然如畫。在這片靜謐得幾乎能聽見落雪聲的寧和裡,崔昂開了口。
“小滿,以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可好?”
崔昂轉頭,望向身側,語氣低沉而柔和,緩緩地,似是水流淌過,“你還是住在盈水間,只……”
“你與我二人。長長久久的,往後……我再慢慢為你做打算,必不會使你受委屈的。”
千漉看著窗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崔昂看著面前之人,她只沉默了短短几息,便轉過頭來,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沉靜,似窗外的雪,清冽、冰涼,透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幾乎叫人不敢直視。
“少爺,我對您,沒有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只把您當做主子,僅此而已。”
他聽到她的聲音,涼似寒玉,輕輕落下,如冰雪覆頂。
崔昂垂下了眼,手按著窗沿,手背的青筋都繃出來了,胸膛緩緩起伏著。
千漉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崔昂立在窗邊,彷彿化作了一尊雕像。
許久,按在木沿上的手指,才傳來一陣僵硬的痠麻。
方才……他本該再說些甚麼的。
分明,他有滿腹的話想要告訴她。
他的承諾,他對往後日子的打算,他想打消她所有的不安,讓她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邊。
他會待她很好很好,予她安穩喜樂,教她永遠不必為生計煩憂,他會照料她的母親,日後,她也不必再做這些伺候人的活計,他會把她照顧得很好很好。
可那些話,再聽到她那麼說之後,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胸口彷彿也被窗外的雪凍住了。
案頭文書堆積,崔昂卻沒處理,在書房立到了深夜。
思睿來稟,浴湯備好,他回房,經過耳房時,見裡面透出光亮,腳步不由一滯。
在浴房,浸在溫熱水中,崔昂又陷入那個場景之中,她的神情,她的話語,一遍遍閃回。
臉色愈發沉了。
沐浴畢,他推門進入臥房,腳步在門口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通往耳房的小門上。
夜裡,千漉輾轉反側,起身推開了窗,寒風撲到臉上,很快把熱氣捲走了。
雪下得急了,簌簌聲不絕於耳。
不能再留下去了。
思睿一早便被崔昂叫進書房了,吩咐日後皆由他在跟前伺候,思睿脫口問道:“那小滿呢?”
崔昂覷他一眼,思睿頓時察覺失言,但原先一直是小滿在書房伺候的,這會全交給他了,莫不是……小滿犯了甚麼錯,少爺以後都用不著她了?
“她自有旁的事忙,下去吧。”
思睿應是,經過茶爐房時,見千漉在裡頭擺弄蒸籠,熱氣氤氳,燻得她兩頰透出淡淡粉色,思睿走進去,“小滿,你惹少爺生氣了?”
思睿冷不丁出聲,把千漉嚇了一跳。她將蒸籠蓋子蓋上,看向幾乎捱到自己身側的思睿,提醒道:“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
思睿臉一紅,慌忙退開兩步。
千漉繞過他,徑直往外走。思睿喊住:“喂,我問你的,還沒答我呢!”
“我惹他生氣,不正合你意?”
千漉說完便走出去了。
思睿立在原地,嘴唇嚅動幾下,不知嘟囔了句甚麼。
思睿暗暗觀察起來。少爺並未完全拋棄小滿,只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交給了他,院中其他庶務依舊由小滿掌管。
只是……往日少爺與小滿之間總有話說,如今即便碰見,小滿行禮,少爺也只點點頭,一句話都不與她說了。
想來,小滿那性子,對自己總是愛答不理、目中無人,還以為她對少爺總該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她究竟做了甚麼,竟讓少爺如此待她。
如此過了十餘日。
這日,崔昂立於窗邊,望著外頭紛揚大雪,看了許久,忽而問思睿:“她人呢?”
她?
……小滿?
思睿道:“方才我上來時,見小滿在茶房忙著,應是做明日少爺您帶去官署的吃食。”
崔昂有些出神:“你先下去吧。”
“可要喚小滿上來?”
“不必。”
思睿出去了。
吧嗒一聲,崔昂開啟了暗格,從裡頭拿出個匣子來,裡面放著兩張紙並一支簪子,崔昂撫過那支簪子,而後拿起那張契書,目光緩緩掠過那幾行字。
半晌,才將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崔昂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飛雪。
積雪逐漸厚了,一陣風過,鵝毛似的雪片落在臉上,化作一片冰涼。
崔昂向後轉,望向書架與槅扇門之間那個小小空間,小几被收了進去,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氈毯,並一隻軟墊,知她怕冷,他還特意吩咐多加了一條絨毯。
可自那日之後,她便未在那裡坐過了。
以前,疲累時朝那兒望一眼,見她靜靜坐在那裡看書或習畫,心頭那份倦意彷彿便能散去幾分。
如今回想她那日的話,一字一句,彷彿一塊塊生鐵,砸進心腔。
寒風打著臉,雪愈濃了。
崔昂覺得心口都被這風雪吹得透涼。
手不自覺攥緊拳,崔昂朝外喚了一聲,不多時,思睿端著糕點上來了:“少爺。”
“她人呢?”崔昂目光掃過碟中的梅花糕。
這回思睿馬上答:“小滿剛蒸好梅花糕,讓我送上來,她自己往後頭去了,應是回房了吧。”說著,把糕點擺開,又添上熱茶。
崔昂嗯一聲,叫思睿下去,而後走到桌前,吃了一塊梅花糕,又飲了口茶。
不知思索著甚麼,他忽然起身至門口,取下架上的鶴氅。
二樓寢居與書房相連,穿過一段短短的抄手遊廊便是。
拐過廊角,便是耳房。
崔昂腳步一停,不由看向圍欄處。
想起那日,去年五月初,她剛來盈水間。
清晨,在那裡憑欄遠眺。
那時她眼中映著晨光,分明閃著對未來的憧憬,看向他時,眉眼間是輕鬆、愉悅的。
如今……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緒,投向虛掩著的門,風雪將門吹開了一道縫隙。
崔昂在門口站了一會,抬步過去,正欲叩門,一陣風,門直接開了。
屋裡無人。
崔昂嗅覺靈敏,立時捕捉到一絲極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無地纏繞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氣息。
她貼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氣息,也知道,她從不薰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氣息,有些澀意,又隱約混著一縷草木清苦氣,崔昂猜想,許是浣衣時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時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離得極近時,才能聞到。
這會兒,在她的房間裡,聞到了這種獨屬於她的味道。
彷彿入侵了他人極為私密的領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掃過床架橫欄,陡然凝住了。
那床欄上,掛著一件女子貼身小衣,兩條細細的帶子垂下來,正隨著屋外灌進來的風,輕輕搖曳。
小衣是水綠色的,繡著幾朵小小野花。
崔昂盯了幾息。
那香味,應是從那兒飄過來的吧……
應當立刻退出去的。
崔昂的腳卻自己動了,不受控制地過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指尖還沒觸到那一縷幽香,背後驟然響起一道聲音。
“……少爺。”
崔昂身形一僵,迅速將伸出的那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往前,寬大的袖子掩住身前。
身子略轉過去,側身對著門外的千漉。
“你去了何處?為何不在樓下候著?”
質問的口吻。
千漉答:“我去了淨房。”衣服被雪水沾溼,回來更換,卻不料撞見崔昂在自己房中。
聽到這個回答,崔昂滯了一瞬,隨即低低“嗯”了一聲,甚麼也沒再說,板著臉,快步從屋裡走出來。
千漉讓開身子,崔昂飛快從她身側走過,徑直往書房方向去了。
千漉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轉身進屋,目光掃過床欄,將那件小衣取下,疊了疊,收進衣籠裡。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白日那難堪狼狽的一幕突然竄入腦海。
不禁暗惱,怎就那般表現了。
太失態了。
如此心虛,甚麼都沒說直接逃了。
簡直……如同行竊被當場拿獲的宵小。
這整個院子都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有何可避?倒顯得自己做了虧心事一般。
無邊夜色中,崔昂緊緊咬住了後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