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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隨我…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33章 第 33 章 隨我…

外間, 盧靜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側落座:“何事?”

“便是小滿那丫頭的事。”盧靜容為他倒了一盞茶, 推過去, “我這兩日又細細問過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 上回不好意思,又念著我孃的恩情,才沒敢應下。不知……郎君如今可還有意?”

崔昂凝視著她,眉頭似微微動了動。

盧靜容微微一笑:“我記得,當初我提起小滿時,郎君並未一口回絕,想來也是不討厭那丫頭的。我便想著,若能促成,也算一樁美事。便想再問問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 今夜便喚她過來伺候?”

崔昂終於開口, 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問過她的意思了?”

盧靜容:“自然。”

崔昂到了遠香軒寢居門口, 腳步緩了下來。

夜裡,小池中的蓮花靜靜綻放,瓣尖兒凝著露, 晶瑩剔透。拂到臉上的風帶著暖意,也送來芍藥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溼意, 緩緩舒一口氣,長腿一邁, 跨入內室。

燭光將滿室染作一片曖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從爐中絲絲逸出,與女子香融在一處。

崔昂腳步一滯, 喉結滾動了一下。

半卷紗帳緩緩起伏,帳內映出一個曼妙的人影,影影綽綽,能見裡頭女子散了長髮,正執梳緩緩理著青絲。

聽見腳步聲,那梳髮的手頓住了。

崔昂唇一抿。

緩緩走過去,立在帳子前約三步處,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前頭不才拒了我麼,怎地,又改主意了?”

裡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沒有回話。

崔昂輕哼一聲,語氣轉淡,“將衣服穿好,隨我回去。”

崔昂轉身往外走。

裡頭的人沒料到他是這反應,慌忙撩開紗帳,赤著足便奔了出來,從身後一把緊緊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爺。”芸香聲音帶著顫。

崔昂腳步停住,幾乎是立刻扣住環在腰上的手,用力拽開,隨即轉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時,他的眉頭深深擰起:“怎麼是你?”

“少爺,我……”

崔昂並無聽她解釋的打算,轉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撲上前,崔昂往旁側一避,芸香撲倒在地,就勢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著頭,緊咬下唇,摒棄了所有矜持,哀慼地望著他:“少爺,少爺別走……就讓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過一抹煩躁,“是盧氏叫你這麼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傾慕少爺已久,少夫人憐我,才給我這個機會。”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盤旋著一股莫名的怒氣。室內過甜過膩的果香直往鼻子裡鑽,惹得他喉頭鼻腔癢得難受。

少爺脾氣上來,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直接掙脫了芸香的束縛,大步往門口走。

芸香方才已拋卻所有廉恥,那般卑微祈求,卻對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棄,一顆心直直墜入深淵。

她再顧不得其他,踉蹌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爺,少爺,你別走……”

“您曾讚我的詩可列魁首,怎會不知我心?少爺,您不能厭我……奴婢並非貪慕富貴榮華,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讀了盈水集,您說,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恆。至清而容穢,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恆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對您,傾慕已久。”

她仰著臉,眼中淚光盈盈。

“奴婢自知雲泥之別,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邊,願如靜水一泓,長伴庭前,歲歲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聽完這段話,胸中那股鬱怒倒是散去了些許。他轉過身,彷彿第一次認識面前之人。

他側過身,衣襬從芸香手中抽離。

他問:“你說,我曾將你的詩評為魁首?此話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親評的詠花詩,實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筆寫下的。”

那張被他觸碰過的詩箋,她一直好好收著,時常會拿出來看。

說出此事,等於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陣惶然。

崔昂:“你為盧氏捉刀代筆?是從何時開始的?”

芸香臉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並非無知無識,卻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關竅。

“我……少爺……”

崔昂已大致瞭然,嘴角微微一動,看向芸香的目光裡,倒多了兩分尊重。

“你能說出方才那番話,足見你讀過不少書,胸中亦有才學。”

“你既有這樣的見識,為何卻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這等事?”

“你既讀過我的文集,便該知曉,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處流,且從不戀棧沿途一舟一楫。”

“《禮記》有云:‘君子比德於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須知,讀書所貴,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飾情以邀憐。你既有此才學,更當自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芸香聽完,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癱坐於地,眼神空洞洞的。

盧靜容沒料到崔昂這麼快便折返,看樣子,芸香果然還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擺手讓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盧靜容淡淡一笑,彷彿卸下了長久以來的偽裝,又似壓抑太久終於瀕臨決堤,神情與素日截然不同,語帶譏誚:“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為,你我早有共識,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盧靜容眼中透出幾絲瘋狂,像是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郎君倒來問我?你既瞧上了小滿那丫頭,為何不早些同我明說,何須如此拐彎抹角?”

見崔昂擰眉看著她,目中隱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滿竟能牽動他的情緒,盧靜容瞧著他這般模樣,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滿跪在我跟前,抵死不願。你也知曉,似我們這般門第,豈能強逼人為妾?她也同我說了,往後要嫁個尋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頭娘子。郎君這念頭,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無意再多言半句,轉身便走。

“郎君這麼急著走作甚?你既喜歡小滿,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頓住。

盧靜容看著他的背影,道:“只要你與我做戲,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來做那個惡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對你感恩戴德,從此死心塌地,唯你是從。如何?”

崔昂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淡淡道:“是麼,看來你當初也是如此做戲,讓你那情郎對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種?”

盧靜容的笑容僵在臉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難得失了往日從容,面上沉鬱,散著絲絲寒氣。候在廊下的思睿見了,心下駭然,喚了聲“少爺”,崔昂卻恍若未聞,徑直快步上了樓。

崔昂獨立窗前,望著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當初知曉那件事後,便該當機立斷,與盧氏做個了斷。

至於盧家那邊如何交代,是他們自家的事。

至於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著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過去,千漉隱約覺得大家的狀態都不對勁,進主屋時,先是被盧靜容用一種似審視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後,便看見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穩,看到她,竟還失手摔碎了碗。

雖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還是該幹甚麼幹甚麼,甚至還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機提贖身算了,最近隱隱察覺到危機,總覺得再待下去會出甚麼事兒似的。

午後歇晌,丫鬟們聚在屋前廊下搖著蒲扇納涼說笑。

芸香走過來,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滿,可否借一步說話?”

千漉心下疑惑,點頭隨她走到廊角通風處,見芸香眼帶血絲、面容憔悴,便問:“芸香姐姐,你找我甚麼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啞:“小滿,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是在打甚麼謎題。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讓少爺對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詳芸香神色,難道……芸香喜歡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誤會了。少爺不過是覺著我手腳還算利落,想調我去盈水間打理些雜事,並無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語氣,心頭又是一陣酸楚,“那我問你,先前少夫人讓你去伺候少爺,你為何拒絕?”

又是這事。

千漉覺得頭痛,沒完沒了了。

芸香向來聰慧剔透,怎麼偏在這樁事上,就鑽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應又如何?終究不過是個妾。”

芸香眸光一動,震驚看她:“那可是少爺。”

“就不是妾了嗎?”

若換別人,千漉絕對懶得解釋,但她向來欣賞芸香,便道:“我雖是崔府小小一個奴婢,卻也有自己的堅持。我若傾心一人,必定要獨佔,斷不能與人分享。況我這般身份,本就與少爺雲泥之別,從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後,我只想尋個門第相當、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便是我之所願。”

“別人家的夫婿再好再優秀,都與我無關。”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這番話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無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語。

待千漉走遠,織月與飲淥方從廊柱後走出。織月快步上前,低聲問:“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話……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舉小滿,她卻……拒了?”

芸香恍若未聞,眼神空茫地挪開步子,兀自走了。

織月望向遠處說笑的人群,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不甘,對飲淥道:“芸香定是說笑吧?這等好事,小滿怎會拒絕?”

飲淥默了片刻,道:“倒也……未必。”

織月心神不寧,當晚為盧靜容收拾首飾時,手忽地一滑,只聽“叮”一聲脆響。

織月瞬間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見那支金累絲嵌和田玉牡丹簪跌落在地,斷成兩截。

完了,這簪子極是貴重,是夫人當年特為小姐及笄禮打的,便是將她賣了也抵不上這支簪子的一成啊!

外間腳步聲漸近,織月慌忙將斷簪攏入袖中,合上首飾匣。

待芸香進屋時,只見織月垂首立在妝臺旁,臉色煞白,便問:“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沒……許是天熱,中了暑氣……”織月不敢抬頭,含糊應了聲。

芸香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然後看了一眼妝臺。

怎麼辦,怎麼辦?

織月攥著袖中斷簪,心跳如擂鼓,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立刻去少夫人跟前磕頭認罪?可若少夫人真要她賠,便是一年的月錢都抵不了啊。

柴媽媽……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越想越怕。

怎麼辦。

織月回房路上經過含碧她們那間屋子,見裡頭空無一人,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她四顧無人,閃身入內,在東邊床前停下,床柱懸著一個香囊,她抖著手將斷簪塞進了香囊裡。

離開時,織月悶頭疾走,險些撞上一人。抬頭見是千漉,織月渾身一顫,低頭繞開。

千漉望著她倉皇的背影,這一個個,怎麼都那麼奇怪。

次日,正房那頭喧動起來。千漉過去時,見不少人在屋內翻找。秧秧也在其中,便拉住她問:“在找甚麼?”

秧秧:“少夫人的簪子不見了!就是及笄時夫人贈的那支,珍貴得很。芸香姐姐命我們仔細找呢。”

眾人翻找半日,一無所獲。

盧靜容面沉如水,難得動怒了,對芸香道:“再細細找一遍。”

柴媽媽冷眼掃過一眾丫鬟,忽然揚聲道:“莫不是哪個手不乾淨的摸了去?趁早交出來!若被查實,發賣出府都是輕的!”

丫鬟們噤若寒蟬,連稱不敢。

織月混在人群中,袖中手指顫著,張了張嘴,終未出聲。退出屋外時,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飲淥見她臉色不對,拍了她一下,織月一抖,驚恐地看過來。

飲淥怪道:“你這是怎了?晚上去做了賊不成?”

織月揚聲道:“胡說甚麼!你才是賊!”

盧靜容令人尋了兩日無果,柴媽媽便提議搜查丫鬟們的屋子。丫鬟們被喚至院中,幾個婆子入內搜查。

約莫一盞茶功夫,兩個婆子各持一物出來:一個拿著香囊,另一個捧著疊宣紙,低聲回稟。

柴媽媽舉起香囊:“這是誰的?”

千漉心頭一沉,這是衝她來的。

還未開口,含碧便道:“這是小滿的,平日就掛在她床頭的。”

柴媽媽看向千漉:“這確是你的?”

千漉:“……是。”

香囊當眾開啟,兩截斷簪赫然在內。盧靜容一見,臉色驟變,接過斷簪,指尖撫過斷裂處,又痛又怒:“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摔了東西還敢瞞著,打量我平日好說話,由得你欺瞞不成?”

這簪子怎麼會在她的香囊裡?

千漉跪下道:“少夫人,我從未碰過此簪,更不知它為何會在我的香囊裡,定是有人摔壞後,故意放入、栽贓陷害!求少夫人明察!”

盧靜容又看向那疊紙:“這又是何物?”

那婆子呈上:“是上等的宣紙。”

盧靜容:“你還有何話說?”

眾丫鬟目光齊刷刷投向千漉。

千漉暗悔不已,早知道有這一劫,就該把崔昂送她的紙全燒了,畢竟,她是有“前科”的,現在真是渾身長滿嘴都說不清了!

只得抬出崔昂。

“少夫人明鑑,這紙是少爺所贈,上頭有幾張還有少爺的字。至於簪子,絕非奴婢所為。許是有人摔壞後,為脫罪而誣陷奴婢,求少夫人詳查!”

盧靜容翻看宣紙,果見崔昂字跡,又摩挲著斷簪,胸口起伏不定。

這是娘為她特製的及笄禮,匠人做了整整半年,這世間再無第二支了。她強壓怒氣,看向柴媽媽:“媽媽看該如何?”

柴媽媽在內宅多年,直覺此事蹊蹺。又思及前次小滿拒做通房之事,沉吟道:“這紙是否少爺所贈,一問便知。至於簪子……現下僅有物證,尚無人證,倒不好立時斷定。”

她心中實則已信了七八分,這紙應不是偷的。

若小滿真圖這些東西,跟了少爺豈不是能拿得更多?何必偷?

千漉抬頭看柴媽媽,難得覺得她順眼起來。

院中靜寂片刻,忽有人細聲道:“少夫人,我看見了……”

眾人循聲望去,是織月。

織月緊攥雙手,顫聲道:“少夫人我看見了,我……我看見小滿偷偷將甚麼東西塞進香囊,當時只瞧見一點金光,還道是她自己的物件……如今想來,定是那簪子了!”她起初聲顫,後面越說越順,彷彿親眼目睹一般。

盧靜容看向千漉,厲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可說?枉我平日信重於你,你竟一再行此齷齪之事!真當我可欺麼?”

千漉:“少夫人,我確未做過。”

“倒是真兇,見柴媽媽提及無人證,便急不可耐跳出來了。織月——你,為何先前不說?”她目光銳利射向織月,“兩日前你鬼鬼祟祟,從我屋中出來,可是那時將斷簪塞入我囊中?分明是你摔壞簪子,反來誣陷我!”

織月撲通跪倒,泣道:“少夫人明鑑!奴婢做事向來本分,從無大錯。小滿前次便偷過少夫人的紙,手腳不乾淨,如今又摔壞簪子,實在……實在可惡!”

盧靜容聽罷,盯住千漉:“小滿,你招是不招?”

這種拙劣伎倆,她也真信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千漉站了起來,直視盧靜容:“我沒做過的事,怎麼招?說了沒拿就是沒拿。”

“你若信她一面之詞,直接發落便是,何必再問?”

盧靜容指她:“你——放肆!反了天了!你真當我治不了你?”

盧靜容看著和善,平時也不管事,都放手交由芸香與柴媽媽打理。但骨子裡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權威不容挑戰,此刻被一個丫鬟當眾頂撞,那點寬和霎時散得乾淨,眼底只餘下被觸怒的寒光。

眾丫鬟婆子皆瞠目結舌,面面相覷,任誰也想不到,平日裡性情平和的小滿,竟有這般剛烈的一面。

“來人!將小滿押去院子西南角跪著,不許給食水!何時認了,何時再起!”

兩個粗壯婆子上前抓她。千漉起身,從飲淥身側擦過時,指尖在她掌心極快一劃,寫了一字。

——水。

飲淥望向千漉被押走的背影。

盈水間。

小滿是要她去找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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