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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過來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31章 第 31 章 過來

千漉將爐火熄了, 收拾好,端著茶盤出去時,見崔昂正立在窗邊看著外面。

崔昂看了一會, 緩緩轉過身來, 見這小丫頭沉默地立在書架邊上, 忽然問她:“都讀過哪些書?”

千漉道:“不曾正經讀過,只粗略認得幾個字。”

崔昂:“敷衍我的話,倒記得一清二楚。”

若論她只是“粗識得幾個字”,那便近乎矇昧。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崔昂一直認為,人之智識謀略,非憑空而得,天生就有,須借讀書、閱歷等“外物”獲得。

觀她行止,應對機敏, 每每回話, 總能在片言隻語間, 剖白自身,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設下那般膽大包天、精密周詳的謀劃。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 那般混亂之際,她卻仍能臨危不亂, 三言兩語便將她娘出事的情況敘述清楚。在危急關頭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證了這丫頭絕非不讀詩書、胸無點墨之輩。

觀其行, 聽其言,察其智,考其定。

她口中, 怕是沒一句真話。

千漉張了張口,正欲再辯,對上了崔昂的視線,便閉住了嘴。

崔昂唇角略提了提,“過來。”

千漉走到案邊。

崔昂從案上拿了一疊紙,遞過去。

千漉下意識接過了,這是崔昂平時練字的紙,看著崔昂,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崔昂:“我記得你擅畫。這紙不大好用,放著也是浪費,贈你罷。”

“望你往後……多用些心,莫再這般敷衍我。”

千漉怔了怔,翻了下手中的紙,上頭只三四張略寫了幾字,整疊紙跟全新的沒甚麼兩樣。

“謝少爺賞,我日後定盡心服侍您。”

“……退下吧。”崔昂擺了擺手。

千漉:“是。”

崔昂落座,拿起書:“等等。”

千漉轉回來,又有甚麼事?

崔昂:“往後我在此處時,皆由你來伺候。去問問,我素日有哪些習慣,都記住了。”

“你自己說的,下回再犯……”

“任憑我罰。”

千漉:“是。”

退出遠香軒,千漉回到房中,拿著那疊紙,有些難辦。

的確,從前年那次“偷紙”事件後,千漉就沒再練過基本功了。

崔昂大概臨時想起這茬,才隨手贈紙。

但是……

最近棲雲院裡氛圍不太對,崔昂作為事件中心的主角,又太特殊了。

這紙,要光明正大地用,別人一定會問,想想就覺得很麻煩。

千漉還是把紙鎖進了箱子裡。

十五那日,盧靜容請崔昂至房中說話。二人於堂中落座,柴媽媽便領著兩個丫頭進來了。

兩個丫頭皆身形豐潤,面龐飽滿,雖相貌不算出眾,倒也透著幾分嬌憨。二人跪下磕了頭,怯怯抬眼望了望座上,頰邊便浮起紅暈。

盧靜容:“郎君瞧瞧,哪個合你的意?”

崔昂放下茶盞:“上回不是與你說了,此事暫且擱下。”

盧靜容有些驚訝,不都說好了嗎,怎變卦了。

“郎君不知,這事兒是母親囑咐我辦的,她日日都問進展,若子嗣之事遲遲無著落,母親怕要怪罪於我。”

“我自會向母親說明。往後她不會以此事相迫。”

“那……郎君對此,究竟有何打算?”

“若遇合適之人,我自會告知於你。屆時再由你安排便是。”

盧靜容心頭一凝。

崔昂這是……不打算要她的人了?

先前不是說得好好的,由她安排麼?

盧靜容:“好,便依郎君。郎君看中的人,品性自是好的。我也省得再張羅了。”

崔昂微微頷首,離去。

千漉聽說崔昂來了,便過去了,屋裡已經有人在了。

含碧上了茶後,正要退下,見千漉來,小聲提醒道:“小滿,這兒不需人了。”

千漉腳步一頓,朝裡間望了一眼,正遲疑著要不要進去。

裡頭的崔昂側對著她,肩上卻像生了眼睛似的,道:“小滿留下。”

千漉應是,過去了。

含碧心下奇怪,退出去時回頭望了一眼,見千漉正在為崔昂磨墨。

怪了,少爺向來不喜旁人碰他筆墨,從前青蟬主動上前磨墨,還被他訓過呢。

她在廊下遇見織月。織月見含碧過來的方向,問:“剛從少爺那兒出來?”

含碧點了點頭。

織月注意到含碧臉上的困惑:“怎麼了?”

“小滿在裡頭呢。少爺還叫她幫著磨墨呢。”

“……又是小滿?”

含碧:“為甚麼這麼說?”

織月思索道:“我們幾個,少爺最常使喚的便是小滿了,十回裡有八回,都是喚她進去。”

含碧沒有多想:“許是因為去年林媽媽那事吧?小滿那時求過少爺,少爺因而記得她,自然便多叫她些。”

織月卻覺得沒那麼簡單,又因含碧提起舊事,心中那點疑慮便浮了上來。那時便奇怪了,小滿為何不去求少夫人,反去求少爺?這不是逾越了嗎?

織月思前想後,去找了芸香。

“芸香姐姐,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找我甚麼事?”芸香示意她坐下。

織月坐下:“有件事,我總覺得有些怪,又不好直接稟報少夫人,便想先與姐姐說說。姐姐向來心思清明,定能瞧出其中關竅。”

“你說。”

“前幾日少爺來,我在茶房碰見小滿。我手頭正好閒著,便替她將茶送去少爺那兒。哪知少爺卻……竟不讓我近前,反叫我立刻去將小滿喚回來。方才含碧又說,她送了茶便退下了,小滿卻又進去了,為少爺磨起墨來……去年我就覺著奇怪,林媽媽出事,小滿不先求少夫人,偏去求少爺。芸香姐姐,你說……”

“小滿是不是存了甚麼心思?

芸香凝著眉,思索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織月走後,芸香獨坐片刻,去了正房,將織月所言如實轉述給盧靜容。

盧靜容微微蹙眉,琢磨片刻,吩咐道:“去喚小滿來。”

千漉一進來,盧靜容便問:“小滿,近日……少爺似乎待你頗有些親近?”

千漉只覺自上次事後,面對崔昂總有些尷尬。如今他又莫名盯上了自己,她實則也不明所以。

“少夫人,上回是我偷懶,將送茶的差事託給了織月,不想竟惹了少爺不悅。我心中著實慚愧……連少爺素喜何種香都不知,少爺卻不嫌棄,還時常提點我……前幾日竟吩咐,往後他來時,皆由我進屋伺候。得少爺這般信賴,奴婢心中還有些惶恐。”

盧靜容點了點頭,未再深問:“少爺既看重你,日後他來,你隨身服侍便是。”

接著芸香便重新排了班,凡崔昂來,只安排千漉一人。

訊息很快傳了下去,丫鬟們難免有些意見,畢竟以前少爺來,都是誰當值誰伺候,如今指定了小滿一人,再加上柴媽媽尋人的動靜忽然停了,前頭帶回來的那兩個丫頭也只安頓在倒座房,並未領進內院,眾人心裡不免多想。

觀望了幾日,卻又覺得不像,小滿只是伺候筆墨,夜間並未留下,似乎並無其他意思。

秧秧替她高興:“日後你貼身伺候少爺,月錢是不是也和芸香姐姐一樣了?”

千漉:“哪有這麼好的事,少爺一月統共才來幾天,我不過順道過去,添茶磨墨罷了。”

秧秧:“那也很好呢,少爺是狀元郎,你在他身邊待得久了,耳濡目染的,少不得沾帶幾分書卷氣,往後人也更靈秀了呢。”

這日,崔昂去了昭華院。

鄭月華:“……你自己會找?我可不信,若一直尋不著合意的,你便能一直耗下去,這話哄誰呢?我何時才能抱上孫兒?要麼讓靜容安排,要麼我來安排。”

崔昂:“母親為何這樣心急?兒子並非不懂您的心意,實在是眼下有難處,還望母親體諒。”

“兒子不願,原因有三。”

“其一,兒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穩,正是該專心做事的時候。此時若急著往房裡添人,內宅一複雜,不僅無益家宅安寧,更會牽絆我在外精力。這一點……看父親多年來為後宅瑣事所累,便可見一斑。”

“其二,每每聽母親身邊人言及往事,母親昔日所受之艱,兒子雖未親眼見到,亦能感同身受。母親既已飽嘗其中酸楚,又何忍令他人重蹈覆轍,再受一遍?”

“更何況,婚姻大事,兒已聽從家裡安排,娶了正妻。若連房中納妾這等私事都不能自主,豈非如轅下駒、牢中獸?人生在世,若連一院一方之地都做不得主,縱有潑天富貴,又有何意趣?”

“萬望母親,允兒於此等私事,自己做主。”

崔昂這一番言論下來,鄭月華是被噎得甚麼話都說不出了,知道他口才好,卻沒想到他在外這一套,都用到自個親孃身上了。

鄭月華有點生氣,卻又不得不承認,崔昂有一點說對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道理她何嘗不懂?

只是做起來,太難。

鄭月華瞪了崔昂片刻,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以後都不管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太爺都沒你這張嘴能說。”

“日後你院裡的壓力,老夫人老太爺那兒我暫且替你頂著。只是,最遲到你二十,若那時靜容肚子裡仍沒動靜,你房裡便必須添幾個人,做做樣子了。”

“是。”崔昂躬身,鄭重一揖。

鄭月華瞥他一眼,“走吧走吧,我要歇了。莫在我眼前礙眼。”

崔昂唇角微抿:“兒告退。”

四月芳菲盡,庭前綠蔭濃。

春花已謝,滿院皆是深深淺淺的碧色。

崔昂吩咐人搬來十來盆名品蕙蘭,置於遠香軒前的庭角,為這一庭青綠添些色。那蕙蘭尖鋒白瓣,色若琥珀,極為清逸脫俗。

崔昂在窗前作畫,筆下是角落的芭蕉與蘭,畫畢擱筆,他望向身側:“小滿,你去端一盆蘭進來,放到案上。”

千漉:“是。”

崔昂立在窗邊,看著那抹碧色身影出了門,抱起最近的那一盆。

千漉將蘭擺在案角,又取布拭案上浮塵,花盆邊緣也細細擦過。

崔昂踱步過來,目光掠過蘭,落在她臉上,忽然問:“這蘭花品相清逸,經你這麼一擺,書房倒添了幾分山野清氣。”

“我方才在想,那麼多盆,是你獨具慧眼選中了它,還是它靜候在那裡,專為等你發現?”

千漉:……

甚麼意思,不都同一個品種嗎?

崔昂應該純粹是無聊了吧?

千漉想起那次,跟崔昂和他的好友們在酒樓包廂,也是這樣,隨便一個話題,都能引起他們的辯論。

但是,他不覺得找錯人了?跟她一個小丫鬟討論哲學?

千漉面露疑惑,崔昂等了一會,沒聽到回答,又道:“這盆蕙蘭,我將其置於華堂,它便清雅。置於幽谷,它亦自芳。不論置身何地,總能自成一格,幽芳不改。”

“若它生於幽谷,其香可謂‘自在’。那麼依你之見,若它置於我案頭,其芳可是‘為我’?”

“還是說……無論身處何地,它綻放的,都只是它自己?而我這賞花人,不過是恰好,聞香而至罷了。”

午後陽光從葉隙間漏下,灑了一地斑駁。

鳥鳴啾啾,葉聲沙沙,襯得四下愈靜。

千漉站在旁邊,崔昂允她不忙時坐在小杌子上歇息,望著窗外滿目青翠,倒也愜意。

只是,不要問那麼奇怪的問題就好了。

千漉只想放空腦子,安靜待著。

千漉瞥了崔昂一眼,他正立在她身側,垂眸看來。

窗外明亮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得他臉瑩白如玉,星眸璀璨生光。

“少爺既這麼喜歡這蘭,不如我再去搬一盆來?”

崔昂微微搖了搖頭。

陽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這樣好的天氣,本該出遊。

他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筆鋒徐徐,勾勒出三莖細草。

嘴裡還道:“說來也巧。那日我路過花廳,不過無意一瞥,卻見它混於眾草之間,獨獨映入了我眼。”

“於是我便想著,總該讓她來到我眼前,才好。”

千漉從芸香那兒知曉了不少崔昂的喜好,比如薰香,多用海南沉,每次只取薄薄一小片,其他香也可,但須慢煨,香灰鋪的多些,只淡淡香味便可。

若要伺候淨面,必先淨手,衣衫不染塵。

飲食上,要質感清爽的食物,但凡帶筋、含雜質、過於黏稠之物,他一概不碰。

總結來說——非常難伺候。

這些倒都不是崔昂自己說的,皆是芸香平日留心觀察所得,畢竟是大丫鬟,這種能力是基操。

時近立夏,陽光明淨。

從窗望去,庭中綠肥紅瘦,修竹翠色慾滴,隨風搖曳。空氣中浮動著新葉的清潤氣息。

天空也分外空闊高遠,望之令人胸臆一舒。

崔昂望著窗外,似是隨口問道:“你幾歲了?”

千漉坐在小木杌上正打著盹,聽到聲音,身體微微一動:“……十四。”

“孟夏之月,天地始交,萬物並秀。”

崔昂的目光從滿庭碧色,挪到屋內那抹青衫身影上。

“我記得你說,是因生在小滿時節,才得了此名……你的生辰,便在近期了?”

千漉:“已過了,在前幾日。”

崔昂:“哪一日?”

千漉:“四月十三。”

崔昂略一頷首,之後便無話了,垂頭繼續作畫題詩。

雖說崔昂要求的細處多了些,但時日一長,漸漸習慣了,反倒覺得比在盧靜容那舒服多了。呆在書房裡,只須保持安靜,隨時添茶磨墨即可。偶爾打個瞌睡,崔昂看見了也不會說甚麼。

“……郎君?”

盧靜容的聲音驀地響起,千漉嚇了一跳,忙起身:“少夫人。”

盧靜容手中端著一盞冰鎮櫻桃煎,似是特來送給崔昂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千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拐到屋後廊下。

盧靜容請安時從大夫人口中聽說了,崔昂為她說話,請大夫人勿再在子嗣一事上施加壓力。她自然承他的情,又見他近日來得勤,便臨時起意過來了。

將櫻桃煎擱下,盧靜容不由想起方才進門所見,原以為書房只他一人,進來後才發現角落裡坐著小滿。

而她進來時,崔昂的視線正落向小滿那方向。

提著筆,像是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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