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你這丫頭
千漉:“是, 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爺那樣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 奴婢只盼日後嫁個尋常人家, 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 不敢奢求不屬於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負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盧靜容:“那為何柴媽媽問你時,你不直言?”
千漉:“我說了,可柴媽媽不信……總不好貿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辯白,平白惹人笑話。”
盧靜容沉默著。
倒也是,這般造化,哪個丫頭會推拒?
小滿倒真是個憨直的。
人家既不願,她雖覺可惜,卻也不會強逼人做妾, 終究是詩禮人家出來的, 講究你情我願。強扭的瓜不甜, 弄不好還結出仇怨來。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後確認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當真不願?過了今日, 可再沒這般機緣了。”
千漉斬釘截鐵,眼神堅定:“我不願。”
盧靜容點點頭, 抬了抬手:“起來吧。不願便不願,何必如此緊張?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這時才瞧見千漉額上竟滲出細密的汗珠, 渾身繃得如同拉滿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鬆了口氣,起身時腿腳一軟, 險些趔趄,穩了穩身子,行禮道:“是。”隨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樣,簡直像逃開甚麼洪水猛獸一般。
盧靜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輕輕笑了一聲。
待人走遠,她才轉向裡間:“郎君。”
崔昂從屏風裡走出。
盧靜容起身,面帶歉色:“這次是我辦事不周,未先問過那丫頭的心思,便勞動郎君白跑一趟,還請郎君莫怪。”
崔昂未語。
盧靜容見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幾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誰料得到,竟真有丫頭不要這潑天富貴。
盧靜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滿顏色終究差了些,若真給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裡織月、桐兒兩個,生得伶俐,模樣也周正,雖身子單薄些,養一養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將她們送去郎君書房,先伺候著?”
崔昂的視線從門口收回,聲音清朗:“此事,日後再議。”
一揮衣袖,轉身離開。
那背影,讓盧靜容品出幾分負氣的意思。
織月、桐兒她已提過兩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見對她們並無任何心思。
可當初提小滿時,他卻說“由你來定”。
由此可見,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滿那樣的。
千漉的模樣浮現在盧靜容腦海。
崔昂應偏好豐腴健朗一類。盧靜容有了計較,院裡這些丫頭個個纖細,改日還得讓柴媽媽去莊子上瞧瞧,若沒有,再從牙婆那兒物色。
千漉出來後,抹了抹額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長長舒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盧靜容會把主意打到她頭上,這一關是過去了。
劇情已經完全歪了——崔昂與盧靜容不和離了?
千漉想著,身後忽然有人喚她:“小滿。”
千漉回頭:“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帶笑,似是隨口問道:“少夫人找你甚麼事?”
千漉:“沒說甚麼……”
芸香笑道:“你還想瞞我不成,我原還奇怪呢,柴媽媽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爺身邊了。我這裡先恭喜你了,日後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們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這樣粗笨,怎配得上少爺?往後還是在棲雲院當差,還得靠姐姐多看顧呢。”
芸香心思玲瓏,千漉這麼一說,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過難以置信:“小滿你,竟回絕了少夫人?為甚麼?”
在千漉眼中,芸香聰慧明理,又溫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瓏,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這樣優秀的人,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牆。
千漉只道:“姐姐說笑了。少爺若能瞧得上我,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芸香臉色稍緩,眼中卻仍存疑竇,似還想追問。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還有活兒沒做完,改日再與你說話。”說完快步走開了。
千漉跑到無人處透氣,若每個人都來問一下她為何拒絕,真要頭痛死了。
盧靜容那邊似乎又開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對這場小小風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變化是,千漉的工作又變成最先的樣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許進屋了,柴媽媽對她的臉色都好了許多。
想來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認為她非常“忠心”。
當然了,之前說好的漲薪自然也就這麼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會兒,便拋到了腦後。
盈水間那頭,思睿等了許久不見動靜,便去問思恆:“思恆,那人甚麼時候進來?”
思恆本不願多說,卻怕這愣頭青直接去問崔昂觸黴頭,只得低聲提醒:“應是有變。你莫在少爺跟前提這事,少爺近日心氣不順。”
思睿哦了一聲,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誰呀?為何又不來了?”
思恆:“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訴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恆搖搖頭,態度十分堅定。
思睿哼了一聲,不由得抬頭望向二樓,最近少爺渾身冒著冷氣兒,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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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進了主樓。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將點心碟子擱在案上,正要退下,卻聽座上那人開口道:“你去盈水間,將我案頭的書取來。”
這個“你”,不知道指的是誰。
千漉腳步一滯,房裡除了她,還有芸香,但芸香在盧靜容那邊。
千漉不太確定地抬起頭。
崔昂斜倚在榻上,單手執書,另一隻手肘閒閒支著下頜,姿態疏懶。
崔昂緩緩掀眸看了過來。
千漉:“是,少爺,我這就去,是甚麼書?”
崔昂目光落回書:“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裡另外兩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盧靜容指尖按在琴絃上,琴音一止。
與崔昂同處一室,她總不能完全放鬆,無法沉浸於曲中。
況且……今日並非逢五,他怎的又來了?
有些不對勁。
盧靜容的目光從崔昂身上移開,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間院門外被人攔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讓我進去,你也得叫人把書拿出來給我吧?”
思睿叉著腰點點旁邊兩個丫鬟:“都給我攔死了,再放她溜進去,我饒不了你們!”
上回就因這丫頭,他被罰抄了經書還扣了月錢,這回說甚麼也不能再放人進去。
誰知她話裡真假?他可是領教過這丫頭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爺大名!
他進府九年多了,還沒見過這麼沒大沒小的丫頭呢。
他朝千漉揚了揚下巴:“誰知你是不是又來耍花樣?我可不會再上當!你惹了甚麼事,非得勞動少爺?不過是瞧著少爺心善罷了,打量誰看不穿呢!”
他就是覺得,她娘出事,合該去求少夫人,來找少爺作甚?無非是裝可憐、搏同情,想趁機攀高枝。這丫頭那點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雙臂被兩個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騙你作甚?不過是取本書罷了,我何至於連這等小事都編來騙你?”
思睿:“少爺從不讓人進書房碰他的東西,怎會叫你來取?少說渾話,識趣的趕緊走。難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爺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無語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讓她們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機溜進去搗亂,便指揮兩個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這兩個丫頭架出去了。
“且慢,這是做甚麼?”
背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思恆,又是這個丫頭來搗亂,還謊稱少爺要取甚麼書,我叫人趕出去了。”
思恆剛從外面回來:“快將小滿姑娘放開。”
丫鬟們立刻鬆了手。
思恆:“小滿姑娘來此,是為何事?”
千漉轉了轉胳膊:“你家少爺讓我來取書,說就放在桌上。”
“我這就去取,請小滿姑娘在此稍候。”他頓了頓,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賠個不是,還望姑娘海涵。”
這個院子總算有個能好好說話的了。
千漉嗯了一聲:“有勞了,煩請快些。已耽擱許久了。”
思睿看著思恆這麼客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思恆,滿臉寫著“你瘋了?”
思恆轉身入內前,遞給他一個眼色。
思睿沒再攔。
盈水間裡下人平日皆以思恆為首,少爺不在時,皆聽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著千漉,忍不住問:“你對思恆做了甚麼,他這麼聽你的話?”
千漉:“我能做甚麼?不過是思恆小哥明事理,聽得懂人話罷了。”
思睿:“你——”
思恆雙手空著出來了:“小滿姑娘,案上並無書。”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爺要我來拿書的。”
思恆:“案上確實沒有。”
千漉看著思恆的神色,不像是騙人:“那好吧,那許是你家少爺記錯了,我這就回去覆命。”
思睿簡直是氣炸了:“少爺過目不忘,怎會記錯這等小事?我早說了這丫頭滿口胡言!思恆你偏不信我,反倒幫個外人!等少爺回來,看你如何交代!”思睿還沒過變聲期,一激動聲音便很尖,還破音,十分刺耳。
千漉被吵得腦仁疼,轉身就走。
“喂喂,誰準你走了!”
思睿氣呼呼地衝思恆道:“思恆!你方才為何幫著她?我分明說了她撒謊,你不信我,卻信一個外人!”他越想越惱,“你怎胳膊肘朝外拐?那丫頭給你下甚麼迷魂湯了?”
思睿見思恆不言語,往裡走。
思睿跟上去:“思恆!莫不是,莫不是你看上那丫頭了——”
思恆停下腳步,此事本不該多言,但思睿這個性子,嘴上沒個遮攔,若到處亂說反倒壞事。他將思睿拉到一邊,提點道:“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少爺命我們收拾耳房的事?”
思睿:“怎突然扯這個?跟這事兒有甚麼關係!”
思恆:“你說呢?我為何突然提這個。”
思睿雖然沒思恆聰明,但也在崔昂身邊混這麼久了,話點到這份上,再遲鈍也明白了。
“你是說。”思睿聲音都變了調,“她?她——?”
“怎麼可能?!思恆你現在連這種笑話都會講了?”
言盡於此。思恆不再多言,只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思睿立在原地,被風吹得凌亂,自言自語。
“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吧……”
“少爺怎麼會……”
千漉回去了,屋內裡面只有盧靜容和芸香。
琴聲淙淙,盧靜容正在撫琴。
芸香走過來,低聲道:“少爺往後頭去了。”又看了眼她空著的雙手,“少爺不是讓你去取書了麼?”
千漉:“桌上沒有,許是少爺記錯了……我這便去回話。”
千漉下了樓,沿遊廊行去,見崔昂立在窗前,正提筆寫著甚麼。
走近窗邊時,崔昂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千漉叩了叩,聽到崔昂的應聲,推門而入。
“少爺,我去了盈水間,託思恆上樓尋過,他說桌上沒書。”
崔昂沒聽到似的,不疾不徐又寫了幾字,才擱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向硯中快乾的墨。
千漉上前磨墨。
崔昂才開口:“是麼……”他轉身走向書架,隨手抽出一本書,坐回椅中翻閱起來。
千漉磨完墨,本想退下,怕崔昂又說“我何曾叫你走了”,而且今天崔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便默默退至一側站著。
崔昂看了片刻書,又將書放下,餘光掃過身側,重新提筆。
過了一會兒,要茶。
又過一會兒,讓她去取些點心來。
千漉去了茶爐房,見織月正在裡頭收拾檯面。
織月見她又是泡茶又是取糕點,問了一句:“這是送去少夫人那兒?”
千漉:“少爺那兒。”
織月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一雙烏眸望過來,她生得貞靜,近來眉眼間浮著幾分躁動。
千漉備妥了正要出去,織月忽喚住她:“小滿,你這會兒不是該在少夫人跟前麼?這茶……不如由我端去給少爺?”
千漉自然樂得輕鬆,便將托盤遞給她:“多謝。”
織月頷首,端著托盤嫋嫋去了。
千漉望著她背影,心中那點疑惑又浮了上來,原柴媽媽分明屬意織月與桐兒,怎麼後來卻變成了自己?
這中間,到底出了甚麼她不知道的岔子?
千漉往前院走去。
好在,現在危機解除,聽說柴媽媽最近忙著去盧靜容的陪嫁莊子上挑人,每天府內府外來回跑,焦頭爛額的,似乎並不順利。
這個訊號應該也表明了,短期內,崔昂是不與盧靜容和離了。
這樣也好,可以在崔府幹到脫奴籍了。
而崔昂要立通房一事也徹底在棲雲院“明牌”了。
盧靜容那兒暫不需要伺候,千漉便折回後院。遠遠便見秧秧、桐兒幾人聚在廊下說話,說的正是這事。
“……聽說,柴媽媽已經將人帶回來了,安排在前院住下了,學規矩呢!”
“甚麼?甚麼?你聽誰說的?真的假的啊?”
“好多人都瞧見了,哪會有假?我騙你作甚?”
“我方才去瞅了一眼,確有兩個生面孔。”
“你瞧見了,長得如何?”
“就……就偷偷瞧了一眼,身段倒是生得……怪豐潤的,我都沒好意思細瞧。模樣嘛,沒甚麼出奇的,我瞧著還沒織月姐姐好看呢!嗯……也不及桐兒。”
桐兒聽得耳根發熱,小聲道“怎扯到我身上來了……”她也是這幾日才後知後覺明白柴媽媽當初的用意,只是年紀尚小,還沒開竅,知道了也無甚念頭。餘光瞥見千漉走來,忙喚:“小滿姐姐。”
千漉:你們說甚麼呢?”
秧秧道:“聽說柴媽媽今兒帶了兩個人回來,在前頭教規矩。”
千漉:“哦,這個。”
千漉對這個不敢興趣,正要回屋,卻見織月紅著眼眶快步跑來,語帶哽咽。
“小滿……”織月眼中似有淚光閃爍,“少爺叫你,快去,莫遲了……”而後低頭衝進了屋子。
“織月這是怎了,怎的哭了?”
“怕是捱了訓吧……”
千漉忙往遠香軒去。
就說這少爺今天心情不好吧,千漉對自己的處境不太樂觀,進去前,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沒聲,千漉又敲了敲。
“少爺,少爺。您在裡面嗎?”
“……誰?”
“少爺,我是小滿。”
千漉在門口杵著,被晾了好一會,才聽見崔昂的聲音:“進。”
千漉一進去,便感覺空氣中彷彿隱隱流動著寒氣,
崔昂坐在案後,案上鋪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他略折了,放在一邊,目光落在門口。
千漉斂目,走到桌邊,罰站了一會,才主動問道:“少爺,您找我?”
崔昂從鼻中輕哼出一氣,嗓音聽著仍是平穩的,辨不出喜怒。
“你這丫頭,膽子不小。可還將我放在眼裡?”
“少爺言重了,奴婢豈敢不將少爺放在眼裡?只是……實在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惹得少爺動氣。少爺若要責罰,也請明示奴婢錯在何處,也好叫我領罰領得明白。”
默了幾息,崔昂又道:“我讓你去取些點心來,你卻轉手託了旁人。這般躲懶應付、陽奉陰違……棲雲院裡,竟出了你這樣油滑的丫鬟。”
一句話,幾道罪名甩下來。
千漉:“少爺有所不知,今日原是該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的。因許久未進屋當差,怕擅自走開了,少夫人怪罪奴婢偷懶,這才急著先過去了。是我一時糊塗,在茶房恰巧遇見織月,便託她代勞送來。請少爺恕罪。”
“膽大包天的丫頭,嘴還這樣伶俐。”崔昂起身,從案後繞了出來,倚在案邊沿,面對千漉,聲音忽地沉了幾分,“究竟還有甚麼事是你不敢做的?嗯?”
千漉心裡咯噔一下,自己是有把柄在崔昂手裡的。
還是直接滑跪吧。
視野裡,那身淡藍錦袍離得很近。
崔昂的身子浮著清冽淡香。
千漉往後退了半步,“少爺,奴婢知錯,今日確是奴婢偷懶了,日後絕不敢再將少爺吩咐的事假手於人。”
崔昂沒有回應。
幾息後,千漉又道:“奴婢今後一定將少爺的話奉為金科玉律,少爺叫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還請少爺繞了我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犯同樣的錯了。”
一道沉沉的視線落在她發頂。過了須臾,崔昂終於開口:“是麼……日後若再犯呢?”
千漉:“日後再犯,任憑少爺責罰,奴婢絕無怨言。”
崔昂輕輕一哼。
“茶涼了。”
“是。奴婢這就去重新沏一壺來。”
千漉端起茶壺,入手沉甸甸的。到茶房一看,這是一點沒喝,而且還溫熱著。
心想,這少爺脾氣真是說來就來啊。
雖然直接倒了很可惜,千漉也不敢拿舊的再端回去,萬一崔昂這個細節怪發現了呢,便還是重新泡了一壺。
待她端了新茶回來,崔昂已不在案前。千漉放下茶盤,喚了聲“少爺”,沒人回應,四下瞧了瞧。繞過那座落地屏風,進了裡間。
裡面空間不大,只設一張窄床、一張矮榻。
榻邊擱著小几,牆上懸一幅山水,畫下置一張琴——這裡是崔昂平日小憩之處。
此刻,他正側臥在榻上,手裡持書,姿態閒適。身後,一簾輕紗正被風捧著,盈盈而動。
千漉見他專注,沒出聲,默默將茶放到小几上,倒了一杯,便要退下。
崔昂忽地抬眼望來。
千漉一頓:“……少爺可還有甚麼吩咐?”
崔昂:“將香點上。”
千漉:“是。”
書房現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這雪中春信是盧靜容常用的,很名貴,據說還是前朝名士創的,應是往日盧靜容來此處時命人備下的。
燃香亦是門學問,炭火溫度、香灰厚薄皆影響香氣發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爐中鋪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於雲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時,室內便飄散著若有若無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著沉檀甘甜,十分好聞。
千漉察覺崔昂的目光,側首望去,他果然正望著她。
“你這丫頭,是不是存心與我作對?”
千漉無辜臉:“……少爺?”
崔昂放下書,忽問:“你來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來了這麼久,竟還不知我的喜惡?香這樣濃,教人如何靜心?”
千漉:“……不知少爺喜歡甚麼香?我這便去換。”
“院裡旁的丫頭,個個都清楚我偏好哪個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曉,偏與我作對,故意戲弄……”說著,崔昂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確不喜這香似的,連打了兩個噴嚏,方才那一室清遠幽雅的氛圍,頓時被這兩個噴嚏毀得乾乾淨淨。
千漉:“奴婢豈敢如此對待少爺?少爺為何這般想我?您也知,我進府頭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罰不得進屋,見到少爺的時日少,自也無從知曉您的喜好了。這回曉得了,往後再不會忘。還請少爺告訴奴婢您愛用甚麼香,奴婢這便去換。”
她嘴上說著換,手裡卻不見動作,也未將爐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著我回話。”
“是。”千漉立在榻邊,垂眸望著他。
“上回,你是故意將茶水潑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當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爺,我何曾故意將茶水潑到你身上了?奴婢縱然再愚鈍,也絕不敢做出這樣的事來。求少爺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輕笑一聲,正要開口,又是一個噴嚏。
崔昂以袖掩臉,起身時瞥了她一眼,自鼻間輕哼一氣,徑直出了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