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生辰
丈夫是個四處拈花惹草的,那姓賀的還總愛來惹她,如今連新進門的媳婦也似在與自己作對。
鄭月華平日的煩悶只與常媽媽、懷惠唸叨。她本覺得這些後宅瑣事說與讀聖賢書的兒子聽,反倒汙了他的耳朵。但她向來是憋不住情緒的,今日原想著是兒子生辰,便強自按捺,此刻被他一問,那口氣便怎麼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應兒子不再喚他乳名的事,脫口便道:“玉哥兒,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賀的合不來,今日還是你生辰,她偏來我跟前說甚麼,與你媳婦相談甚歡,引為知己。我怎能不氣?”在她心中,再不喜盧靜容,那也是她這一方的人,怎能投敵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盧氏許是隻與二嬸說了幾句話,母親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過味來,兒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國事朝務,自己怎好拿這些小事來擾他?
“罷了,不說這些。”
兩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沒動過。
有幾道被選中的不過略夾兩筷子,有幾盤是根本沒碰,照例都賞給了下人。
千漉與汀蘭她們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蘭拉住她:“還剩這麼多,我們幾個也吃不完,一會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沒多拿,只包了幾塊炙羊肉。
次間裡,鄭月華與崔昂對坐,偶爾說上一兩句話。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懷惠:“往後不必再去棲雲院借那丫頭了。你挑個手巧的,專學做糕點,也省得一有事便要問別處借人。”
千漉揣著賞錢和一包羊肉回去,還不知道自己被連坐了,丟了這份兼職。到房裡,將秧秧拉出來,到一處隱蔽之地,把打包來的羊肉給她。
秧秧聞著香味,已經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開油紙:“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滿,你對我真好,有甚麼好吃的總記著我,我以後若有錢了,一定天天請你吃好的!”
“好啊,我記下了啊。”
主樓臥房裡,柴媽媽見盧靜容倚在榻上看琴譜,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兒是少爺生辰,聽聞昭華院那邊忙活兩天了,是不是該……送份禮去?”
盧靜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盧家,母親也是這樣,早早便開始張羅,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來慶賀,熱熱鬧鬧的,她總能收滿一屋子的禮,嫁人後,卻是另一番光景了。盧靜容想起去歲,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裡吃了碗壽麵。
憑甚麼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趕著去送禮?
見盧靜容無動於衷,柴媽媽連嘆了幾聲。
盧靜容無奈,終是鬆了口:“你讓芸香去庫房,隨便揀件東西送去。”
柴媽媽哎了一聲,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間裡,正磨著墨,聽到聲音,轉過身,“柴媽媽。”
“今兒少爺生辰,你去瞅瞅庫房裡有甚麼物件兒合適送去的。”
芸香應下,將案頭的紙筆略作整理,又將攤開的書合上。柴媽媽無意間瞥見書封上的字——盈水集,問:“莫不是少爺那書房的名兒?”
芸香將書往裡挪了挪,點點頭:“是少爺的文集,前幾日隨少夫人出門,見御街書肆裡一群人正哄搶新到的書,少夫人讓我去瞧瞧,沒成想竟是少爺的書。”
二人說著話下了樓,往庫房走去。
“少爺這樣的人物,幾百年都難尋一個,這樣的金鱗兒,落到誰家,不是燒高香、當寶貝供著的?偏……”柴媽媽止了話。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裡。
二人進了庫房。
芸香蹲下,在箱籠中細細翻揀。柴媽媽在一旁說:“芸香,你仔細挑挑,莫教少爺覺得少夫人輕慢了。”又環顧滿屋的物件,“少爺應是見慣了稀世珍寶的,倒不如尋個別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從箱底取出一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頭。
“這是何物?”
“是五少爺從嵩陽書院回來時,送少夫人的,說是他在嵩山撿來的石頭,特地請人雕了畫,打磨成硯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爺,是盧靜容的同胞哥哥。
柴媽媽湊近看了看,這石塊扁平,布著天然的紋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著一幅山水雲圖。
“雖雅緻,可這禮,會不會太簡薄了些?”在柴媽媽看,不過是塊石頭罷了,五少爺送給妹妹玩兒的。也沒見少夫人用過。
芸香:“媽媽忘了?少爺在登封縣住過五年。我讀了少爺的文集,裡頭有好幾篇都提及嵩山書院……”
崔昂是帝師傅峙的關門弟子,傅峙致仕後隱居在嵩山書院旁,閒時會去書院講學。
崔昂便常跟隨傅峙,也去書院聽講,與年長他十餘歲的書生們辯學。課暇時,還隨他們一同登山。
那些學子們看他年紀小,爬山時總約定輪流揹他一段,唯恐這位從京城來的神童小少爺磕著碰著。
在盈水集中,崔昂憶及童年在嵩山書院的日子,筆觸總是溫暖而懷念的。
柴媽媽:“聽你這麼說,這倒成了最合少爺心意的禮了?”
芸香微微點頭:“我這就包好,著人立時送去。 ”
柴媽媽看著芸香,想起她幼時乾瘦的模樣。被夫人挑中,帶在身邊伴著小姐讀書,如今竟養出了一身書卷氣,說話做派竟也跟個官家小姐似的。只嘆金銀富貴果然養人,誰能想到,芸香出身貧寒,父母俱是佃農,因無力養育兒子,才將女兒典賣。她籤的,還是死契。
這跑腿送禮的差事,最終落到了千漉頭上。
“芸香姐姐說,現在便送過去,莫要耽擱。”青豆將錦盒交到千漉手中,“對了,芸香姐姐還說,千萬小心拿著,仔細別摔了。”
千漉原不是幹跑腿的,只是年節裡忙不過來時幫過幾回。
千漉伸手接過錦盒,臂上頓時一沉。
這麼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為何讓她跑腿了,青豆、穗兒兩個小胳膊小腿兒的,還真有可能不小心給摔了。
千漉抱著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門。
走出一段路,氣息便有些不穩了。
崔府是真大,東拐西繞的,下人還只能走側廊、窄道,千漉走著走著,腦門便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來,還真有些好奇,盧靜容到底送甚麼東西給崔昂了。
過年那幾天跑腿,千漉已將崔府的路摸熟了,現在不會迷路了,出了二門,徑直向崔昂書房走去。
穿過假山,沿著一條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書房,千漉仍是不免驚歎。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繞中央的建築一圈。
整個院落被水環繞,只透過一座拱橋與外界相連,彷彿自成天地。
千漉穿過小橋,至一扇月洞門,上懸一匾額,書“盈水”二字。
入門後是個小小門廳,旁邊各有兩間值房,兩個粗使丫頭正在池邊清理落葉,見千漉捧著錦盒進來,便知是來送禮的:“你是哪個房的?”
“棲雲院的。”
若是別處來的,收了禮登記便是。畢竟是少夫人院裡的人,總得進去問問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麼稱呼?”
“小滿,你呢?”
“我叫冬青,小滿姐姐稍等會兒。”
冬青進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轉身對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裡頭問問。”
不多時,冬青氣喘吁吁跑回來,道:“小滿姐姐,你進去吧。”
千漉還以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會我將這東西交給誰?”
“小滿姐姐,你進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樓,他會領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廝。
千漉穿過門廳,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還植著芭蕉、翠竹、桃樹、玉蘭,風景如畫。水邊還設有一座琴臺。
中央立著一座歇山頂的敞軒,一半凌駕於水上,由木柱撐起。四面軒窗敞開,光線溫和地漫入室內,房裡橫著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燈已次第亮起,映照著庭院中的小徑。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間靠右一條小徑直通主樓,便抱著禮盒踏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