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不必
眾人暢談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別。
見崔昂起身,千漉連忙跟上。
走出酒樓時,見雲霞燦爛,千家萬戶升起炊煙。
霞光灑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紅。
橋頭小販正在收攤,進行最後一輪叫賣,而夜市攤販已陸續擺開陣勢。
車馬粼粼,行人匆匆,忙著歸家。酒樓門前早早掛起燈籠,又有錦衣華服的客人談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開始。
大江見自家少爺進去時還是一人,出來時卻跟著個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爺,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門,備了兩輛馬車,一輛朱輪華蓋的主車自用,另一輛青幔小車,原本載著隨身用品與送人的節禮,此刻正好空出來,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車後,千漉也上了後頭的馬車。
上車前瞥見大江仍是一臉困惑,心想崔昂身邊這個隨從,還真是書裡寫的那樣,整張臉都寫滿了“老實巴交”四個字。
馬車駛動,千漉掀起簾角,欣賞著窗外暮色。
心中暢想:待日後離了崔府,也要買一輛馬車。
馬車在崔府東側的掖門停下,千漉行過禮,正打算開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雖看上去不大聰明,但畢竟從小服侍崔昂,主僕間有默契,知道他每個眼神的意思,立即會意,牽著馬韁默默退至遠處。
東側門口十分安靜,千漉內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將大江遣開要對她說甚麼?
千漉低著頭,感到崔昂的視線壓在頭頂,帶著審視的意味。
千漉琢磨著那句“站住”裡的微妙情緒。
難道他以為她出門是刻意衝著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訓她幾句?
實際上,崔昂的心思與她的猜測相去不遠。
在府中倒也罷了,在外頭還這樣便就有些丟人了。
崔昂又想起這丫頭被好友當眾揪出來,活似只偷東西被逮住的小鼠兒,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壓了壓。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須大方得體。如此躲閃,倒似個賊兒,徒惹人疑,不成體統。”
他略頓一頓,見她垂首不語,又緩聲道:“日後在外遇見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見禮便是,行事須得磊落些,莫失了體面。記住沒有?”
“是,少爺,我記住了。”見他沒別的吩咐,千漉試探道,“奴婢先回棲雲院了?”
崔昂擺了擺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來:“芸香姐姐說,讓你回來即刻去見她。”
芸香的房間在主樓二層東側,內有小門直通盧靜容的臥房,以便隨時伺候。
這屋子比千漉她們的四人間寬敞許多,櫸木雕花床、暖炕、妝臺、箱籠一應俱全。臨窗書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一旁書架列滿書,案頭鎮紙下壓著張灑金箋,上面寫著幾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緻,還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縷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見架子上擺著一尊小巧的香爐,正嫋嫋吐著清煙。
芸香這個級別的大丫鬟,日子過得還是很滋潤的。
芸香將案頭那張信箋收起。
此時,門外響起叩門聲,青豆端著一壺熱水進來,放下後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尋你來,不過是姐妹間說說體己話。”芸香說著,從架上取下一個錫罐,用銀匙取出兩勺紫筍散茶,放進兩個茶杯裡,而後注入熱水。
千漉望著氤氳升騰的熱氣,心中警鈴大作,芸香這是吃錯甚麼藥了。
怎麼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談心的模樣?
難道這茶裡下了毒,因為她知道了盧靜容的秘密?
等等……
難道,包廂裡有甚麼情況?
芸香以為她發現,來探口風?
小說裡,盧靜容作為被家族精心教養的大家閨秀,從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後來查出她與表兄的舊情,才決定和離。
而盧靜容被發現後,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舉。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發了蝴蝶效應?
崔昂未能及時發現端倪,致使盧靜容真的越軌了?
這個猜測讓千漉驚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們這群貼身丫鬟的下場會是甚麼?
“……小滿?”
千漉應了聲,“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聽劉管事說,方才是少爺帶你回來的?”
劉管事便是今日負責採買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爺他們先走,不料被人瞧見,誤當作賊了……少爺便將我帶在身邊,一同回來了。方才少爺還訓斥了我,說往後在外遇見府裡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沒的失了體面。”
芸香:“原是這樣。”
芸香轉頭望了會兒窗外,又見千漉面前那盞茶一動未動,問:“可是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間裡,少爺賞了茶,我灌了滿肚子,這會兒還晃盪著呢,實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轉,語氣溫和:“近日可還忙得過來?若有為難處,儘管同我說。”
千漉搖搖頭:“每日不過做些點心、灑掃庭院的輕省活兒,再清閒不過了。”
芸香又與千漉說了會子閒話,便讓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後,芸香經小門入臥房,與盧靜容低語片刻。再回來時,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張對疊的箋紙,對著窗,怔怔看了許久。
接連幾日,千漉暗中留意,見盧靜容那兒沒甚麼動靜,自覺先前應是過度反應了。
盧靜容不至於要殺她。
芸香應該只是套話。
經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後,不能再插手主線劇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飄了些雪籽,待到午後竟放了晴。日頭暖融融地照著,將外間一片寒涼化開了些。小丫鬟們忙著收集梅梢殘雪,預備給少夫人烹茶。
晨省時,盧靜容向大夫人請示去淨慈寺。這樣半月出門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後,盧靜容去過淨慈寺,回來時總要順道往三元樓小坐。
依舊點一壺清茶,臨窗獨坐,望著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許久,纖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來。
在側的芸香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對街點心鋪前立著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卻瘦削,明明穿著厚實的冬衣,仍覺空落落的。
盧靜容膝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盧靜容的表哥喚作吳延清。
吳家祖上也曾顯赫,到了父祖這輩,最高只任過六品知州,已是沒落的寒門。因著親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盧家教養。
兒時,盧靜容常與哥哥們一塊兒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給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隨盧靜容年歲漸長,因男女有別,她便不再與族中兄弟親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帶她回家,還教她攀牆的訣竅。
少男少女情竇初開,暗生了情愫。
可與鐘鳴鼎食的盧家相比,吳家近兩代未出過二甲以上的進士,這樣的人家,怎配求娶盧氏嫡女?況且吳延清在讀書上天賦有限,與盧家子弟同窗時,課業總是墊底。
盧靜容雖自幼訂有婚約,不過是祖父輩的口頭約定,到底尚未正式定親。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來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絕無可能是吳延清。
直到那一夜,吳延清偷偷溜到盧靜容的閨房窗外。
“阿容,我已決意投軍,定拼死掙個軍功來,必堂堂正正上門提親。”
那夜月色澄淨,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後來,盧靜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個春夜,那雙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隊伍中,慢慢挪動步子。
最後,那人拿著買好的糕點,一跛一跛,漸行漸遠。
盧靜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與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盧靜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從車廂暗格裡取出一面菱花小鏡,略理了理鬢角,開啟胭脂盒,指尖輕輕勻開一點,點在兩頰。
盧靜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見到了,心口卻愈發空落落的。
就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間去昭華院問安,進去後,見堂中立著十幾個丫頭,母親正在一個個問話。
崔昂上前請了安,正要避去次間,卻被鄭月華喚住。
“玉哥兒,你來。”鄭月華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來好,幫我瞧瞧,這幾個裡頭哪個更順眼些?”
崔昂:“兒子書房中有思恆、思睿便夠了,無需添人。”
鄭月華:“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幫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視著,鄭月華幾乎以為兒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圖,忙催道,“快些!幫我挑挑,哪個好。”
崔昂隨意點了幾個,“母親先忙。”然後出去了。
鄭月華一看,心道兒子果然是看臉的,隨手指了幾個,就是其中長的最水靈的。
鄭月華挑完了丫頭,吩咐常媽媽帶下去好好教。
進了次間,見崔昂正在榻上看書,不待她開口,他已先道:“母親,盈水間眼下並不缺人。您若執意要送,兒子也只能讓她們原路返回。”
鄭月華:“玉哥兒這是何意?”
崔昂放下書:“母親,兒子既已入朝為官,若教同僚知曉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喚我,怕是要被笑話。”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令崔昂無可奈何,他親孃絕對是頭一個。
鄭月華笑笑:“你既明白為孃的心思,我也不與你繞彎子了。那些丫頭確是為你備下的,待常媽媽教好了,便送到你那兒。你書房裡都是些粗手笨腳的小廝,哪照顧得好你?”
“不過……眼下這幾個顏色還差了點,不急,我還得再看看。”
崔昂一時無言。
鄭月華使眼色屏退左右,待屋內只剩母子二人,方壓低聲音問道:“你可知媳婦今日去了何處?”
崔昂:“何處?”
“淨慈寺。”
淨慈寺多是婦人們求子所去之地。
鄭月華繼續道:“你若總這般冷著媳婦,為娘何時才能抱上孫兒?便是我能等,你祖父祖母也要將我煩死。”
崔昂:“兒子並非有意冷落,只近日館閣事多,才一直未去棲雲院。”
鄭月華:“那你今日可有空?”
崔昂微微頷首。
“那便去瞧瞧她,我看她最近心不在焉,許是因你冷落,心裡難受呢。”
崔昂:“好,兒子稍後便去。”
崔昂來時,主樓燈火已熄。崔昂抬手止了丫鬟通傳,獨自提燈步入內室。
燈盞擱在案上的細微聲響驚動了帳中人,一道身影微微一動,帶著鼻音輕問:“……芸香?”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盧靜容的臉,她眼中一片水色。
盧靜容身子一僵,“……郎君,你怎來了……”而後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臉。
崔昂想起鄭月華所言,語氣較往日溫和些許:“這幾日忙,未曾來看你。”
盧靜容怔了怔,成婚以來,崔昂還是頭一回說這樣的話,話語裡明顯帶著柔軟。
點了點頭,接著朝外喚了一聲,芸香帶著丫鬟進來,點燈,送上茶水,又往浴房備水。
待崔昂沐浴出來,盧靜容已微微梳妝打扮,坐在妝臺前等待。
盧靜容原以為自己能夠忍受,可表哥跛著腳遠去的畫面總在眼前揮之不去,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待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放鬆時。
那道沉重的呼吸聲驟然遠離。
涼意侵襲周身,盧靜容睜開眼。
很快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微弱的光線下,見崔昂半裸上身,立在床邊,正取過架上的寢衣,披上。
盧靜容坐起身,下意識抓住了崔昂的手臂。
那手臂出了汗,黏在光滑的寢衣上,肌肉似緊緊繃著。
盧靜容不由想到,方才這隻手撐在自己臉側,上方落下那剋制而隱忍的呼吸聲。
崔昂扭頭看她。
清涼而朦朧的月光敷在他臉上,像是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剔透的玉,有一種不似真人的美。那雙星眸,在月色的浸潤下,似一潭水光浮沉、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臉上卻有一層薄汗,那種仙感與人慾結合,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蠱惑。
盧靜容指尖下滑,勾住了崔昂剛繫好的帶子。
正要解開,被崔昂抬手格開。
崔昂平靜地望向她,聲線有別於身體的昂揚,平穩不見任何波動,甚至夾著絲絲寒意。
“不必勉強。”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