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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歲末

2026-04-27 作者:小象喝水

第16章 第 16 章 歲末

千漉感覺自己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醒來時,背光處坐著個人影,仔細一看是秧秧。

從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還發燒了。

千漉感覺頭很重,秧秧在她身後墊了軟枕,又轉身端來一碗藥。

千漉接過藥碗慢慢飲下,腦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記憶湧上來,她應該沒能跪完三個時辰就暈倒了?

千漉問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動道:“是少爺!”

“少爺見你暈了,命人將你送回房,還為你請了大夫呢!”

秧秧心裡實在為小滿抱屈。

少夫人那些紙,本就是要丟的,直接燒了多可惜,小滿拿的是少夫人丟掉的東西,怎能算偷呢?

雖如此想,秧秧也沒在旁人面前表露出來。

罰跪三個時辰,太重了,她很擔心小滿,小滿最怕冷了……還好少爺在,少爺真是好人呢。

經此一事,秧秧心底對少夫人又生出了幾分懼,日後當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養病這幾日,柴媽媽來過一次,許她養病,病好後仍回小廚房當差。也不忘告誡她道:“若再犯錯,便不是跪幾個時辰了。”

千漉稱是,柴媽媽又訓了幾句才離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開恩,念著往日情分,你早被攆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負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於飲淥,自這次後,反倒收斂了許多。

許是那次被千漉當眾抓頭髮丟了臉,自知打不過她,也不再主動挑事,整日避著她走,只偶爾投來的目光總帶著幾分不甘,幾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罰也屬常事,旁人雖會投來探究的目光,千漉只當做沒看見,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進屋伺候,只需在小廚房準備糕點、藥膳,兼做些灑掃的體力活,日子反倒清靜了許多。

林素知道這事兒後,破天荒沒罵她,捲起千漉的褲腿,看著她青紫紅腫的膝蓋,眼圈頓時紅了,為她抹藥膏。

“這下吃到苦頭了,以後還犯不犯傻?”

千漉搖了搖頭,靠進林素溫暖寬厚的懷中。

光陰流轉,轉眼已是歲末。

府中上下忙得腳不點地。

盧靜容換上了莊重典雅的禮服,深青織金纏枝大袖衫,下配鬱金色百褶羅裙,裙襬間綴著細密的珍珠流蘇,外罩一件緙絲鸞鳳及地褙子,渾金絞邊的裙襬在行走間流光溢彩。頭梳高髻,戴金絲點翠冠,正中一支銜珠金鳳簪,華貴非凡。

上午,盧靜容去了昭華院,協助大夫人核對晚宴選單,隨後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節禮,午後與眾女眷在內堂行祭神之禮,焚香祝禱,直至暮色降臨,到夜裡,整裝赴家宴。

千漉不必隨侍在側,照芸香吩咐,將盧靜容備下的文房、香藥、綢緞等節禮送往各院。

內外院跑動時,還遇見崔府幾位少爺,他們皆著深衣,神色莊重肅穆,朝祠堂方向走去,應是去祭祖。

送完節禮,便沒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園子逛逛。

山石清瘦,卻不孤冷,石孔裡塞著幾個小紅燈籠,風一過,便輕輕搖晃起來。

繞過假山,池塘的水映著天色,也映著枝梢上緩緩飄蕩的紅綢帶。

駐足片刻。

聽前方兩個小廝們小聲交談。

“方掃得累了,想著坐著休息會,不過隨意一靠,誰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黴,這一月的錢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時去的人少,遠處瞧著乾淨就成,你現在不說,不定幾個月才被發現,到那時誰又能知是你弄壞的。”

“你說的是……”

兩人說了幾句,走遠了,未發現在後面的千漉。

千漉仰頭看了看,假山上面,確實有一亭子。

丫鬟們都換上了府裡新裁的冬衣,因著節日喜慶,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連日的雪終於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掃一空,堆在路旁花樹下。

家宴後,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閣守歲。

男男女女都在一個廳裡,中間用一架十二扇的絹素屏風隔開。簾幕後頭,家裡養的女樂正彈著琴,曲調清雅。

守歲時辰長,年輕一輩便湊趣取樂,有人以守歲、新春為題,限定韻腳,讓大家作詩,也有三五成群圍在一處下棋、投壺,或是拿些古籍字畫出來,賭個彩頭助興。

多半是孫輩在玩,老爺們在一旁看著,偶爾出個題目,點評幾句。

屏風這頭,女眷們也尋些消遣,玩著擲骰、升官圖,圖個吉利熱鬧,席間不時響起輕輕軟軟的笑語聲。丫鬟小廝們立在一側,及時添酒換茶、撥弄炭火。

男席這邊,崔昂正領著弟侄們玩投壺,他已連中三矢,引得滿堂喝彩。

年僅十歲的男孩扯著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賴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讓讓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隨手將一支矢遞給他,眼中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讓你五步,再讓,你不如直接將它放入壺中,算你手置之功?”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就在氣氛最是鬆快之時,四爺忽地像是想起甚麼,端著酒杯,聲音不高不低,朝著二爺那邊傾了傾身,道:“二哥可聽說了?前兒我見伯父開了私庫,竟把祖傳那塊黃金黃請出來,專給八郎刻了方私印,說是外頭來的書函,往後都交八郎經手了。”

“八郎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憂,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禮錚雖為長孫,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頭趕上,兄弟們心往一處使,總歸是咱們家的福氣。”

席間人都知,崔禮錚雖為二房嫡子,孫輩中年紀最長。但在宗法上,長房嫡出的崔昂,才是無可爭議的“嫡長孫”。

席間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三爺笑了聲,道:“我還聽聞,前日聖上獨獨問起八郎東南漕運之事……竟將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硯都賞給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過這般恩賞?看來,八郎這天子門生的前程,當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爺忽然開口道:“大哥,八郎終究年輕,這般早便沾染錢糧賬目,只怕……操之過急。大郎當年及冠後,也是先跟著學了兩年,才慢慢經手外務的。”

一時間,席上氣氛凝滯。

崔禮錚立即起身,臉上帶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資穎悟,乃我家麒麟兒。他日若能入閣拜相,顯揚門庭,自是闔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盡其才。我雖痴長几歲,身為長兄,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從旁協理更是分內之責。”然後轉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為伯祖父分勞,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問為兄便是。”

崔禮峻道:“了不得!八弟這是要替伯祖父當家主事了?趕明兒咱們兄弟要支取些銀錢、過問些營生,都得先來求八弟蓋個印了?”

崔昂道:“二哥說笑了,祖父賜印,原是因我筆力尚弱,在外往來書函時怕落了咱們家的顏面,權當是個鎮紙的用處。”

“治家如理絲,總要有章有法。外間實務,自有尊長與諸位兄長操持,我資歷尚淺,不過暫代筆墨之勞,日後若有疏漏,還望兄長們不吝指點。”

屏風另一側。

一個小丫鬟至二夫人身邊低語了幾句,二夫人聽了,轉向大夫人,微笑道:“給大嫂道喜了。聽說八郎前日面聖,連聖人案頭那方紫金石硯都賞了他。這般年紀就能幫著伯父料理外務,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們禮錚當年中舉……哪有過這般體面。”

鄭月華懶得理她,正拈著蜜餞,聞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兒那孩子自小與眾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與別個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間又恢復如常,低頭去端茶盞。

席間暗潮湧動,盧靜容目光自膝上眾人面上一一掠過,心中瞭然。

老太爺對崔昂的種種偏愛,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雖是嫡長一脈,名分最尊,奈何嫡孫來得太遲。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爺致仕多年,長房卻遲遲未有嫡孫,兒孫輩又皆資質平庸。其他幾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動,明裡暗裡沒少動作。一族之中,一方勢弱,另一方必伺機而起,數度都要壓得長房抬不起頭來。

正因如此,當崔昂終於出生時,老太爺才會將這姍姍來遲的嫡孫,視若珍寶,寄予厚望。

傳聞崔昂出生那日,天現異象,霞光映徹半座府邸,滿庭生輝。

老太爺大喜過望,連聲道此孫乃祥瑞之兆,將來必能振興門楣,使崔氏“昂首於眾卿之上”,故親賜單名一個“昂”字。

要知道,崔家孫輩原該循“禮”字輩,正如上一輩皆從“德”字。老太爺卻為崔昂破了家規,不令八郎依輩分取名,獨擇“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對此雖有微詞,卻無人敢公然站出來質疑家主的決定。

此後,崔昂也像老太爺期望的那樣,長成孫輩中最耀眼的存在。

後來老太爺更是把府裡東南方景緻最好的一塊地單獨劃了出來,給他建了外書房。那地方清幽開闊,比他兄弟們的書房足足大出一倍還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蟬跟去了,其餘丫鬟都在各自房裡守歲。千漉直接睡了,讓秧秧到點了叫她。

行過驅儺儀式,這歲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著盧靜容來了。

千漉遠遠便瞧見了,崔昂今日著了身玄色綾羅深衣,外罩狐裘披風,腰間束著青玉帶銙,白玉小冠束起長髮,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貴氣。

盧靜容更衣完,千漉隨眾丫鬟進主堂磕頭辭歲,盧靜容溫言勉勵幾句,芸香便挨個發下裝著金錁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輕。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眾丫鬟臉上掃過,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賞銀髮到手中,丫鬟們又齊齊磕頭謝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這一份,好像比盧靜容的沉一點?

丫鬟們皆穿著新衣,靛藍秋香的料子襯得一張張年輕臉龐愈發鮮亮。領了賞錢,個個喜形於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隨眾人一道行禮,直起身時,不經意間掠過主位,正對上崔昂的視線,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雖與盧靜容同歸,最後還是回了自己的外書房睡。

元日這日,府中依舊忙。

天未亮僕人們便要起身灑掃庭除,大廚房忙著備下元日早膳與祭祖的牲醴。主子們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後,全家聚在一處用早膳。

午後閒下來,男人們在前廳接待同僚親友,或向外拜訪。夫人們見來訪的賓客,或在園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閣裡投壺、打雙陸,做些消遣。

下人們也得片刻清閒。

辰時又領了回賞錢,三五成群地賭些小彩頭,時時爆出笑語。

千漉尋了個僻靜角落看書。

今日無風,雪化了些,她倚著牆根曬太陽,慢慢嗑著瓜子。

不多時秧秧尋了過來,捂著荷包,一臉懊喪。

千漉問:“輸了?”

秧秧跺跺腳,道:“我再不與她們玩了!回回都輸!”

千漉將瓜果盤往中間推了推,二人分食著零嘴。

“方才聽人說……”秧秧湊近,開始講聽來的八卦,“今早門外有人拿著血書在大門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搖搖頭:“我也不知,她們都在說。”

這種事,僕人間傳的最快了。

……血書?

千漉迎著光,微微眯起了眼。

這個劇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節期間,府中陸續有人來訪。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與友人約在城南賞花,明日又在書房舉辦文會,日日都過得愜意。

這日大夫人設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點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給兒子尋個妥帖的房裡人,便真將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過管事,但凡府裡新進小丫頭,都先帶來給她過目。

可連看幾日都不滿意。

這個眼珠子轉得快,瞧著心思多。那個又木木的,問句話要半晌才應,還結結巴巴。看著聰明的呢,相貌又平常。大夫人挑來揀去,總尋不著合心意的。

如今見著個年紀差不多的小丫頭,大夫人總下意識多瞧兩眼。

千漉正布著糕點,感覺身後有人打量,擺完攢盒回頭,見是大夫人,行禮,道:“大夫人。”

“抬起頭我瞧瞧。”

鄭月華往日都沒留意過這個棲雲院的丫頭,這回正眼瞧了瞧。

模樣算不得出挑,倒是眉眼乾淨,行禮時腰背挺得端正。想起上回花宴時好幾位夫人都誇點心別緻,還問了方子,聽汀蘭說,這丫頭毫不藏私,都細細教給了廚娘。

鄭月華心裡轉過幾個念頭,終究還是覺得差了些意思,有些失望。

千漉被看得莫名,還以為大夫人有別的吩咐,垂首等了一會,卻聽大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千漉往外走,路過一間屋子,想起那日跟崔昂發生的意外,尷尬得手臂上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加快了腳步。

才拐過廊角。

“少爺……”

聽見不遠處丫鬟的聲音,千漉沒抬頭,只放慢了腳步,往邊上避讓。

待一角月白色衣襬出現在視線中,千漉停步側身,行禮,唇動了動,想為上次之事道謝,但又想到崔昂大概一直懷疑自己要爬他的床……多說反惹猜疑,還是謹慎為上,便只喚了聲:“少爺。”

那月白色袍角經過她身側時,只微微頓了頓,便迤迤然而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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