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有點彈性
千漉抬頭,與崔昂對視。
他有一雙清亮的眼睛,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所有謊言都將無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這張臉,又難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視線微微偏開幾分。
大夫人是明豔奪目的美,五官穠麗。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輪廓更為清峻,下頜線清晰而利落,斂去三分柔。
他整體的美是內斂的,如遠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帥哥。
長得那麼好看,可惜性子不怎麼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說辭崔昂不信,那這次是真的要被趕出去了。
可她能說甚麼,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讓我重複。”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氣,再次直視崔昂:“那日確是奴婢愚鈍,冒犯了您……請少爺降罪。”
目為心鏡。
崔昂此刻卻難得有些看不透眼前這人。那日被這丫頭攪了興,回去後愈想愈覺得她是存心的,卻也懶得專程去棲雲院問罪,今日撞見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憶,便斷沒有輕輕放過的道理。
崔昂的指節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叩著。
目光再次落回這貌不驚人的丫頭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見她眼睛鼻頭紅紅,雙手似乎因為緊張絞在身前。
視線微移,瞥見她袖口微微泛白,開了線,想來是穿洗過頻,布料才這樣毛糙。衣裳也緊繃得不合身,許是裡頭絮了過多冬衣禦寒,才顯得這般臃腫。
再細看,指節上有幾點紅腫凍瘡,耳朵上也有。臉上脂粉未施,看著灰撲撲的,像是蒙了層灰。
不過兩眼,便將這些旁人不易察覺的細處盡收眼底。
他素來擅畫物描景,卻鮮少這麼讀一個人。
將人從頭到腳細細看過一遍之後,崔昂心下已有計較,遂淡聲道:“自去領罰,下去吧。”
千漉提著心緩緩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來。”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廚房,沏好茶,本想讓別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廳,小廚房裡只剩幾個打雜的小丫頭,只得自己上了。
至書房外,千漉叩了叩門,聽得裡頭傳來一聲“進來”,千漉手捧茶盤,腳踝的痛楚陣陣襲來。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書,見人慢吞吞的,心頭掠過一絲不悅。
這小丫頭也實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見崔昂擰著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著趕緊送完就走,別觸這位少爺的黴頭。
不料行至榻前時一步踏重,牽扯到腳踝上的傷,一陣鑽心的疼猛地竄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盤,竭力穩住自己,心想這次絕不能再潑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發生在一瞬間。
千漉重心失控,整個人向前栽去。
茶盞翻倒,滾燙的茶水嘩啦瀉下,胸前頓時一片溼熱。接著茶盤哐當墜地,千漉眼前一黑,雙手下意識兩邊一抓,扶住了甚麼。
頭頂傳來一道急促的抽氣聲。
千漉懵了幾秒後發現——
她好像……似乎……臉埋在崔昂腿間。
手上抓著的有點硬還有點彈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證明,她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徹底傻眼。
面對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畫面,她腦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觸到了甚麼堅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識到這是甚麼後,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開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睜大,雙手向後撐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頭看崔昂。
而此時的崔昂早已維持不住平素的鎮定,霍然起身。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疏淡、甚至刻意端著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著她,終於露出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情緒。
“你——”
他氣息不穩,聲音裡壓著顯而易見的驚怒。
“……簡直放肆!”
是真的被氣到了。
千漉臉上也難得燒了起來,是臊的。
這個情形,再怎麼解釋,好像也解釋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雖然這事兒純屬意外,但這個行為也過於冒犯,在現代,都是要被報警說騷擾的程度。
千漉脫口而出:“對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滲出一大片冷汗。
發生這樣的意外,物件還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爺,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湧著怒,還摻雜著幾分厭惡。
千漉心想,總得做些甚麼解釋,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見她仍傻坐在地上,聲音又沉了幾分:“還不退下!”
千漉動作飛快,脫鞋,扒掉襪子,語速極快:“少爺,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腳裸著,腳踝處明顯地紅腫著,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傷,腳一直腫著到現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傷處,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須說清楚。
“意圖爬床”和“幹活粗笨”,兩個罪名可不是一個等級的。
崔昂垂眸掃去,只見這小丫頭狼狽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溼透,渾身淌著水珠,似只被暴雨澆透的雛鳥,還伸著一隻紅腫的腳給他看……那腳倒是比她的臉白多了。
當崔昂意識到自己視線落處,側過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許。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套上鞋襪,草草收拾了下茶盤,然後一瘸一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去。
崔昂收回了視線,踱至窗邊。
崔昂的衣服沒溼,僅濺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邊,身形有些僵直,視線沒有落點。
他抬手推開窗,任寒風撲面,心中默誦靜心經,良久,耳根的熱意退卻,緊繃的肩背鬆了下來。
崔昂緩緩籲出一口氣。
勁風自視窗灌入,卷得案頭書頁嘩嘩作響,紙摩擦著地面簌簌而動。崔昂正欲離去,腳步一頓,循聲望向牆角。
一團皺巴巴的紙被風推至角落,正瑟瑟發抖著。
崔昂疾步行在迴廊間,那若有若無的觸感仍縈繞胯間,牙根驀地咬緊,回想方才場景,又氣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間更衣。
“少爺,少爺!”
崔昂蹙眉回首,是個面熟的丫頭。
那丫頭氣喘吁吁地行禮:“少爺,夫人找您呢。”
崔昂問清緣由,原是花宴上鬥詩需個評判。他心下忖度,評詩而已,費不了多少工夫,便轉身朝花廳行去。
甫一入廳,滿堂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習慣了被這樣注視,從容走至母親跟前,向諸位長輩一一見禮。丫鬟捧來盛放詩箋的匣子,崔昂接過略一翻閱,目光掃過紙面,旋即取出三張,依序排定名次。
“此詩‘色’字題眼抓得妙極。”他執起詩箋,唸了一遍,聲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於形色,卻以虛筆寫盡。”
“以色寫空,而入空境,故為魁首。”
話音方落,席間女眷皆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揶揄。
二夫人撫掌道:“八郎這般品評,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婦開心?可不好偏心吶。”
眾夫人聞言紛紛打趣,這個說“少年夫妻自是蜜裡調油”,那個笑“靜容的詩雖好,也抵不過八郎這般迴護”。
崔昂目光掠過人群中的盧靜容。
他原是認得盧氏字跡的,奈何此刻腿間那若有若無的黏膩感揮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覺那字跡眼熟,未及深思。
那惱人的感覺隱隱附著,令他只想快些了結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諸位夫人說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禮記》有云‘君子不茍譽,不苛毀’。詩道貴真,豈可因私廢公?”
稍頓,又補一句:“此詩之妙,確與私誼無干。”
夫人們見他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著架勢,一個個交換著眼色,忍俊不禁。
這樣龍章鳳姿的年輕人越是板著臉故作嚴肅,在她們看來便越是可愛,總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轉眸望向母親。
大夫人立刻將崔昂從長輩們的目光中解救出來:“昂兒還有公務待理,莫要耽擱了。”又向眾人笑道:“八郎臉皮薄,諸位就饒他這回罷。”
有人道:“那便請八郎出一題可好?”
崔昂微一頷首,目光掠過中央長案。
邊上擺著的糕點皆做成繁花式樣,精巧別緻,非母親院中廚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頭的手筆。
崔昂視線巡過滿庭芳菲,最終落在一株點綴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為題,便不可流於俗套。榴花外樸內烈,似拙實巧,內蘊鋒芒。”
“便請諸位以‘詠榴’ 為題,作七絕一首。既要知其樸,更要識其烈。詩貴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題,他順勢施禮告退,步履生風地出了花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