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賊丫頭
飲淥捏著針,繡著帕子同旁邊人說話,無意間抬頭,見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飲淥,看甚麼呢?”有人問。
“小滿。瞧她著急忙慌的,不知要做甚麼。”
“應是去大廚房尋林媽媽了吧?她不是常去麼。”
飲淥“嗤”了一聲,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來了這兒後,日日吃她孃的小灶,臉盤子都圓了!”
丫鬟們住處捱得近,誰屋裡有點動靜都瞞不住。在盧靜容跟前伺候的這幾個,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莊子裡當差。
因此千漉能時常能去林素那兒吃第二頓,大夥兒都心知肚明,私下裡難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親孃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與她一般見識!”飲淥哼了一聲,心裡卻想,這些許吃食算甚麼,她才不稀罕,日後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個主子,甚麼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過來,順著方向看去:“小滿,你看甚麼呢?”
千漉在廊下坐著,喘著氣,“沒甚麼……”但願是自己猜錯。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來。
還真來了!
秧秧驚訝道:“是少爺?少爺這時辰怎會過來?”
千漉往後院看了眼,青蟬她們若不得通傳,一時半會兒不會上來。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辦法把崔昂趕走。
想著,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爺此時來,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趕緊去後花園找少夫人,莫讓少爺久等了。”
秧秧:“嗯,我這就去!”轉身便從夾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兩次,縮身藏在上回躲過的廊柱後,見那高大身影在院門口停下,與守門婆子說了句話,便進來了。
千漉盯著崔昂的動向。
經過庭院時,崔昂的腳步似是頓了下,極快地往她這個方向看了眼。
隨即轉向另一側的抄手遊廊。
千漉心頭一緊,應該沒發現她吧?
許是因院中無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這個方向,崔昂是往後面的遠香軒去了。
中庭二層主樓用以起居、待客,後院有一方小池,種著荷花,養著錦鯉,臨水建有一座四面廳,名“遠香軒”,用於賞景,也可舉辦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進了茶爐房,取了日鑄雪芽,飛快沏好,又將核桃、松子、蜜餞、時新果子裝盤,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氣雖晴好,但朔風凌冽。
廊中四面透風,千漉端著茶果,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崔昂今日是臨時起意。
近來他在館中忙於編修一冊史料,如今事畢,閒了下來。見午後天氣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歸家。
這棲雲院,在盧靜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風園,是崔昂幼時住所,後來老太爺特為他另闢了書房“盈水間”讀書,他便搬了過去,此處便漸漸閒置下來。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將乘風園翻修,更名為棲雲院,充作未來八少夫人的居所。
後院的遠香軒幾乎維持著舊貌。
此處是崔昂小時讀書、賞景、撫琴的清淨地,外面池中的荷花,還是他當年“親自”種下的。
當然,八少爺只是象徵性地參與一下,指點指點何處開闢荷塘,種哪些品種,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計,自有花匠們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間作畫,庭中雖也植有荷,景緻卻與遠香軒大不相同。
他想起舊日居處,便往棲雲院來了。
四面廳旁有一間小書房,盧靜容知道這是崔昂用過的,架上的書多為經史詩策,文房四寶俱全,還留著一二臨帖與畫作——那筆跡盧靜容是認得的。
議親之時,她母親曾尋來幾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傳出的詩賦手稿,與盧靜容過目。那筆跡清勁如竹,與這書房裡的臨帖一樣。
她平日若來遠香軒,偶爾會來這間小書房坐一坐。
成婚後,崔昂還是頭次來這裡。
崔昂踏進這間小屋子,腳步一滯,環視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個人的氣息。案上擺著青玉筆、松煙墨、蓮葉硯、彩繪瓷筆洗,還有一沓彩箋,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進去,臨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體,對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應當。何來入侵一說。何況這院子本就是撥給盧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點點不適便壓了下去。
正出神間,一串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只聽一聲:“少爺。”
這聲音有些熟悉。
崔昂腦海中浮現方才隱在廊柱後的那個賊丫頭。
崔昂負手轉過身,審視過去。
前幾次未曾細看,此刻藉著午後明光,他才將眼前人瞧了個分明。
是個黃臉小丫頭,還未長開,臉十分嫩,稚氣未脫。
許是在外頭吹了風,鼻尖與兩頰微微泛紅。
再細看眉眼,並無半分殊麗之色。
整體看來,實在是個貌不驚人、毫不起眼的丫頭,是丟進人堆裡便再也找不著的尋常相貌。
既盧氏不管,便由他來管。
教訓一番,若再不知進退,打發出去便是。
千漉頂著崔昂銳利的目光,將茶果一道一道擺上,心想,崔昂站在窗邊,若直接過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後追究起來,被趕出崔府倒也罷了,怕就怕,被貶回三等丫鬟,不僅吃糠咽菜,還要做苦力。
但盧靜容的事暴露,對她也沒甚麼好處。
若真像小說裡寫的那樣,一年內和離,千漉作為陪嫁,勢必跟著回盧府,便要重新做回盧家的丫鬟了,到時變數更多。
在崔府,除了盧靜容,無人會隨便安排她的親事,若能想辦法幫盧靜容把那事瞞過去,安全熬上幾年,再求贖身,沒有意外的話,按盧靜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對來說,盧靜容在這時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錯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權衡利弊著。
餘光瞥見崔昂朝她走來。
有戲!
千漉剛拿起茶杯,看準方向,正要行動,頭頂一道清涼的聲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甚麼?”
千漉有些驚訝,崔昂居然主動問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顫,將茶杯放到案中央。
沒機會了。
見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邊。
“奴婢叫小滿。”
茶杯落到案上,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哪個字?”
還能有哪個?
千漉道:“四月中,小滿者,物至於此小得盈滿。”
“便是這個‘滿’了。”
崔昂又問:“你讀過書?”
千漉回:“不曾正經讀過,只粗略認得幾個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筆墨,聽得幾句詩詞,便記下了。”
崔昂看了眼盤中做成荷花形狀的糕,道:“俗話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滿招損,謙受益。”
“過盈則虧,小滿便恰到好處。”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賜?”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滿節氣,便隨口叫了這個名兒。”
崔昂:“萬物見盈而未極,將滿未滿,持盈有度,正是生機最盛、分寸得宜之時。”
千漉垂首聽著,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
崔昂頓了下,喝口茶潤了潤,繼續道:“名者,實之賓也。須知名實相副,方為妥當。”
“若名不副實,反為其累。”
“這名字寓意雖好,你卻擔不起。”
最後幾字,他刻意放緩,重了幾分。
若喚作其他丫鬟聽了,怕早已羞憤難當。
當場嚇哭了都有可能。
書房內一時靜極,落針可聞。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書架旁的千漉。
問道:“你既識得幾個字,可知我此話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沒有說話,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爺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後奴婢會有分寸,再不會做逾矩之舉。”
崔昂見她態度恭遜,心下稍寬,心想,到底年紀小,還是能教的。
他向來認為,人非聖賢,貴在能改。若肯認錯悔過,他自當給予機會,全看人心誠與否。
若是那等根子裡便冥頑不靈的,他半句話都懶得說。
崔昂點點頭,聲音仍帶著幾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問:“這糕點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試的方子。”
“取了曬乾的荷花瓣,磨成粉,調入米漿、蓮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塊,放入口中。
甜而不膩,口感綿軟細膩。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連用兩塊,略覺口乾,又飲了兩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殘荷。
今日前來,本就是為此景作畫。
遂吩咐道:“紙筆拿來。”
“是。”
千漉鋪開紙,開始磨墨。
崔昂覷了一眼,動作倒是麻利,提筆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壺,正欲轉身,腳下卻似被甚麼絆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澆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轉頭望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