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不安分
翌日是難得的好天氣,連日來的清寒被一輪暖陽驅散,陽光和煦,天空湛藍,一絲風也無,正適合出遊。
崔昂與一眾好友相約,同往開寶寺靈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館閣的同僚、同年,還有幾位雖未出仕卻才華橫溢的年輕公子。每人皆帶了一二小廝,手持書篋、酒食,一行二十餘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鮮明,談笑風生,分外顯眼,一旁百姓紛紛側目。
今科進士遊街不過三月份的事,大夥兒都看過熱鬧,打頭的那個狀元郎特別俊,又那麼年輕,便都有印象,百姓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位好像是崔狀元!”
眾人拾級而上,登至塔高層,憑欄遠眺。小廝們在亭中擺開食盒,布好時令果子和酒,年輕的公子哥們一面飲酒,一面賞景。之後,或作詩聯句,或切磋學問,夾雜一二句風月閒談,直至夕陽西沉,眾人微醺,興未盡,互相邀約下次再聚。
崔昂來時騎馬,歸時改乘馬車。
他坐在馬車裡閉目凝神,至崔府門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盧靜容之事,便徑直往棲雲院走去。
千漉端著盤子從廊下轉角走來,眼風一掃,見院門口一抹青色衣袂掠過,身影高大挺拔,應是男子。
千漉腦中瞬間拉響警鈴。
身子立刻縮回廊柱。
千漉四處張望,庭院中有個掃地的丫頭,但距離太遠,如果出聲喚人,會被聽見。
正當千漉糾結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樓時,見秧秧正託著空藥碗走來。
救了大命了!
忙低聲喚:“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見了,又急忙比了個“噓”。
秧秧點點頭,快步走過來。
千漉:“你幫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問,“小滿,你怎麼了?”
來不及解釋了。
千漉朝院門方向揚了揚下巴,迅速與秧秧交換了手中托盤。
千漉轉頭離去,拍拍胸脯,還以為自己成功躲過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個高,視野比她更高更廣,早在他踏入院門的剎那,便透過扶疏花木,瞥見遊廊拐角處一個碧色身影端盤走來。
而千漉個子矮,視線被盆景遮擋,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崔昂步入庭院,與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來,行禮:“少爺。”
崔昂腳步一頓,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便知方才那丫頭定是與此人調換了托盤。
原還道棲雲院中何時混進了這等行跡鬼祟、藏頭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個。
上樓時,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盧氏點明,這樣不安分的丫頭,竟還未被處置,仍容她在屋內近身伺候,也不知盧氏是怎麼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顯得他氣量狹小,與一個小丫頭計較。
罷了。
崔昂進了臥房,盧靜容正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還冒著些許熱氣。崔昂來了,芸香和柴媽媽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問候道:“今日可覺好些了?”
盧靜容還虛弱著,嘴唇沒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這場病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感。
盧靜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閨中時便芳名遠播,不過此時在崔昂面前,還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與友人登高暢詠,飲酒賦詩,一整天玩得十分盡興,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壓下的銳氣便從眼角眉梢流露出來,加之他五官精緻,此刻整個人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鬆下來,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撲面而來。
病中的盧靜容隱約覺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兩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藥,已不頭痛了,隻手腳有些無力,想來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頷首:“那便好。天愈寒了,還需仔細保暖,勿再受風。”
盧靜容:“謝郎君關懷。”
相對無言片刻。
盧靜容道:“我身上還帶著病氣,郎君肩負重任,莫為我所累。郎君請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著。”
結束問候,崔昂便轉身離開。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盧靜容望著崔昂不帶任何一絲留戀的背影,心中更添幾分蒼涼悲苦。
難道餘生便要與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終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後過的日子。少年結髮,本該繾綣情深,晨起畫眉簪花,閒時共撫琴、賭書潑茶。
而自己這位夫君,像是從禮教中長出來的。
溫言軟語從沒有,更別提閨房之樂了。
不由想起待字閨中時,若自己當初力爭一番,母親未必不會被自己打動……只可惜,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柴媽媽進了內室,見盧靜容欲淚不淚,哀哀傷神的模樣,忙上去又勸又哄的,好說歹說,才將她情緒穩住。
王晚凝聽說盧靜容自她走後竟病了一場,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話害的,愧疚不已,特來探望。
這日,大夫剛診過,道盧靜容已痊癒,可停藥,只需再靜養幾日便可恢復。
病去如抽絲,盧靜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風休養。
王晚凝來時,盧靜容面上的病氣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慘淡,但神情依舊怏怏的,眉眼低垂,沒甚麼精神。
兩人敘話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著盧靜容的手:“靜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盧靜容:“怎能怪姐姐。”又嘆氣。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猶豫。
盧靜容瞧見了:“晚凝姐姐,怎麼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盧靜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這病根源於舊情,心病還須心藥醫。
若知曉那事,心裡能好受些。
“靜容,我瞧過那女子,眉眼間與你有二三分相似。想來,這便是他應下這門親事的緣由吧。”
此言一出,盧靜容渾身一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王晚凝能理解盧靜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婦,先負了人,但聽聞對方這麼快就娶了別的姑娘,心裡總會不是滋味。你說了非卿不娶,難道都是假的?否則怎會如此輕易地便迎了旁人?
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時,見盧靜容仍沉浸在那個訊息之中,心想,等時間久了,一兩年後,等靜容有了孩兒,做了母親,自然便能徹底放下舊事、舊人了。
大約是崔昂聽說盧靜容病好了,晚上來看了一回,沒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臥房,見門窗緊閉,內裡隱隱傳出爭執聲。
叩了叩門,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多時,門開了,是柴媽媽。
她接過千漉手中的食盤,吩咐道:“小滿,你去樓梯口守著,莫讓人上來。”
“是。”
二樓的迴廊寬闊,視野非常好,能看到整個庭院的景緻。
千漉倚著朱漆欄杆,支著手賞景。
庭院遍植花木,雖品類很多,卻不顯得雜亂,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敗,角落的幾盆名品□□正開得燦爛,兩個小丫鬟正拿著掃帚,“唰唰”地掃著滿地的銀杏葉,那落葉堆在一起,如一攤碎金。
很快柴媽媽出來了,讓千漉去喚芸香。
丫鬟們伺候盧靜容裝扮好,盧靜容便帶著柴媽媽和芸香,說是要去後花園逛逛,散散心。
盧靜容一走,丫鬟們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後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牆根,取出紙練素描。
回想剛才,有點不正常。
屋內分明有爭執聲,柴媽媽跟盧靜容似乎產生了矛盾,還讓她守在樓道口。
之後,又突然要去逛園子……怎麼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著想著,紙上的線條變得凌亂了起來,思索許久,她倏地站起來,將畫紙捲成一團,隨手塞進懷裡。
抬眼望去,青蟬、織月、含碧、飲淥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繡活。青蟬與織月雖跟千漉等級一樣,也是二等丫鬟,但她們與芸香一樣,是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不一樣,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間。
而盧靜容剛才出門只帶上了芸香。
按慣例,三四個丫鬟的排場才夠。
太反常了,盧靜容真的是去逛園子了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