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下方的共鳴穹頂內藍白色的能量潮汐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奔騰咆哮。
無形的吸力從儀式場核心傳來, 汲取著玩家們的生命力。
“我的力氣在消失……”
“頭好暈站不住了。”
“不……不要……”
越來越多的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有人直接軟倒在地，氣息奄奄。
他們腳下符文迴路亮起將源質轉化為維持儀式的養料。
中圈的區域內一些人身上開始出現不可控的異變, 面板下鼓起遊動的腫塊，肢體扭曲變形。他們發出嚎叫，最終或是爆裂成一團汙穢的血霧或是被儀式吸收。
有的徹底失去人形淪為怪物, 無差別地攻擊著周圍的一切, 加速了混亂。
另一些人在痛苦中達成了共鳴, 身體被藍白色能量部分同化, 眼神狂熱。
內圈少數幾個成功容器如同風暴眼中的礁石，在能量沖刷下越來越強。
反抗的響動陸續爆發，而後被極快地杯鎮壓。整個穹頂如同一個正在加速運轉的磨盤碾碎一切供養中央的存在。
柚子皮看著下方地獄般的景象聲音發顫：“我們該怎麼做, 已經完全亂了！”
焦點平臺上鑰匙正在與深海建立連線, 那是一個懸浮的發光晶體，中心嵌著一枚深藍色鱗片。
陳夢的時間回溯能力在指尖微微流轉, 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末日之心在她掌心越來越燙，藍白光芒與她自身的能量產生著奇異的共鳴。
這顆心既渴望融入下方的潮汐, 又本能地排斥著其中的汙穢與扭曲。
陳夢眼中寒光一閃，她捕捉到了能量輸出的峰值, 整個儀式場的時空結構因磅礴能量貫注而出現極其短暫缺口。
“柚子皮, 退後！” 陳夢站到了觀測窗前。
左手時間回溯的力量被她催動到極限，她要強行將觀測窗前方一小片區域的空間狀態, 回溯到儀式能量尚未大規模灌注的過去。
右手末日之心被她高高舉起，徹底激發其中蘊含的那股來自世界終結之時的藍白能量。
兩股力量一股逆時序動搖根基，一股同源卻相斥的能量暴力衝擊，在同一瞬間，作用於同一點。
咔——嚓——
觀測窗前方的空間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鋼化玻璃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透過猙獰的裂痕可以看到後方色彩癲狂的虛空亂流，以及隱約可見的模糊夜空。
那是現實世界？
一條邊緣肆虐著時空亂流的通道，被陳夢強行在儀式場的核心觀測點炸了出來！
“甚麼！”
穹頂邊緣，欣賞傑作般注視著儀式程序的船長抬起頭，暴怒的咆哮壓過了儀式的騷亂。船長臉色不善地盯著虛空亂流的巨大裂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誰在搞破壞！”
在船長驚怒的同時，混亂的玩家群中一個女聲用盡力氣吶喊起來：
“通道！是通道！大家快往那裡跑啊！”
是鬱瀾，她不知何時已經渾身浴血，藍色的頭髮沾滿汙跡，但眼神依舊燃燒著，她指著觀測靜室方向那顯眼的空間裂口，聲嘶力竭。
這一聲吶喊，如同點燃炸藥桶的最後火花。
瀕臨崩潰的玩家們，不再理會甚麼儀式，甚麼控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那看起來雖然危險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詭異裂口方向拼命湧去。
“攔住他們！啟動防禦！關閉缺口！” 船長的怒吼迴盪。
更大的混亂接踵而至。
船體外部，那些吟唱著輓歌的墮落鮫人被劇烈空間震盪所刺激，不再滿足於在海中歌唱誘捕。它們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蒼白腐爛的手臂扒住船舷，扭曲的魚尾用力，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復興號。
它們衝入逃亡的人群，尖牙利爪撕扯著血肉，將落後的玩家拖入黑暗分而食之。鮫人的加入進一步沖垮了船長一方試圖維持的秩序。
“走！” 陳夢口鼻滲出鮮血，強行撕裂空間的反噬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但她死死撐著。她將末日之心塞回懷裡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柚子皮。
她朝著空間裂口衝去，虛空亂流如同刀片般切割而來，她撐起最後一點時間回溯的力量護住自身和柚子皮。
柚子皮回頭看了一眼下方：鬱瀾在人群中奮力搏殺；王五如同憤怒的犀牛在鮫人中衝撞；劉玲玲和吳振的身影在遠方一閃而過，也在朝著裂口方向撤離。
他喉嚨發堵，被陳夢拽著，踉蹌地衝向光芒與黑暗交織的通道口。
下方傳來船長歇斯底里的咆哮，那聲音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直刺陳夢的耳膜：
“我要殺了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去到哪裡！我發誓一定要把你找出來碾碎你的靈魂！”
陳夢腳步微微一滯，卻沒有回頭。
她又浮現出那片純白的沙灘，高高的貝殼山，山巔銀髮白衣對著她露出悲憫微笑的汐的身影。
她拉著柚子皮縱身躍入了虛空亂流之中。
身後的一切在崩塌，船長的怒吼、鮫人的嘶鳴、玩家的哭喊……一切聲音都在遠去。
通道正在他們身後飛速閉合。
*
陳夢猛地睜開眼，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貪婪汲取著空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神經末梢，傳遞出過度消耗後的虛脫。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在節能燈冷冰冰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令人心安又恍惚的質感。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她躺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轉動僵硬的脖頸。
耳畔還殘留著虛空亂流的尖嘯，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視野的正上方，淡藍色的半透明系統介面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瘋狂重新整理著資訊流。一條接一條，快得幾乎看不清具體內容，【系統公告】、【區域通知】、【隊伍頻道】、【個人訊息】等標籤在急速閃爍。
資訊過載的眩暈感襲來，陳夢定了定神，忽略那些無關的刷屏，目光艱難地在瀑布般的資訊流中搜尋。
找到了。
【隊伍頻道】：
元氣貓貓[組隊]：“嘿，各位！我已經登上覆興號了，比預定時間晚了一點點，路上遇到點小驚喜’擦汗表情）。你們都登上了嗎？@所有人”
栗子[組隊]：“到了到了，剛找到滿意的艙室，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笑哭）。我在C區下層，靠近廚房那條走廊盡頭，味道有點一言難盡。”
美少女戰不死[組隊]：“本大王也安全抵達！位置在B區中層觀景廊附近，視野不錯，就是有點吵。貓貓你沒事吧？遇到甚麼了？”
靜霞奶奶[組隊]：“平安，我在A區。”
熟悉的ID，熟悉的語氣，甚至那些帶著個人特色的小表情。一種溫暖的複雜情緒湧上陳夢心頭，這些對話是登船第一天的隊友交流，在她經歷了那漫長的七天副本輪迴後，這裡的時間，竟然只過去了七個小時。
她目光移向系統介面的一角，那裡清晰地顯示著日期和時間，正是他們原定登上這艘復興號遊輪的第一天，而登船時間，已過去七小時零三分。
七天與七小時。
認知的錯位帶來一陣輕微的恍惚。
隊伍頻道里，隊友們見她久久沒有回應，又開始呼喚。
元氣貓貓：“@陳夢 夢夢？你到了嗎？在哪個位置，一切安好嗎？”
陳夢手指有些僵硬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她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安全屋，位置座標與副本中竟然完全一致。
陳夢：“已登船，位置在舊輪機艙附近的一個獨立艙室。目前安全，一切尚好。大家保持聯絡注意觀察周圍，這船有點不尋常。”
傳送出去後，她看著隊友們紛紛回覆的“收到”和關心話語，心中那點冰冷稍微融化了一絲。
在這個層面她的同伴們還在，他們依然是一個團隊。
那個該死的副本終於出來了。想起最後一幕，陳夢仍感到一陣後怕。
在規則的邊緣瘋狂試探，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她撐著依舊有些痠軟的身體，慢慢從床鋪上坐起來。
這時，她注意到床邊的小桌上，靜靜躺著《航海日記》。
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伸手將日記拿過來，指尖傳來粗糙皮革的觸感。
她翻開封面。
前面兩頁的內容清晰呈現，正是她在副本中解鎖的那兩篇，字跡、內容與她記憶中的毫無二致。
從第三頁開始，紙張再次被一種彷彿被水浸過又幹涸的汙漬覆蓋，字跡模糊不可辨，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繼續解鎖。
“看來解鎖這本日記本身，就是一個獨立於副本之外的新任務。”
陳夢低聲自語，合上日記。
日記的內容沒有因為脫離副本而改變或增加，它像是一個記錄了兩個世界交叉痕跡的信標。
將日記小心收好，陳夢開始檢視自己通關副本後的收穫。
意念沉入系統包裹，清單在眼前展開。
物資類佔了大部分：高能量壓縮食品30份，純淨水50升，多功能急救包5個，基礎建材包3套，低功率能源電池*20塊，還有幾套乾淨的換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的日用品。這些東西對於在船上生存至關重要，品質也比她搜刮到的好得多。
技能類獎勵則相對稀少：一本《基礎精神力鍛鍊法（破損）》，以及5個可自由分配的技能點。
陳夢略一思索，將《基礎精神力鍛鍊法》和3個技能點暫時留存。她的時間回溯能力特殊，這本基礎法門並非急需，技能點更是寶貴，她需要更瞭解當前環境和自身需求後再做決定。
剩下一些用不上的普通物資，她打算在隊伍頻道里問問，看看栗子貓貓她們有沒有急需的。
最後她的目光和意念都聚焦在了系統包裹最深處單獨格子裡的物品上。
【末日之心（狀態：沉寂）】
描述只剩下簡單的幾個字：“一顆奇異的心臟，蘊含著難以理解的力量。”
在陳夢的感知中，它此刻安靜得就像一塊真正的的琉璃工藝品，藍白交織的顏色黯淡內斂，不再有強烈的搏動感，也失去了在副本最後時刻那種彷彿要燃燒起來的狂暴。
它靜靜躺在那裡，與周圍那些食物、水、工具等獎勵格格不入，散發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寂。
陳夢將它從系統包裹中取出握在掌心。
冰涼，光滑，重量適中。
除了材質特殊看起來並無任何神異之處。
但她清晰地記得，在純白沙灘的夢境裡，是它引來了那個銀髮白衣的人，指引了方向。在儀式最後關頭，是它與自己的能力結合，撕裂了空間開闢了生路。
它絕非凡物，其真正的秘密和力量，恐怕遠未被髮掘。系統顯示的沉寂狀態也暗示著它可能需要在特定條件下才能再次啟用。
陳夢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將其謹慎地收好，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陳夢花了些時間平復心緒，整理了安全屋內略顯凌亂的物品，也整理著自己紛亂的思緒。
副本經歷太過離奇她無法確定其他隊友是否也遭遇了類似的事情，或者進入了不同的副本，隊伍頻道里的對話看起來一切正常，大家似乎都只是剛剛登船，在為住宿和熟悉環境煩惱。
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決定暫時不透露關於副本和末日之心的具體細節，只強調這艘船有問題，提醒大家提高警惕。
她約了元氣貓貓、栗子、美少女戰不死和靜霞奶奶在晚餐時間碰面，有些事面對面溝通會更穩妥。
做完這些安排，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自身的變化上。
系統包裹裡那堆獎勵中，除了物資更讓她在意的是末日之心帶來的隱性加持。當她用意念專注感知這件特殊物品時，一行之前未曾留意的小字提示浮現出來：
【繫結效果：力量+200（永久）】
兩百點力量值！
這對於原本因腿傷而力量薄弱長期依賴輪椅的陳夢來說，簡直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股新增的力量切實地充盈在她的四肢百骸，肌肉骨骼都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強化。她能感覺到腿部曾經受損的神經和肌肉組織傳來微微的麻癢感，那是生機在復甦。
簡直就像是為此刻的她量身定製的禮物。
陳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床邊，嘗試將力量灌注到雙腿。
起先還有些小心翼翼的試探，畢竟在副本的最後階段，她更多是憑藉意志強行行動，對正常行走的體驗並不紮實。
但很快那股新生的的力量感給了她信心，她緩緩地穩穩地，將自己從床沿支撐起來。
雙腳完全踏在冰涼的地板上，承擔起全身的重量。
沒有預想中的虛弱顫抖，也沒有刺痛不適。
一種堅實、有力的支撐感從腳底傳來。
她慢慢鬆開扶著床邊的手，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立刻被腿部肌肉精準地調整平衡穩住。
可以，真的可以！
她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開始在安全屋內繞著有限的空間一步一步地行走。
起初步伐還有些僵硬像是在重新學習這門技能，但走了幾圈後，動作逐漸變得流暢自然。
她甚至嘗試了小幅度的轉身、蹲起，腿部都響應得及時而有力。
這不是依靠外骨骼或特殊技能帶來的短暫行動能力，是真真切切屬於她自己的身體力量恢復。
雖然可能還比不上長期鍛鍊者，但她擺脫了輪椅的束縛，這種腳踏實地的自由感和掌控自己身體的切實體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在她沉浸在這份失而復得的喜悅中，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時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這個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371號那冰冷的機械音被賦予了情感，又像是汐清澈的嗓音蒙上了一層電子濾鏡。
語調裡，還帶著點促狹。
“看把你高興的。”
陳夢立刻將意念沉入體內，試圖聯絡。
“你是371？還是汐？我以為你們在通道崩塌的時候，已經……” 她沒說出湮滅這樣的詞，但那份擔憂和當初以為失去聯結的悵然是真實的。
腦海中混合了兩種特質的嗓音再次響起，：
“都不是，又都是。”
他似乎也在適應這種交流方式，“通道的震盪和空間的撕裂確實差點讓我們徹底消散，但在最後關頭外賣被末日之心強行吸納在了一起。”
聲音頓了頓，繼續道：“現在的情況很奇怪。我不是完整的汐，擁有他的記憶和情感，我也不是原來的371號，保留著部分系統許可權和資訊處理能力，但核心協議被汙染覆蓋了。我們更像是一段有自我意識的錯誤程序。”
“你是末日之心的繫結者，也是將我們拉回來的關鍵。我們的存在似乎與你，與這顆心，緊密相連了。”
陳夢消化著驚人的資訊。
“所以你現在能一直這樣和我對話？”
“目前看來，是的。只要在一定的精神連線範圍內，大概是你周身十米左右我可以直接與你進行意識交流。不過這種狀態會持續消耗心本身儲存的某種能量，非必要我可能會選擇大部分時間沉睡以維持存在。”
“嗯。” 簡單的回應包含了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