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第70章
鬱瀾的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 砸在柚子皮的心裡:“兩天,你也沒見到她?那她去哪兒了?”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鬱瀾的聲音壓抑著焦躁。
“陳夢消失前,最後一次和我們接觸時, 特別提到了你。”
柚子皮費解地看向鬱瀾。
“她說如果情況有變,或者她暫時無法脫身,我們需要一個靠譜的幫手。”
鬱瀾語速不快, 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傳入柚子皮耳中, “她描述了你的特徵, 叮囑我們如果可能要保證你的安全。”
“根據她的推測和我們掌握的資訊, 破壞潮汐儀式有可能導致這個空間結構坍塌。屆時任何身處其中的人,都可能被捲入不可預測的時空亂流。她認為你有知曉部分真相的權利,也有選擇是否冒這個險的權利。”
保證你的安全。
有選擇的權利。
柚子皮呆住了。
在這艘人人自危的詭異巨輪上, 陳夢在籌劃如此危險的行動時, 還惦記著他這麼一個算不上強大的臨時盟友。
一股陌生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眼眶。
他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僥倖茍活的邊緣人物, 跟著陳夢更多是出於尋求庇護和一點點不甘心。
他從未想過,會被如此鄭重地納入“自己人”的範疇, 甚至被賦予了“選擇”參與一場可能關乎所有人存亡的行動的權利。
震驚過後是熊熊燃燒的決心,柚子皮用力眨了眨有些發熱的眼睛, 挺直了原本因緊張而微微佝僂的背脊, 看向鬱瀾。
“我加入。”
簡單的三個字,卻重若千鈞。
鬱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多了一絲極淡的、類似認可的東西。
她點了點頭:“好。”
“但是,”王五沉悶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陳夢現在不見了,我們在這裡乾等了兩天,外面甚麼情況你們也感覺到了, 人越來越少,巡邏越來越密,儀式隨時可能啟動。陳夢的計劃再周全,她人不在,頂個屁用!”
孔亞說:“沒有她…l我們怎麼幹擾那個關鍵節點,沒有精準的時間回溯,我們靠近就是送死。”
劉玲玲抱著胳膊冷笑:“早就說了,把希望寄託在一個還坐著輪椅的女人身上,本身就很可笑。現在人沒了,計劃泡湯,我們是不是該想想怎麼自己保命了?比如,找個更深的坑把自己埋起來,祈禱一會別把我們也洗禮了。”
鬱瀾的臉色刷的一下黑了,她知道隊友們說得有道理。
陳夢的失蹤是最大的變數,時間回溯是他們整個破壞計劃的核心,缺了她計劃泡湯。
她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陳夢不是那種會無故失約的人。
她一定遇到了無法脫身的麻煩,但這個聲音在隊友們的質疑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每多等一秒,他們被發現、被清除的風險也更大一分。
激烈的爭論進行著,王五主張嘗試其他破壞方式,劉玲玲陰陽怪氣地提議乾脆各自分散,聽天由命。
只有鬱瀾和柚子皮堅持認為應該再等等,或者嘗試尋找陳夢的下落。
但時間不等人。
柚子皮都能隱約感覺到面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空氣中無形的溼冷壓力正在滲透船艙,潮汐儀式快要開始了。
最終,鬱瀾狠狠地一拳捶在旁邊的鐵皮櫃上,發出“哐”一聲悶響,打斷了所有的爭吵。
她眼神裡充滿了掙扎,最終被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
“夠了!”她聲音嘶啞,“我們不能在這裡等到船沉!陳夢,我相信她不會無緣無故消失,但現在,我們只能假設她無法及時趕到了。”
她環視眾人,目光從王五、孔亞、劉玲玲、吳振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柚子皮寫滿擔憂的臉上。
“原定計劃需要陳夢執行最關鍵的一環,現在她不在,我們必須啟動備用方案——Plan B。”
“Plan B?” 王五皺眉,“我們甚麼時候有Plan B了?”
鬱瀾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本來沒有,是陳夢失蹤後,我根據她留下的關於儀式能量節點和現場佈局的零碎資訊,結合我們這幾個人自身的特點推演出來的一條路。”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一旦失敗,絕無生還。”
“我們需要抵達潮汐儀式現場外圍,利用我們自身與儀式場的排斥反應,製造一場能量爆炸,粗暴地撼動儀式場的能量平衡,引發連鎖崩潰。當然最可能的結果是,我們會在能量爆發的中心,被第一時間淨化掉。”
死寂。
Plan B是一條集體自殺式的襲擊路線。
柚子皮感到一陣眩暈,他剛剛決定加入,聽到的卻是如此絕望的最終手段。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乾澀地問。
鬱瀾搖了搖頭,藍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主動去做的事情。”
她看向柚子皮,“你可以選擇不參與,陳夢要求我們保證你的安全,如果你現在退出,我們會告訴你一個相對安全的躲藏點,雖然在儀式成功後,那裡是否還能安全誰也說不準。”
柚子皮想到可能正陷入險境的陳夢,想到這艘船上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玩家。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臉上害怕的神色還在,但眼神卻奇異地穩定了下來。
“我跟你們去。”他說,“陳夢把我當自己人,我也不能就這麼看著。”
鬱瀾凝視了他幾秒,最終,再次點了點頭。這次,點頭的幅度更重了一些。
“那麼,準備一下,一小時後我們從這裡出發。”
鬱瀾開始快速分配任務,檢查他們的裝備。
*
意識像沉在海底。
光線模糊,聲音遙遠。
當陳夢重新感知到自我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黃色沙灘上。
天空是均勻的乳白色,沒有太陽,卻灑下無處不在的的光亮。
面前是大海,顏色如同稀釋的藍墨水,無聲無息不起一絲波瀾。
她低頭看見自己赤腳踩在細軟溫熱的沙子上,身上還是那套便於活動的衣物,輪椅不見了,她能站立行走。
她明確地知道自己正在夢中,也知道外面有刻不容緩的事情等著她:鬱瀾的計劃,那該死的潮汐儀式。
焦灼如同細小的火焰,在心底深處悶燒。
“醒過來!” 她對自己下令,嘗試集中精神,想象安全屋的樣子想象頭痛欲裂時最後抓住的那隻手臂。
然而,意識如同被粘稠的糖漿裹住,所有的掙扎都只換來更深的陷落。
這片沙灘,這個夢境,牢固得令人絕望。
在這裡,時間感是錯亂的,在很多次嘗試失敗後陳夢放棄了。
她環顧這片除了黃沙、蒼白天空和死寂墨海之外空無一物的世界,一種冰冷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出不去。無論如何也出不去。
她的目光被沙灘上的另一樣東西吸引。
貝殼。
散落在黃色沙粒間,只有兩種顏色:純淨的潔白,和另一種略顯沉鬱的藍。它們形狀各異,大小不一,在單調的背景下異常醒目。
在她注意到貝殼的時候,規則憑空出現在她的意識裡,清晰得不容置疑:
十秒內,撿起兩種顏色的貝殼。
白與藍的數量必須保持一致。
否則十秒後,爆炸。
陳夢不知道爆炸意味著甚麼,也完全不想嘗試。
在這個詭異的地方,任何違背規則的事情都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最初的震驚和荒謬感過去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
算了,反正也出不去。
她蹲下身,手指觸碰到第一枚白色貝殼。
觸感真實得驚人,邊緣銳利,帶著陽光曬過的微溫。她將它拾起,掌心傳來微不足道的重量。
十秒倒計時,彷彿在她腦中無聲開啟。
她開始移動,目光快速掃過沙地,鎖定目標。
白,藍,白,藍……
起初有些慌亂,生怕來不及,動作帶著急促。
但很快她發現,只要專注,時間似乎勉強夠用。
沙灘上的貝殼分佈看似隨機,但細心觀察,總能找到顏色配對的區域。
十秒結束,沒有爆炸。
她手中的白色和藍色貝殼,各一枚。
然後,新的十秒開始。
規則重複。無休無止。
撿起,配對,避免爆炸。
週而復始。
單調的動作,重複的指令,將時間的流逝感徹底模糊。
十秒又十秒,陳夢機械地在這片無垠的沙灘上移動,腳下是永恆的黃沙,頭頂是永恆的乳白,面前是永恆的死寂之海。
她不知道自己撿了多久。
一個小時?一天?還是僅僅幾分鐘?
夢境中的時間毫無意義。
她只是不停地撿,貝殼在她身邊逐漸堆積起來。起初是一小撮,然後變成一堆。
最後在她的移動軌跡旁,竟堆起了一座由白色和藍色貝殼交替壘成的山丘。
好累啊。
看不到盡頭也找不到意義的重複,也無法逃離。
在這種機械的重複中,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在夢裡會累死嗎?
意識在無窮無盡的單調重複中會被徹底磨損嗎,就像一顆被無盡沙粒打磨的石頭最終化為齏粉那樣。
她停下動作,看著自己剛剛撿起、還未來得及配對的另一枚藍色貝殼,十秒倒計時在無聲流逝。
“噗。”
一聲輕笑從她身後傳來。
輕快,短促,甚至帶著點愉悅?
人?這裡還有其他人?
她猛地回頭,手中的藍色貝殼差點脫手。
不遠處的沙灘上,一個人正朝她走來。
是個年輕男人,穿一身藍色衣服,與沙灘上的藍色貝殼色澤微妙呼應。
他步履悠閒,雙手隨意插在褲袋裡,臉上帶著一種輕鬆而好奇的表情,正看著她,以及她身邊那座小小的貝殼山。
他的出現如此突兀,如此不協調,卻又如此真實。
與這夢境背景板的虛假感截然不同。
他是誰?
藍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在幾步外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他的眼睛也是藍色的,比衣服的顏色略淺,像晴朗天氣下的湖面。
“堆得不錯嘛,”他開口,聲音悅耳,“就是效率可以再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