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天塌了
入秋以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院子裡的棗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往年這個時候,王秀娥早就開始醃酸菜了,可今年,她連床都起不來了。
最開始只是咳嗽。入秋乾燥,老人咳嗽也正常,誰都沒當回事。王秀娥自己也沒在意,該幹活幹活,該做飯做飯。陸廣財也咳,老兩口你一聲我一聲,咳了大半個月,也不見好。
“娘,您這咳嗽怎麼還不好?”林晚從學校回來,聽見王秀娥在屋裡咳得厲害,端著水杯進去。
王秀娥接過水,喝了一口,擺擺手:“沒事,天干,過兩天就好了。”
林晚不放心,又去問了陸廣財。陸廣財也說沒事,老毛病了。可林晚聽著那咳嗽聲,心裡總不踏實。
晚上,她跟陸戰野說了。
“戰野,爹孃這咳嗽時間不短了,得帶他們去醫院看看。”
陸戰野正在看文件,聞言抬起頭:“我明天帶他們去。”
第二天一早,陸戰野和陸向軍帶著爹孃去了鎮上的衛生院。大夫是個中年男人,聽了聽肺裡的聲音,又問了問情況,臉色不太好看。
“老人這肺裡聽著不對,我這兒裝置有限,建議你們去市裡的大醫院看看。”大夫摘下聽診器,斟酌著措辭,“別耽誤了。”
陸戰野心裡一沉,沒再多問,直接帶著爹孃回了家。
林晚託了關係,掛了北京一家大醫院的專家號。檢查做了一整天,CT、驗血、各種化驗,老兩口被折騰得不輕。王秀娥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陸廣財也累得夠嗆,但咬著牙沒吭聲。
結果出來的那天,專家把陸戰野和陸向軍叫進了辦公室。
林晚和李桂枝也跟了進去。
“老人的情況不太樂觀。”專家指著片子上的陰影,“肺癌晚期,最多兩到三個月時間。”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鐘錶的滴答聲。
林晚的腿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去。李桂枝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陸戰野和陸向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兩棵被雷劈過的樹。
“考慮到兩位老人的年齡,化療意義不大。”專家繼續說,“化療過程很痛苦,即便做了,也只能延長几個月的生命,無法治癒。”
從辦公室出來,四個人站在走廊裡,誰也沒說話。
走廊裡人來人往,推著輪椅的護士,拎著病歷的醫生,哭哭啼啼的家屬。一切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聽不見。
林晚先開口,聲音沙啞:“要不要換家醫院再查查?”
李桂枝也說:“對,換家醫院。萬一誤診了呢?還有,能不能看看中醫?就算不化療,也得想辦法減輕他們的痛苦啊,爹孃現在天天咳嗽得吃不下睡不著。”
陸戰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換一家醫院,再查一遍。”
陸向軍點頭:“我去掛號。”
幾天後,另一家醫院的結果出來了——一模一樣。
這次,四個人沒有再沉默。他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商量著該怎麼辦。
陸廣財和王秀娥也知道了。老兩口坐在病房裡,手牽著手,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
“老大,老二,”陸廣財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和你娘想回家。”
陸戰野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忍住了,走到床邊蹲下,握住爹的手:“爹,咱不回家,在這兒治病。大夫說了,能治。”
陸廣財搖搖頭,笑了:“你別騙我了。我和你娘活了這麼大歲數,甚麼都看開了。最後的日子,想在自己家裡過。”
王秀娥也點頭:“是啊,回家吧。在醫院裡,悶得慌。”
林晚轉過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們還是出院了。出院之前,林晚託人找了一位有名的中醫,開了幾副方子,專門緩解咳嗽和疼痛的。中醫說,老人的病治不好了,但能讓他們走得舒服一些。
回到家,陸戰野和陸向軍把工作都安排了出去。林晚和李桂枝請了長假。一家人像以前在農村一樣,天天陪在老人身邊。
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葡萄架也空了。菜地裡還剩下幾棵過冬的菠菜,綠油油的,王秀娥看見,說:“把那菠菜拔了,晚上做個菠菜湯。”
林晚去拔了菠菜,蹲在井邊洗。洗著洗著,眼淚就掉進了盆裡。
王秀娥現在天天教她們做東北大醬,生怕自己走了,孩子們吃不到那個味道。
“大醬啊,關鍵在發酵。”她靠在炕上,一步一步地教,“黃豆煮熟了,搗碎,做成醬塊。發酵的時候,溫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得剛剛好。”
林晚在旁邊記著,李桂枝也記著。兩人都記了好幾遍了,但王秀娥一說,她們還是認真聽著。
“燉菜的時候,放一勺大醬,味道就出來了。”王秀娥又說,“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都得放大醬。你們記住了?”
“記住了,娘。”林晚說。
王秀娥笑了,又咳嗽起來。李桂枝趕緊端水過去,給她拍背。
陸廣財身體也不好,但比王秀娥強一些。他每天還要去院子裡轉轉,看看菜地,喂喂雞鴨。陸戰野跟在後面,扶著他,怕他摔了。
“爹,您別操心了,有我呢。”陸戰野說。
陸廣財擺擺手:“操心了一輩子,閒不住。”
三個孩子放假回來,都陪在爺爺奶奶身邊。鐵蛋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坐在奶奶床邊,給她讀報紙。安安和平平也長大了,一個學醫,一個學外語,都是大學生了。
王秀娥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欣慰。
“奶奶這輩子,值了。”她對鐵蛋說,“看著你們一個個有出息,奶奶高興。”
鐵蛋握著奶奶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讓它掉下來。
又過了兩個多月,在一個飄著小雪的清晨,王秀娥先走了。陸廣財躺在旁邊的床上,握著她的手,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著。
三天後,陸廣財也走了。
他們走得很安詳,沒有受太多苦。中醫的藥方管用,最後的日子,他們咳嗽少了,也能睡個安穩覺。
一家人很傷心,但也都知道,爹孃走得沒有遺憾。
下葬那天,天很冷,風很大。一家人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那兩張笑容滿面的照片。
那是前年去北戴河時拍的,王秀娥戴著草帽,陸廣財穿著白襯衫,兩人並肩站在海邊,笑得像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