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歸與溫熱（一）
晚飯後，陸戰野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晚：“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早點睡。”
林晚擦桌子的動作停了停，心裡明白他說的是甚麼事。這半個多月，陸戰野夜裡出去過兩三次，每次都是天完全黑透才走，天快亮時才回來。她從來沒問過細節，但心裡有數。
“好。”她點頭，聲音平靜，“你小心點，注意安全。”
陸戰野看著她，眼神溫和：“放心吧，我就是倒個手，沒事的。”
林晚卻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要是看到有戴紅袖章的，就把東西扔了趕緊跑。甚麼都沒有人重要，記住了嗎？”
陸戰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那種很少見的、真正的笑，眼角有了細紋：“記住了。媳婦兒的話，得聽。”
林晚臉微熱，轉過身去繼續收拾。
天完全黑透後，陸戰野換上一身深色的舊衣服，背上那個大揹簍，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小布包——裡面是錢和要用的票證。
“我走了。”他低聲說。
“嗯。”林晚站在門口，“早點回來。”
陸戰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林晚關好院門，回到屋裡，卻怎麼也睡不著。
煤油燈沒吹，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想補件衣服，卻半天沒縫一針。耳朵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聲，遠處的狗吠，偶爾夜鳥的叫聲。
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陸戰野有分寸，幹這行好幾年了，門路熟。可這年頭，風聲時緊時鬆，萬一……萬一今晚就碰上檢查的呢？
越想越坐不住。林晚放下針線，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不行，這麼幹等著，非急出病來不可。
她想到陸戰野這一晚上折騰，肯定又累又餓。乾脆，做點吃的吧。等他回來，至少能吃口熱乎的。
說幹就幹。林晚走進廚房，點上煤油燈。微弱的燈光照亮了灶臺。她從櫃子裡拿出昨天挖的野菜，挑了些嫩的，仔細洗乾淨，切成細碎的末。又拿出一個雞蛋——家裡雞蛋不多，但今晚特殊，該用就得用。
玉米麵舀了半碗，加水調成糊糊，再把野菜末和打散的雞蛋液倒進去，加少許鹽，攪拌均勻。
鍋里加水燒開。她用勺子舀起麵糊，一勺勺滑進沸水裡。麵糊遇熱成型，變成一個個翠綠金黃的麵疙瘩，在鍋裡翻滾。
另起一個小碗，從罈子裡夾出一小把醃好的山菜——是前幾天採的蕨菜，已經醃出了酸香味。洗去多餘的鹽分，切成小段。又拿出一個小瓷勺，舀了一點點辣椒油——那是用板油炸的辣椒碎，香而不太辣。再滴兩滴香油，拌勻。一小碟開胃小鹹菜就好了。
麵疙瘩湯盛出來，蓋好鍋蓋保溫。小鹹菜用碗扣著。
做完這些，林晚重新坐回屋裡等。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聲遠處的動靜都讓她心驚，但每次都不是陸戰野。
她看著煤油燈的火苗，心裡默默算著：從他出門到現在，差不多兩個時辰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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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十幾裡外的一個偏僻村口。
陸戰野蹲在一棵老槐樹下的陰影裡，揹簍放在腳邊。他點了支菸，但沒抽，只是夾在手裡任它慢慢燃著。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像只警惕的眼睛。
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陸戰野立刻掐滅菸頭，站起身。
一個矮胖的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個麻袋。
“馬哥。”陸戰野低聲打招呼。
“嗯。”馬哥把麻袋遞過來，“東西都在這兒。這兜是你要單獨留出來的臘肉五斤，桃酥兩包，麥乳精一罐，蘋果六個，鴨蛋十五個。按你說的，都是‘乾淨’貨。”
陸戰野接過麻袋，掂了掂，又從腰間小布包裡掏出錢和票，數好遞過去：“謝了馬哥。”
“客氣。”馬哥收了錢，沒多話，“走了。”
兩人迅速分開。陸戰野把麻袋裡的東西倒進自己的大揹簍，用舊衣服蓋好，背上就走。
下一個地點在五里外的河灘。陸戰野腳步很快，但很穩，儘量走在陰影裡。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細針扎，但他額頭上還是出了層薄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這一行幹了好幾年，每次出門，這根弦都得繃著。
河灘邊有塊大石頭，約定好的地方。陸戰野到的時候，已經有人等在那裡了。
“陸哥。”是個年輕的聲音。
“東西帶來了。”陸戰野放下揹簍，把要出的貨拿出來——都是城裡緊俏的東西。
年輕人迅速清點，付錢。交易在幾分鐘內完成，兩人甚至沒多說一句話。
陸戰野把錢收好，重新背上揹簍——現在裡面只剩下自家留的那份物資了。
他沿著河灘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鬆了些。這一趟，刨去成本，淨掙二十五塊錢。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更重要的是，換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平時難買到的。
得趕緊回家。林晚說不定還在等。
想到林晚，陸戰野的腳步又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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