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眉眉,再辦一……
宮中有亂的那天他走得太急了, 此刻阿眉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事,還是忍不住擔憂了一下。
是侍衛就必然要參與宮變的圍剿,那天她入宮見到了無數堆積如山的屍體, 下人的命何等輕賤, 堆在刀山火海里也沒人管。
她告誡自己不該這樣擔憂, 她如今已明確了心意,想要好好和姜遲在一起,可到底是一條命,她這幾天好幾回輾轉反側,腦中竟還會想起那天晚上——
百合花簪進發間的一縷香氣。
初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
怎能是這樣的?!
她如何清楚自己的心意,怎麼依賴姜遲,自己明明白白的,現在卻又想著另一個人送的花兒?
“花花花, 幾百年沒見過似的。”
她抬起頭, 在鏡中看到姜遲倚在桌沿批文書的樣子, 立時心虛地低下了頭,裝作去擺弄頭髮。
可又實在忍不住。
“姜遲。”
他嗯了一聲。
“你去給我摘朵花吧。”
筆下一頓,姜遲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要花做甚麼?”
“就是想要。”
她踢了踢椅子,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要甚麼?”
姜遲格外好脾氣地站起身。
下一刻就聽她說。
“百合。”
他頓時眯起眼, 唰地看了過去。
阿眉本就心虛,對上他的視線差點跳了起來。
“怎……怎麼了?!”
姜遲把她的躲閃收至眼底, 一絲細微的光從眼中一掠。
“沒甚麼,要哪開的百合花?”
“哪都行。”
總之讓她把腦子裡那朵踢出去就成。
姜遲應了聲出去,不到晚間就送來各種各樣的百合花。
“這一束是國公府的, 這一束是花樓送來的,這一束是東宮摘的,這一束是——
錦繡宮旁的廢宮送來的。”
這回阿眉是真的差點跳了起來。
“甚麼廢宮?你去廢宮幹甚麼?”
姜遲慢悠悠地攏住她的後頸。
“那兒的花好看。”
她頓時嗚咽了一聲,一動也不敢動,卻隱約覺得這句話在內涵些甚麼。
“怎麼可能呢?”
第二天午後,她抓著姜渺在屋子裡聲音激烈地咬耳朵。
“他不會發現了吧?他真的發現了嗎?你們廢宮那真的有百合花嗎?”
她緊緊盯著姜渺要一個答案,姜渺樂呵呵地打馬虎眼。
“有吧……哈哈哈……好像是有。”
她一邊說著在心裡將姜遲罵了好一通。
做情夫也不做的小心點,這馬上被發現了馬腳怎麼辦?
她瘋狂地在腦中想著如何補救,冷不丁聽見阿眉一句。
“渺渺,你想辦法再讓我見一見好不好?”
姜渺瞪大眼,痛心疾首。
“你不是都和我哥心意相通了嗎?”
阿眉義正言辭。
“這次真的只是見一面!我要和他斷了的!”
姜渺嘴角一抽,卻也只能認命地跑回宮告訴了姜遲。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點,別總做這種會被發現的事!”
姜遲輕笑一聲。
“她與你說了要斷掉了?”
“那是自然。”
姜渺冷哼一聲。
“這回見了你就裝作真的斷了,做的不留情面點,等眉眉姐傷心回來自然投入你的懷抱感動得痛哭流涕發誓只你一人……”
“停。”
姜遲乾脆利落地落下了一個字。
“說正事。”
事變那天晚上後,建安帝一直未曾醒來,姜酩的刺客那一劍刺得很深,只差一寸就到心口,加上這些年常年勞作一病不起,一日有十個時辰都在昏迷。
剩下兩個時辰也不清醒。
姜酩被帶回宮的當日就被下了聖旨處死,朝中剩下的皇子不多,僅有四皇子五皇子,再就是姜遲,這個名正言順的儲君。
姜渺眼中閃過狠厲。
“直接殺之後快,這樣的人何必放虎歸山。”
她一點也不關心這兩個皇子算不算好人,有沒有叛心,他們的身份在這就是錯的。
姜遲不置可否,只問。
“那父皇呢?”
這一句使屋內沉寂下來。
姜渺一切痛苦的緣由都是建安帝,若非建安帝她不會失去母親,也不會以公主的身份這樣活一輩子,這一生都不可能再昭示天下其實她到底是誰。
憑心而論,姜渺不討厭做公主,這個身份年幼時庇護過她太多,她該感激。
可失去母親的痛和十年冷宮,又豈是輕易過去的。
她眼中剎那翻湧起恨,卻又被壓下去了。
“母妃怎麼說?”
姜遲揉了揉眉心。
“還沒問。”
姜渺抿緊了唇。
宮變那晚,她殺死皇后的時候,就想借機一刀殺了建安帝正好,可她想起了明婕妤。
這個女人,她才是真正與建安帝做過二十餘載夫妻,榮辱浮沉,雖然後來有家族生變,可這些年她也未曾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恨,姜渺不想讓她難過。
“待問過母妃吧。”
她嘆了口氣,姜遲不置可否。
姜渺傳回的話說少年約她在第三天黃昏見面。
知道人這回還平平安安的,阿眉難得鬆了口氣,可緊接著就是一抹心虛湧了上來。
這些天朝中事務忙,姜遲索性把奏摺搬了過來,整個白日都在這裡陪著她。
黃昏她要走,就一定得避開姜遲。
為此阿眉絞盡腦汁地想了好幾個理由,都覺得太假了不說,心裡還過意不去。
看著桌邊端方坐著,對一切無知無覺的姜遲,她一咬牙。
“算了,早去早回,將一切都說出了我就走!”
阿眉把頭髮梳順挽好了髮髻,換了身如常的衣裳,踩著黃昏的點邁出門檻。
“去哪?”
姜遲手中拿著一本倒放的書,一聲使她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走走。”
她擠出個笑剛回過頭,姜遲高大的身影已經到了跟前,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拉進懷裡,唇毫無徵兆地覆了下來。
吻得並不深,淺嘗輒止,她喘著氣依偎在他懷裡,姜遲唇摩挲在她耳側,垂下的眼輕而易舉看到她躲閃的眼神和紅透的耳朵。
他撚起耳垂揉了揉。
“是嗎?”
“當然是!”
阿眉一激靈落下一句,覺得他的聲音有一絲輕笑。
“那去吧。”
姜遲附在她耳邊落下一句,語氣意味深長。
“早點回來。”
他主動鬆開了她,阿眉連忙上了馬車,後知後覺他那句話似乎有別的意思。
真的發現了嗎?
他怎發現的?
端陽出賣她了?
一路上阿眉腦子裡來來回回地想著這事,一直恍惚地走到了廢宮前,才又想起了少年。
心裡喟嘆一聲,她的確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百合花,亦或者是兩年的陪伴和為她留著的一隅安寧之地,可人要向前看,她不能辜負了姜遲。
如是想著,那原本還有兩分躊躇的心徹底堅定下來。
她抬步邁入門檻。
夕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經等在門外。
他依舊是一身黑衣,並未站在二進門那麼遠的地方,只在第一道門最遠的門檻處,抱臂站在那裡。
長劍在他手中攥著,面罩下只能看到一雙眼,在她進去的剎那緊緊鎖在了她身上。
第一次見面是晚上,儘管拎著燈,他們隔得遠,她也沒有看清楚他的模樣。
而眼下黃昏,夕陽餘暉垂落,光影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依稀可見一雙漆黑的眸子灼熱地落在了她身上。
望得她一驚。
“你……
你來了。”
乾巴巴地說出一句話,對上那雙眼時她組織好的一切都好似說不出了,阿眉說完就忍不住低下頭,緊接著聽見了一聲笑。
很輕,傳到耳邊的時候更朦朧,尾音的音節好像讓她猛地抓住了甚麼,卻又消失得很快。
“楚姑娘很準時。”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意味,彷彿是常年練劍少話導致的喑啞,阿眉心一顫。
還挺好聽。
“不,想甚麼呢!”
她一個激靈連連暗罵了自己兩聲,對面男人的聲音又問。
“那天的百合花長勢好嗎?”
阿眉都沒聽清他在說甚麼,連忙點頭。
他笑一聲。
“我想也是,和姑娘那日的衣衫很搭配。
可惜今日來沒有看到合適的花。”
“不打緊,不用的。”
阿眉連連搖頭,他們以後都不見面了還要花幹甚麼?
她絲毫沒敢再多等,連忙開口。
“公子!”
急急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說完又猛地低下頭。
“怎麼了嗎?”
清潤的聲音落在耳邊,阿眉一咬牙。
“以後我就不過來了你也不要來了我們今天開始就別見面了!”
一鼓作氣的一段話噼裡啪啦地砸下來,對面安靜了一下,一聲低笑措不及防地響在院子裡。
阿眉錯愕地抬起頭,面前的人表情又依舊隱藏在面罩下,眉角平展。
“你……笑了?”
一絲狐疑在腦中一閃而過,對面矢口否認。
“沒有。
能問問為甚麼嗎?”
他望向她,阿眉沒敢對視上那雙眼一低頭一鼓作氣。
“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你有喜歡的人和我們見面有甚麼關係?”
衣角隨風飄動,阿眉覺得那聲音似真似假地飄近了,她依舊沒敢抬頭。
這讓她怎麼答?
她總不能說自己有愛的人又對他……
“因為楚小姐對我也有心意?”
“轟隆!”
阿眉腦子裡如同被這句話炸開了一般,震驚地後退了幾步,猛地一抬頭。
方才離她有數十步之遠的人不知何時鬼魅般出現在了三步之遙,那張戴著面罩的臉在黃昏下猛地衝入眼中,她匆匆掃了一眼連忙低下頭。
“我……我……”
來時路上想了一堆如何果斷的話都隨著這句完全被打亂了,他……他知道?
他怎麼能知道?!
阿眉覺得自己如同被剝開了一般丟到他面前,心裡慌得不成樣子。
“你……你……別靠那麼……”
“如果我不在意呢?”
男人一聲輕笑地反問了一句,更是驚得她手足無措。
甚麼叫不在意?
“姑娘可以偶爾來廢宮看看我就好,我並不在意姑娘有甚麼別人與否。”
男人低低嘆息了一聲,絲毫不管砸下去的這句話如何使人驚詫。
“姑娘可以成親,可以心裡有別人,但只要有一絲念著我,會在廢宮這裡想起我,小人心裡也知足了。”
話說得如何謙卑,他從前是個只知廢宮練劍的寡言少年,如今卻為了她能做到這樣地步?
阿眉鼻子一澀,很快又連連搖頭。
“不,不行的。”
“為甚麼不行?”
他的聲音反問得很快。
“不會因為你夫君在意吧?”
他輕輕嘆息一聲。
“好可惜,那他也太小氣了。”
阿眉連忙反駁。
“不是小氣!”
“哦?”
一聲短促的低笑很快又消失在空氣中,快得阿眉以為自己又幻聽了,可她急著反駁他的話。
“我夫君他……人很好。”
乾巴巴地說了一聲,陰影垂落,面前的高大身影完全垂了下來。
“是嗎?
他這麼好,也比我好嗎?”
這是不一樣的!
阿眉亂糟糟地低著頭。
“總之我們別見面了!”
一縷落下的秀髮被人撩起撥到了耳後,低沉清潤的聲音敦敦誘導。
“是嗎?
那好可惜。”他嘆了口氣,似是很遺憾。
“其實小人並不在意,你以後嫁了人,心裡總有不如意的地方,萬一夫君惹你生氣了,若來到這,小人還可以哄你開心不是嗎?”
阿眉身子一抖沒有說話。
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或者你經年累月地看著那張臉總會厭倦,以後的日子那麼長,偶爾換一換口味又能怎樣?”
“楚姑娘。”
他低聲喃喃。
“你看,你連看都不敢看我,所以是怕心中有我,那既然如此何不讓我與他平分春色一同留在你的身邊……”
阿眉再也忍無可忍。
“不行!沒有這樣的事!”
她一伸手狠狠把他推開了,猛地一抬頭。
“我夫君人很好我對他一心一意以後不會再有別人也不會再和你見面你死了這條心……
嘩啦!”
那張蒙在面罩下的臉猛地衝入眼中,她驚得踉蹌了兩步撞到門檻上,瞳孔頓時緊縮。
方才站得太遠看不清,如今來看這露出的一點稜角和眼……為甚麼那麼像……姜遲?!
對面的人沒給她反應的機會,手一伸又抓住她的手腕湊到了跟前。
這回清潤的聲音顯然含笑,直直落了下來。
“是嗎?
那好可惜,你夫君聽了這番剖白,應該很開心吧。”
隨著這句話落,沒有再被刻意壓著的輕鬆笑聲毫不掩飾的地溢了出來。
起初還是很低的笑,很快他笑得眼尾的愉悅都露了出來,這分熟悉的感覺衝入眼中的剎那,阿眉心裡砰砰地跳,忽然急促地上前兩步去抓他的面罩。
男人並不躲避,反而手一伸把她抱到了懷裡,順著低下頭給她借力。
“唰”地一下,面罩落在了地上,一張熟悉的,只在眉角稍稍做了一絲改動的臉,直直映入了阿眉眼中。
那一剎那,她驚得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反被男人牢牢抱進了懷裡。
“很嚇人嗎?”
那絲清潤的,帶著一點少年意氣的聲音落入了耳邊,他眼尾的笑愈發明顯,帶著一絲戲謔。
“或者說——
眉眉在開心?”
一聲眉眉落下的剎那,阿眉總算反應了過來,她緊緊盯著這張臉。
“你……你!!”
她蠕動著唇,看著面前的人還以為自己日有所思活在夢裡,下意識伸手去掐自己的剎那,姜遲開口了。
“建安十五年,冬,你偶然闖進來,我在練劍,你說借個地方待一會——
後來我們在這裡待了兩年。”
阿眉指尖一頓。
“建安十七年,賜婚聖旨前,臘月,雪,我問明天還來嗎?
你說來。”
姜遲指腹摩挲在她的眼尾,神色漸漸認真了起來,語氣卻依舊帶著濃濃笑意。
“猜到是我需要多久?
嗯?小楚姑娘。”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剎那,阿眉覺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跳得又兇又急,彷彿從來就沒有這裡鮮活過一般,她手足無措地張口,還沒說話眼就紅了。
“你……你是……”
“我是。”
姜遲的眼神格外專注,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建安十五年夏天,看你第一次出門,教你划船的是我。
十五年冬夜,在廢宮練劍被你看到的是我。
你口中那個成婚要避開我們來往的夫君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我。”
他唇角掀起一絲笑意,在阿眉眼眶一紅要落下淚的剎那道。
“就是不知小楚姑娘一番真心剖白,想讓聽到的是不是我了。”
帶著融融笑意的聲音落下,阿眉臉先燥了起來。
她唰地兩下退出姜遲的懷抱,如同火燒著一般兇巴巴道。
“我沒有說!你立刻裝作忘了!”
姜遲笑。
“忘不掉呢,除非小楚姑娘親親我?”
如此說著,他沒有絲毫等阿眉同意的意思,手一伸再次把人圈進了懷裡,唇牢牢印了下去。
他緊緊抱著她,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兩重身份隔著光陰完全重疊在一起,他重重喟嘆一聲。
“總算等到你。”
阿眉眼眶一熱,又哭又笑。
“怎麼是你呢?
怎麼會是你!”
可是這一句問出的剎那,無數過往如潮水般洶湧浮現在腦海,是初見面她第一次出門就碰到那樣好的他,是她在倉惶躲避家中時為她留下一片喘息之地的他,兩種不同使她動心過的模樣褪去一切漸漸重疊的時候,她竟覺得或許本該如此?
是,本該如此。
緣分妙不可言,她動心的人,那麼好的人,就該是同一個。
心裡情緒洶湧地攀上來,她卸下心防,再也沒有絲毫猶豫地緊緊抱住了姜遲。
“你混賬!你為甚麼不早點跟我說?”
姜遲反手抱緊了她,兩顆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貼近。
“我的錯,我的。”
他一下下啄著阿眉的唇。
她就這樣死死抱著他好一會才緩了過來,抬起頭看他的樣子。
眼一熱又要掉淚的剎那,她忽然想起了甚麼。
“小人並不在意你以後嫁了人?”
姜遲唇角的笑一僵。
“以後成婚了經年累月看著那張臉肯定厭煩?”
“眉眉那是玩笑……”
“何不讓你留在我身邊和他平分春色?”
“……”
姜遲連忙抓住她的手背親了親。
“我錯了。”
阿眉手一伸把他甩開了,蹬蹬蹬踩著步子往外。
“姜端陽呢?!”
錦繡宮離廢宮近得只有幾步路,裡面的宮人哪敢攔她,由著阿眉殺氣騰騰地衝了進去。
“姜渺,你給我出來!”
她踏進主殿,咣咣噹當地推開了四五重簾子。
“大白天你藏這麼嚴實……
嘩啦!”
噼裡啪啦的簾子被甩了下來,一聲尖叫響徹錦繡宮。
“啊!!
姜!渺!”
姜遲跟在身後唰地邁進了門,迎面撞上慌不擇路往外跑的阿眉。
“怎麼了?怎麼……”
話沒說完,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姜渺手中抓著髮帶就往外跑來追阿眉,她的身形比從前阿眉見到的更高大了很多,容顏也變得更硬朗了點,一張俊美的臉上滿頭大汗似在忍耐著極致的痛苦,流暢的下頜線下,一抹男性喉結顯得格外突出。
“眉眉姐你別跑聽我說……”
她急急追過來,連聲音都變得粗狂了。
見到姜遲進來她可算鬆了口氣,三兩步把主殿的門甩手關上,看著阿眉瞪大眼看她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眉。
“你別嚇著呀,我今天是……藥正好到時限了還沒服好。”
此刻她與姜遲站在一起,看著比他都躥出一截,下巴淡淡的胡茬照在那高大的身形和硬朗的模樣上顯出幾分兇惡,然而那麼大一個人卻手足無措地站在阿眉面前,想去碰她又怕嚇著她。
她做姜渺的模樣其實是服了藥的,胡人男女差異格外明顯,就算她以種族差異做解釋,想瞞天過海徹底成為公主不被懷疑,也只能服用胡人的藥處理掉一部分太明顯的地方。藥得定期服用,這幾天因為宮中的事耽誤了幾天,用藥的時候格外痛苦難忍,她藏在最裡面的屏風後,沒想到就這樣被阿眉撞見了。
這一回阿眉哪還能用甚麼女扮男裝騙自己,她這副模樣分明就是……
“你真是男子?!”
她壓著聲音瞪大眼,如同看甚麼稀奇寶物一樣盯著姜渺看了一圈。
語氣滿是不可思議。
任是誰發現從小一同玩到大的女郎是男人,都很難不震驚到這般模樣,阿眉頓時想起從前在東宮,她要抓著姜渺說夜話她從來不聽,往她懷裡撲一下就嚇得不行。“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她瞪大眼喃喃了一句,只覺今日受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期。
“怎麼能是男人呢?怎麼能是……”
她看著姜渺,那麼大一個好妹妹就沒了。
阿眉痛心疾首的眼神使姜渺格外不適應,她哭哭啼啼地往她懷裡倒。
“我也沒說不能把我當成女子呀眉眉姐……”
“停!”
阿眉一個閃身跳開了,看著這麼大一個顯得凶神惡煞的人嚶嚶嚶地對她撒嬌,衝擊還是太大了。
“你先用藥吧!”
她得好好緩緩。
他們留在這陪著姜渺一同等到藥徹底起效,她恢復成了從前的模樣才鬆了一口氣。
“以後你要小心一點,就算在自己宮裡也不能……”
她想起今天就忍不住後怕,萬一進來的是別人呢?
姜渺眼一軟笑嘻嘻。
“知道啦。
就知道眉眉姐疼我。”
她一手抓著簪子對鏡梳頭髮,想起阿眉那句以後小心一點,眼中深處一絲流光閃過。
以後麼?
她的那句話問到明婕妤處,女人只是含笑撥弄了一下茶蓋,漫不經心。
“既然已經重傷昏迷,那就不要讓他醒來了。”
這天下過了今日是誰的天下都不好說,她如今又何懼是否真有被拆穿的一天呢?
“啪嗒。”
姜渺把簪子抽出來又擱回了桌子上,鏡子裡他的眼神徹底冷漠了下來。
被這一樁事衝擊著,阿眉也忘記找她算“假傳話”的賬了,索性一股腦記在了姜遲身上。
“看著我在那左右抉擇你很得意?”
“哪能呢。”
姜遲揉了揉眉跟上她。
“是開心。”
阿眉本兇巴巴做好了問罪的準備,這一句砸下來頓時她說不出話了。
姜遲認真看著她,眼底一絲洶湧的情愫傾瀉而出。
“你不知那時我有多開心,我想上天虧待我這麼久,總算垂憐我幾分。”
直白的話撞得阿眉心裡一軟,她哼哼唧唧地踹了他一腳。
“總之以後不許了。”
“當然沒了。”
姜遲捉住她的手腕,聲音含笑。
“夫人都在身邊,我哪還敢騙。”
阿眉忍不住彎起唇。
“就顯你嘴甜。”
“不是不會說話麼?”
姜遲抬手圈住她的腰,低頭吻下去。
“還得勞太子妃多多指教。”
建安帝這一“病”,竟真的再難起來,整天昏昏沉沉的,到了最後一天一個時辰都難醒了。
剩下的皇子不成氣候,大擔自然落在了姜遲身上,雖未稱帝,一切的事務幾乎都已移交了東宮。
京中並無從前奪嫡時那麼洶湧的暗潮,姜遲雷厲風行地處置了一些不甚安分的人,剩下的臣子自然上下一心,人人都預設等著他那口氣嚥下去,此後便能立刻發喪迎新帝。
相對應的,那位與太子牽連頗多,被他當眾承認下來的“太子妃”,許國公的小女兒認祖歸宗的宴席上,自然便有不少人嗅著不一般的氣息就去了。
那天是個格外晴好的天,一大早,整個國公府就喜氣洋洋地忙了起來。
夫人早早張羅著使人去京中最大的鋪子定了最好的流雲錦,最漂亮的首飾頭面,決心要把女兒裝扮得漂漂亮亮,把那些年吃的苦都補回來。
“你幾個嫂子都在外面,今兒都陪著你,哥哥們也都在,有甚麼就指使他們。
今兒人多,但甚麼都別怕,這是咱自個兒家,你怎麼舒服就怎麼來。”
夫人忙前忙後地給她梳髮理衣裳,對著鏡子看到她的模樣,忽然感慨說了一句。
“那年你成親,若不是我那樣,該給你梳髮的是我。”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說的阿眉鼻子一酸。
“娘,以後有那麼多年呢,你想哪天梳就哪天給我梳。”
請的幾位族叔都是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臣們更是個個攜家眷親自登門,許國公府闊綽,流水宴擺了大半個京城,莫說別人,百姓們也都分了些。
“為我女兒積善的好事,大家都吃,不必客氣。”
國公眉梢眼尾都帶著笑,與夫人坐在正堂,看著女兒穿著他們準備的衣裳,笑意盈盈地走過來,頓時都紅了眼。
“爹,娘。”
阿眉跪在蒲團上遞過去兩盞茶,語氣溫軟。
“喝茶。”
兩人頓時齊齊哎了一聲,都能聽出激動。
族叔親自在族譜上刻下阿眉的名字,當著眾人的面真正認下了四小姐,此後她流離半生,兜兜轉轉,終於回到了屬於她的家。
“大喜的日子,娘你哭甚麼?”
大少夫人連忙上前擦眼淚,二少夫人更機靈地逗笑。
“眉兒以後還長久陪您呢,要是見她一面就這樣哭,那可激動不過來了。”
這一圈頓時都笑起來,氣氛正和樂融融——
“太子殿下到!”
門外一聲唱和,頓時整個府邸都沸騰了,人人歡欣地跪倒。
“拜見殿下。”
姜遲難得穿了一身藍色的錦袍,玉冠高束,神情不似從前那般冷漠嚇人,嘴角彎起淡淡笑意,抬手喊了起。
身後跟著一溜串的侍衛抬著數十個箱子走了進來,齊齊擱在了院中。
“這是……”
夫人還沒說話,國公立刻警惕地跳了出來。
“殿下?”
人群中也猜測紛紛。
箱子瞧著都有七八十抬,難不成是……聘禮?
雖然人人都知道阿眉從前已經做過側妃,但如今的身份做太子妃綽綽有餘,自然有人下意識以為是聘禮。
國公連忙把阿眉拉到身後。
“殿下,老夫的女兒才認回來……”
“今日大喜,孤賀眉眉歸家,這些算作添喜。”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落下,國公頓時狠狠鬆了一口氣。
夫人嗔怪把他拽過去。
“像甚麼話?”
“我這不是擔心女兒不願……”
國公話沒說完,阿眉三兩步拎著裙襬奔了過去。
“太子殿下出手好闊綽呀。”
“都是些金銀,這些你不算短缺,哄個開心也值當了。”
她頓時笑出了聲。
姜遲順勢往前半步攏住她的衣袖拂了拂。
“皺了。”
一個動作很快地鬆開,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過,緊接著姜遲道。
“東西已送到,宮中還有事,孤先行一步。”
人人跪地又送太子,阿眉眨眨眼,感受著手心方才落下的一道,很輕的力道。
“爹,娘,我先去後院一趟。”
她借了個理由偷溜出來,一進自己的院子。
“咱們太子殿下不是走了嗎?怎麼在這做樑上君子呢?”
姜遲彎唇接下她的調侃。
“沒辦法,人走了,心在這。”
她頓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很漂亮。”
姜遲沒等問,立時誇道。
今日盛裝,她穿的是一件格外水嫩的淡綠色衣裙,流雲錦寸寸生光,頭上珠釵搖曳,卻都不及她眼中褪去了過往,格外輕鬆自在的笑更惹眼。
在國公府這些天,老兩口極盡寵愛,甚麼珍品補品都送去了她院子,總算把眉宇間那一絲孱弱養沒了,肌膚白裡透紅,嬌俏靈動。
她頓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三兩步奔到他懷裡。
“太子殿下今日有甚麼安排呀?”
叫她出來,總不能只這樣看看。
果不其然,姜遲攔住她的腰,身子一躍帶著她越上了牆沿。
“啊!
幹甚麼呢?”
她驚了一跳下意識抱緊他,又聽一聲低笑。
“往下看。”
她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地方,往下一瞧賓客如雲,國公與夫人在正堂與人說笑著,眉宇間都是自得的驕傲,幾個嫂子來來往往,哥哥們也都丟下朝中繁忙的政務回來,姜渺跟著姜遲一同來了,此時抓著許攸兩個人在前院喝酒喝的不可開交,連明婕妤也送了東西來,宮妃不能出宮,便說改日再入宮見她。
偌大的國公府上下都是歡笑。
這是從前阿眉哪敢想過的模樣,卻幸福得觸手可及。
姜遲眉目溫和下來。
“眉眉,很多人都愛著你。”
指腹在她側臉摩挲了一下。
“不過今天要帶你來的不是這,抓緊。”
他攬住阿眉的腰輕輕一躍就出了國公府。
她一驚。
“這麼個日子你就把我拐跑了?”
“嗯對,老師若不滿讓他來找人。
找了我也不還。”
她頓時撲哧笑了一聲。
外面早備好了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出了長街,外面也是大擺的流水宴,處處都是聽到歡笑。
“國公當真闊綽。”
“好不容易認回了女兒,自然是歡喜的。”
“這回是得感謝這位四小姐,不然哪能吃上這麼好的東西。”
“還四小姐呢?指不定馬上是太子妃了!”
“這句我願意聽。”
姜遲忽然開口,阿眉臉一紅瞥他一眼。
“少說兩句。”
越出長街,又走了好一會,最後停在一個格外僻靜的地方。
“下。”
姜遲沒讓她往下跳,手一伸扣住她的腰把人抱了下來。
看清楚地方的那一刻,阿眉怔住了。
這是建安十五年,她第一次出來玩遊湖的地方。
小小的船停在了湖邊。
“走?”
姜遲挽住她的手。
“料想太熱鬧的時候你應付的也累,不如來躲躲懶。”
他長腿一伸跨過了小船,朝阿眉伸出手。
她走上去,姜遲沒使她往船上坐。
“涼。”
“那我坐哪?”
姜遲自然地指了指他的腿。
她臉一紅要去踹他,被他拽住一拉,頓時重心不穩跌進了他懷裡。
姜遲一手撐著船槳,唇擦過她側臉。
“這裡坐著最合適。”
“別鬧……前幾天的事我還沒消氣呢?”
“那我現在不正在哄你?”
姜遲偏過頭,她一眼嗔怪的眼神撓得他心一軟,眼神一暗,他另一隻手勾住阿眉的唇吻了下去。
才說好的划船還沒開始就作天作地地胡鬧,姜遲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摁進懷裡,吻掉了唇上的口脂,撬開唇齒長驅直入。
手撫在她纖細的腰肢。
“總算有點肉。”
這樣的觸感格外使他流連,她頓時睜著水潤的眼瞪他,語氣輕顫。
“你別鬧。”
“沒鬧。”
姜遲更深地吻下去,手在她身上摩挲。
“好一陣我們都沒有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喑啞。
阿眉一驚紅了臉。
“這是在外面!”
她瞪著他,像他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壞事一樣,姜遲低笑一聲,啄著她的唇沒松。
“只是說說,想甚麼呢?”
他意有所指。
“我可沒說要在這,是誰的心想歪了?”
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她眼中羞惱推開他就要往外,又被姜遲摁回去。
“你想在這也可以。”
“我沒說!”
“你是這樣想的。”
“我沒有!”
“嗯,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姜遲!!”
她兇巴巴地湊上去,就著他的唇咬了一口。
“你再胡說!”
口脂蹭掉了一截,她紅著臉鬢髮微亂地在他懷裡,這幅模樣格外惹人憐,尤其是那雙帶了一點怒的樣子,像個會撓人的貓,自以為很兇,其實伸出的卻是厚厚的肉墊子。
他低笑一聲,一點沒惱她咬他。
“嗯,我胡說,其實是我想。”
承認的大大方方,反倒還是阿眉不好意思了,臉一紅掙扎著從他懷裡坐起來。
“我就不該理你!”
“那怎麼辦呢,你已經理了。
總不能現在自己劃回去。”
小船搖晃著,已經快到了湖中心,阿眉哼了一聲。
“別瞧不起人,我當年也學了。”
姜遲眼中有了一絲興味。
“還記得多少?”
其實不記得多少了,可這會兩人都起了意,船槳被塞進阿眉手中,姜遲在身後攏著她教。
“這裡蓄點力。”
“對,別抓得太緊。”
溫軟的身軀在他懷裡扭動著,一句句聽著他的話,小船真在她手下慢慢變得平穩。
姜遲忽然開口。
“當年我就在想,總有一天這樣讓你坐我懷裡教你。
學錯一回——”
他偏過頭在阿眉脖頸落下個溼熱的吻,叼著細細磋磨出酥麻的紅痕。
“就這樣罰你一回。”
她臉一紅回頭嗔他。
“姜夫子,哪有這樣當老師的?”
姜遲聞言挑眉,指尖點了點他被咬出紅血絲的唇。
那一絲豔色在上面顯出曖昧的痕跡。
“我不是好老師,學生就是正經學生麼?”
阿眉總是說不過他,哼了一聲又不理他了。
她看向這片湖泊,一切褪色的記憶都在此時重新被染上了顏色,碧水藍天都在她眼中變得鮮活。
家人相認,愛人在側,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姜遲忽然開口。
“第一次見你的那一天,我其實回去記你很久。”
太少見了,他遊玩過太多太多地方,在最覺得這些東西都無趣枯燥的時候,第一次見人能對這樣普普通通的湖那麼歡喜。
像一朵開在記憶中的花,很輕,卻隔了好多年都常開不敗。
隨著他這句話,阿眉同時不期然想起他們初見的那一天,他亦不知隨手施予的一個動作,如何在一個第一次出門的少女心中留下舉足輕重的痕跡。
船槳蕩起嘩嘩的波瀾,她還記著方才的事,哼了一聲不肯理他。
旁邊一陣窸窸窣窣,一串毛茸茸的草指環遞到了她面前。
“你還有這樣的手藝呢。”
她眼中一亮接了過去。
“從前去很多地方也學過很多,以後都帶你去走走。”
就當是彌補那些年,她曾少過的年少。
阿眉眼一軟,嘴上還不饒人。
“一串草環就想讓我松……”
“咣噹!”
草環剝開碰到了裡面硬硬的一團,她手一鬆,裡面掉下來一個東西。
沒落在船上,被早有預料的姜遲一手接了過去。
白皙的掌心躺著一塊熟悉的,格外漂亮又像異族東西的指戒。
“這不是你手上……”
她急促的話到了一半忽然頓住。
“是一對。”
姜遲接過她的話。
那是那一年他在大婚前親自經手期盼能給她戴上的,後來他的那個在指骨上留下了一道歲月的痕跡,她的那個還放在暗無天日的格子裡。
她手伸出還沒接過,就被姜遲牢牢握住將它套了上去。
嚴絲合縫的,年少的遺憾轉了一個圈,總算畫上圓滿。
阿眉張口還沒說話。
“眉眉,再辦一場大婚吧。”
姜遲的聲音就這樣倏然落下。
——
《亡妻回來後》正文完。
,西菁。
作者有話說:PS:正文就到這裡!不寫大婚在正文是因為考慮前面寫過一次成親了,有的寶寶不想看第二次的話就停在這,劇情也已經很圓滿了他們會很幸福,想看大婚的也不急!第一個番外就寫大婚捏,親親你們
這個故事按照預期的計劃寫完了,完整地把兩個人的故事呈現給了大家,寫得也很開心,希望你們看的時候也開心感謝大家連載期每一天的陪伴,評論區揪寶寶每人95點jjb,番外預計休息幾天更~
接檔開《東宮互演日常》,喜歡的寶寶可以去專欄點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