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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認祖歸宗

2026-04-27 作者:西菁

第72章 第 72 章 認祖歸宗

她拽著姜遲的衣袖哭得淚眼模糊, 似要把恢復記憶後隱藏在心裡的無措都哭給他。

他始終緊緊抱著她,任由淚水沾溼了衣襟,透著漫長的光陰將她容顏清晰刻在眼中。

一直哭到身體微微抽搐, 姜遲伸手去擦。

“好了。”

她置之不理又要哭。

“你再哭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

他笑了一聲, 她抽泣著開口。

“要不成了也要哭。”

“好, 哭。”

“姜遲,你以後不能跟我吵。”

“沒跟你吵。”

“也不能這樣對我說話。”

“怎麼對你說話了?”

姜遲失笑。

“總之就是不能。”

“好,那不能。”

“還有你以後不能總是兇著臉。”

“有很兇嗎?”

“我一直被嚇到。”

“那以後多笑。”

“你出門以後要走左邊。”

“如果走右邊呢?”

“我喜歡左邊。”

“好,那左邊。”

他失笑,耐心地看著她一句句問,到了後來忽然沒了音。

“還有嗎?

要不要我明日穿甚麼衣裳,你也提前說一說,你喜歡哪個玉冠,我明天就戴哪一個,還是等會出去先邁哪隻腳……”

阿眉破涕為笑。

“我胡說的。”

“我認真的。”

姜遲收了笑。

“楚眉, 你可以嬌縱一點。”

突然的一句話落在耳邊, 她眼眶又一熱差點落下淚。

“你別……”

“眉兒!”

凌亂嘈雜的聲音從上面響起, 緊接著唰唰幾道身影順著繩索落地,許攸焦急的臉色在看到她的剎那鬆了口氣。

“走,快上去。”

姜遲身上受了傷, 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著他,非要使暗衛先送了他上去, 許攸在另一道繩索那護著她,兩人一道爬了上去。

山崖上的人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近三更,厚重的雲層撥開,月光照著這一處嶙峋的怪石和滿山的屍體, 血腥味撲鼻而來,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這一偏頭,就看到了楚聞倒在地上的屍體。

他渾身狼狽染著血,囚衣上灰撲撲的,唯獨兩封信乾乾淨淨地攥在手裡。

阿眉心中頓時翻湧起一陣難言的滋味。

她往前走,一路到了楚聞面前蹲下去。

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可他實在攥得緊,她便也放棄了,複雜的神情落在他的臉上很久,忽然閉上眼。

“三哥,送下去與她合葬吧。”

暗衛立時來抬人,楚煙的屍體一併被抬下去,越過身邊時,阿眉伸手將她的眼皮合了上。

她嘆了口氣,拉著姜遲就要往下走。

“你先跟著許攸回。”

“你為甚麼不一起?”

阿眉一驚。

“城郊還有事,我必得看著他們把姜酩的私兵處置了。”

“可是你身上還有傷!”

“聽話,眉眉。”

姜遲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馬,將腰腹的傷口用衣帶勒緊,俊美的臉上一絲蒼白掠過,毫不猶豫地策馬下山。

紫色的衣袍染著厚重的血腥在面前一閃,阿眉的心也追著那道身影直直下了去。

可她心知國事當急他是儲君,咬著唇剛轉回神。

“我們得快點回,方才阿孃從馬車上踩空昏迷了,我著人先把她送走了。”

她臉頓時一白。

“甚麼?”

她幾乎立時想起了三年前。

夫人那時也在這個地方,聽到她墜崖就摔了下去。

焦急湧上心頭,她連忙道。

“我們也走。”

馬車一路追著下了山,直接往京城趕去。

城門開啟的剎那,阿眉明白了為何楚聞能從這裡逃走。

漆黑的夜色裡,半個城火光沖天,烏壓壓的人恐慌尖叫著四處逃竄,處處是盔甲長槍的侍衛,滿地屍骨,繁華的上京彷彿在這個晚上成了被惡鬼吞噬的煉獄。

“啊!”

“不要殺我!”

“噗嗤!”

刀劍刺入皮肉的聲音伴隨著慘叫不絕於耳,儘管早有準備,許攸的臉色還是立刻沉了。

兩人直接回了國公府,夫人的屋子已經圍滿了人。

幾個嫂子陪在前面低聲哭泣,大夫神色焦急。

“如何?”

大夫連忙俯身跪下。

“草民不敢妄言。”

許攸臉色頓時沉了。

“甚麼叫不敢妄言?”

“夫人早年就摔過一回,三年來身體愈差,精神不大好,這一回摔下去又因為舊年心病大受刺激,經脈紊亂高熱昏厥,是……大危之兆!”

“啪!”

桌邊的茶盞被掃落地上,一道身影踉蹌著撲跪到了榻前。

“娘!!”

阿眉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她看著安靜昏迷的夫人,她的臉上因為高熱而滾燙,額頭被紗布包在一起,隱約滲出血跡。

她清楚地記著自己在摔下去的時候聽到的那一句聲音,何等淒厲又帶著後怕,三年,同樣的地方,她聽著她的噩耗從馬車上摔下來了兩回。

“啪嗒。”

一滴眼淚順著眼尾落下,她顫抖著手抓緊了夫人的手,指尖虛虛碰了碰她的紗布。

她的聲音低的幾乎不可聞。

“你別睡,你先醒來看看我。”

“用藥,需要甚麼靈芝妙藥都去庫房拿!”

許攸暴怒的聲音緊接著落了下來。

“若是我娘活不了,你們幾個廢物都陪葬!”

偌大的國公府立時忙了起來。

“快快快,去寫藥方!”

“靈芝呢?拿來先吊著!”

“還有參湯,熬了端過來!”

下人焦急地來回奔走著,端來了一盆清水給夫人擦臉。

她的額頭滾燙得厲害,高熱驚厥之下呼吸急促又艱難,從神色上就能瞧出有多痛苦,阿眉揮退了下人親自拿著帕子沾了水,一下下給她臉上擦拭著。

碰到那額頭包著的紗布,她眼一紅又要落下淚。

夫人的高熱又猛又急,除了大夫之外幾個嫂子都沒放心離開,不大的屋子圍滿了人,許攸更是焦急地四處走著。

從三更天到天將亮,整個半夜的功夫,阿眉都守在這,幾個嫂子擔憂她的身體讓她回去歇著也被她拒絕了。

盆裡的水換了好幾回,她不厭其煩地拿著帕子給夫人擦臉擦手,感受著滾燙的溫度反覆,才褪下去又緊接著升了上來,一顆心也跟著磋磨又難受。

“這樣下去不行!”

大夫嚇得臉白。

“府中的藥不夠,若能去宮中取一味穩定經脈與心悸的藥,夫人的高熱或能退去。”

這樣燒下去如何得了,她身上燙得比六月的天還嚇人,不出一日就能把人燒糊塗了。

許攸立時往外。

“看好這,我去拿。”

“太醫院的藥不行!得要主子們用的!”

大夫急急的聲音落下,許攸頓時沉了臉。

“本公子去哪弄主子們用的?”

主子們的藥和尋常官署家能用到的又是不同,甚麼樣都是有定數的,國公府縱然勳貴之家,可一直牢記樹大招風,從不在這種東西上使特殊。

“倒是能讓太子哥去,可是如今他人在城外……”

“我跟你去!”

阿眉忽然喊了一聲,因為起身的東西太急她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臉色發白。

“我跟你去,端陽肯定能有!”

她腳步匆忙地拽著許攸一路小跑往外。

外面長街還是那副慘烈的樣子,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然而宮中的場景比外面的更嚇人,宮門口大堆的屍體堆積如山,宮女侍衛到處逃竄,御林軍殺紅了眼幾乎見一個殺一個。

“必然有沈侯爺亂臣賊子!”

“一個不留!”

“啊!”

慘叫聲響徹整個宮門口,許攸眼疾手快地把阿眉護到身後。

“駕!”

他一路駕馬入宮,直直往乾清宮去。

“噗嗤!”

一把長劍刺穿宮人的胸膛,皇后帶著最年幼的六皇子連連後退。

“你大膽,姜渺!”

她眼神又驚又駭地看著一步步逼近過來的人,烈烈紅裙下,手中長劍毫不猶豫地又刺穿了最後一個宮人的身體。

姜渺彎起唇角。

“謝娘娘誇獎。”

她拖著長劍一步步往前,鮮血順著滴落在石階上,皇后尖聲。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她被逼到乾清宮前的石墩子處,慌張地往外看。

“都已處置了呀。”

姜渺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沈侯爺帶著他的幾千人都已經伏誅,你不會以為你的三百侍衛能扛得住東宮暗衛吧?”

她笑眯眯開口。

“不然娘娘以為你的人都在,護著你藏到了那麼旮旯角落裡,我又怎能找到呢?”

皇后臉色唰地一白,眼看著姜渺的劍逼近到面前,她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饒我一命,渺渺饒我一命,我給你磕頭了,饒我們一命我做牛做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渺頓時大笑了起來。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會求人。”

皇后臉上一片燥熱,還沒繼續開口求——

“那當年她求你時,你怎麼不施捨給她一條命呢?”

姜渺的聲音陡然陰森了下來,充斥著鋪天蓋地的恨意湧向她。

皇后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打得措不及防。

“甚麼……啊!”

她的下頜被狠狠扣緊,幾乎是能捏碎骨頭的力道。

姜渺的眼神又兇又戾。

“不記得了是吧,娘娘殺過那麼多人,一個冷宮的女人怎配讓你記得!

可我記得,我記得那一年我怎麼看著她在我懷裡嚥氣,我跪到你的宮前求你卻被你的宮人打罵到快要嚥氣,如果不是我被母妃救下來,你今天又怎麼有機會對我搖尾乞憐!”

皇后的臉色頓時白了。

她彷彿想起從前是有個胡族女子,勾引皇上爬上了榻,她用了幾回計都沒打掉她的孩子,反而好端端生下個女兒。

就算是女兒她也厭惡超出掌控的事,彼時她和還是皇后的明婕妤分庭抗禮,如日中天地做著貴妃,折磨一個卑賤的胡族女,不過是她報復的一點小手段。

可她沒想到那個廢物公主被人救了下來,還好命地被皇后收養了。

她砸了半個屋子的花瓶,又安慰自己。

“是個女兒,還好是個沒用的女兒!”

這麼多年,當年的皇后成了一個妃妾,她做皇后之後都把這事忘了,可是!!

“你為何還記得?!”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聲,姜渺嘴角彎起個冰冷的笑。

“我當然記得,不然今日——怎麼看你像我一樣痛苦。”

“噗嗤!”

長劍毫無徵兆地刺穿了小皇子的身體,皇后瞠目欲裂發出一聲尖叫。

“不!!

你這個賤人你幹甚麼?你敢殺我兒子!我要跟你拼命!”

她猛地要撲上來,卻被姜渺死死捏住了下巴動彈不得。

她激烈地謾罵。

“你這個賤人不得好死!

你以為殺了我兒子你就能得意了嗎?

說到底還是個廢物公主,你這麼拼命給東宮幹甚麼,到了最後還是給太子做嫁衣!

你以為明婕妤真的愛你?她不過想利用你和親給姜遲謀天下……噗。”

長劍反手抽出,毫不猶豫地捅進了她的心口。

姜渺漠然看著她的謾罵折在口中,大口吐著鮮血倒了下去。

“不勞你費心。”

她附耳過去,一字一句。

“這天下——

當然是我們兄弟的天下。”

皇后瀕死前驟然瞪大眼。

“你……你說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轉過身,砍掉了皇后一雙手,送回錦繡宮擱置的牌位前。

染著鮮血的紅衣被脫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難得沒穿宮裝,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袍。

長髮高束,簪子盡褪,他伏身下去,長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緊閉的佛堂門好一會才被推開,姜渺邁出步子。

“嘩啦!”

一道身影撲過來的剎那,他反手抽出長劍,眼中戾氣乍現。

“找死!”

“端陽!”

阿眉驚了一下閃身避開,連忙喊了一句。

頓時,他身子一僵。

長劍咣噹一聲被丟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過來。

“傷著沒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話沒說完,他對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姜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擋住自己就要往屋內去。

“渺渺!”

身後的人急促地喊了一聲,頓時他再也邁不出一步。

艱難地轉過頭,他對上阿眉的眼就無措,方才的殺伐果決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瞞,你別生……”

“端陽!你扮起男人來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話驟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釋。

姜渺後退幾步,眼中有一絲惱地直起頭。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緊緊盯著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裝扮,長髮高束成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樣變成一臉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樣,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樣,她幾乎以為要認錯了。

姜渺額角突突地跳。

“有沒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兒是來說正事的。”

阿眉臉一變抓住了他的衣袖,臉上只餘擔憂。

“我母親……你宮中有沒有藥!”

兩瓶藥從皇宮送出去餵給國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離。

從早上吃下藥,陸陸續續又反覆高熱了幾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發熱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嗎?”

“不好說。”

大夫斟酌著措辭。

“夫人求生慾望不強,這件事對她刺激太過,就算醒來會是甚麼樣,也不好說。”

她一顆心狠狠墜了下去。

“會是甚麼可能?”

“也許……此後病得更嚴重了,且不會再好。”

“啪嗒!”

手中的藥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滿手,剎那手背就紅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頭,或許在此刻隔著三年,她終於明白她為何聽說她出事就瘋癲得不成樣子。

她視她如珍寶,愛到後來她哪怕在她身邊,母親也沒有一天不擔憂她會再次受到傷害。

“可您總要給我個機會。”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沒有感受過的親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錯過。

阿眉就這樣從三更天回來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間幾個嫂子和許攸國公都來過,為撐著身體,她還盡力吃了幾口飯,安慰地對著國公笑了一聲,面上看著正常許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絲恐慌已經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沒敢離開,眼眶睜到酸澀也想把母親緊緊印入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著那些可能會發生的事。

她真的會醒嗎?

她醒了之後會怎麼樣?

真的會如大夫所言就此越來越瘋,這一生都不會好了嗎?

可是好遺憾,她才剛真正回到她的身邊,沒有叫過她一聲娘。

心裡翻湧著難受,連剛吃進去的飯都噁心地翻滾著。

她沒敢露出一絲端倪,跑出來到了無人處才扶著牆乾嘔。

嘔到眼淚模糊了視線,阿眉沒有去擦,蹲下身緊緊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離開不到一日,你就這樣照顧自己的?”

一道聲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來,阿眉倉皇抬起頭,那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姜遲!”

她猛地站起身一頭扎進了他懷裡,心裡的害怕毫不掩飾地傾瀉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緊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後的浮木,把滿臉的眼淚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遲嘆了口氣,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不會的,沒有那樣的事。

她還要醒來看你。”

她軟在他懷裡又因為這句話哭出了聲。

“先去歇著。”

姜遲看著她單薄的身子眉一皺將她抱了起來。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遲一揚眉點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頭,他身上還穿著那身走時的衣裳,幾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發冠歪了半截,滿身風塵僕僕。

阿眉眼一紅。

“你怎麼不先去換衣裳啊。”

姜遲抱著她踹開門。

“換完了衣裳再來,你得把那個院牆角都哭塌了。”

她頓時破涕為笑忍不住去錘他。

“說了不準欺負我。”

“沒欺負你。”

姜遲將她放在床上低下頭親了親她乾澀的唇。

“是想你放鬆點。”

他將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嚴絲合縫把人嵌在懷裡。

“睡,天塌不下來。”

淡淡的聲音格外篤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憊翻湧上來,她還是很快閉上了眼。

均勻的呼吸聲響在屋內,姜遲睜開眼。

他眼中還帶著一點紅血絲,揉了揉疲憊的額頭,很輕地下了榻。

夫人屋內烏壓壓的人群,見到他頓時全低下頭。

“太子殿下。”

“如何?”

國公壓低了聲音。

“不算好,也不算壞。”

姜遲嗯了一聲,忽然問。

“算心病嗎?”

國公錯愕抬起頭。

他沉思了一下問。

“有夫人從前做的小衣裳嗎?”

他聽說過,那幾年夫人瘋了之後,口口聲聲喊著女兒,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國公反應過來連忙指人。

“去拿。”

兩件娃娃衣被送了過來,姜遲擱在了她的手邊,又說。

“再拿兩件眉眉的外衣,不必離得太近。”

國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來,姜遲留下了一個字。

“等。”

他邁步回去,阿眉還好好地閉眼睡著。

他手一伸把人抱進懷裡,一路的顛簸疲憊都在此時找到了歸宿,姜遲低低嘆了一聲。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歡喜的話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開被子往下跑。

“甚麼?”

“穿好鞋。”

姜遲才從窗邊走過來,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來,繡鞋套上的剎那,她整個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昨天還昏迷著,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歡喜,一路跑著進了夫人的院子,遠遠就聽見一陣歡聲笑語。

阿眉躍上了臺階,在離門幾步之遙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話響在耳邊,她手蜷縮了一下。

夫人醒來會是甚麼樣?

她真的會愈發瘋嗎?還是變成了別的樣子……會不會再認得她?

雖然阿眉並不怕面對她任何模樣,可她私心裡盼著她好點,再好點。

她的人生不該這樣波折。

她咬著唇,反覆鼓起了勇氣才推開門,躍進門檻往裡面邁的剎那——

“呀,誰來了?”

一道溫柔的聲音拂過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風好聽得不真實,阿眉下意識抬起頭。

裡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後也頓時僵住了。

她們隔著幾步之遙對視,阿眉立時就發現了不同。

她沒有像以前一樣瘋瘋癲癲的,安靜坐在那,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與她對視的是一雙溫柔沉靜的,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後,那雙眼裡的笑褪去,很快變成了一絲急切的喜和慈愛。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人眼睛已經紅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這走來。

才走了兩步身子一踉蹌差點摔倒,一旁的國公連忙要去扶她,她推開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來。”

她開口,聲音發抖。

“過來娘這,讓娘好好看看。”

一雙手張開,是一個擁抱的姿勢慈愛疼惜地看著她,靜靜地等著她。

阿眉眼淚唰地掉了下來,三兩步奔上去,撞進了她的懷裡擁緊她。

“娘!”

夫人在抱到她的剎那也哭出聲了。

“女兒,我的女兒,我終於見到你了……終於把你等回我身邊了。”

兩人抱著痛哭不已,一旁的國公也別開臉擦了擦眼。

“快說說,快告訴阿孃,當年你摔下山,是怎麼活下來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

她寬厚的手撫過阿眉的臉,滿眼疼惜,迫不及待地問道。

阿眉眼淚嘩嘩地掉,好一會才開了口。

幾個哥嫂並著許攸都在收到訊息之後匆匆趕了過來,瞧見這一幕人人動容,也沒有上前打擾。

大病初癒,她的身體受不得一驚一乍,卻顧不上一切,只想拉著女兒好好說話。

從她小時候,一直問到了長大,又說到佛影寺那天。

“下山的時候我聽說了你墜崖,魂不守舍地摔了下來,我那時就覺得太愧對你。”

眼淚往下掉,沒說了一會她就臉色蒼白地咳嗽。

大夫連忙過來把脈,又說要再靜躺一會,阿眉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姜遲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還沒反應過來,一雙眼紅紅的。

“你怎麼想到用那樣的法子的?”

想起臨別前,國公特意拱手謝他,阿眉忍不住問。

姜遲起先攬著她走,後來見她身形單薄又抽泣著,手一彎把人攔腰抱起了。

“很簡單的道理。”

他垂下眼。

“醒不來是她不敢面對你墜崖後發生的事,她怕再失去你。

但如果讓她知道——你還在這,你需要她,她自然就想著你。”

娃娃衣會使她在夢裡也想起自己有個心心念的女兒,她的衣裳是告訴她——

“眉眉在她身邊,盼著她醒呢。”

姜遲笑了一聲。

“沒騙你吧,天塌不下來。”

國公府內鬧這一遭,外面已經過去了快兩日。

姜遲不眠不休在城郊帶人處置了姜酩所有的暗衛,將據點一掃而空,宮中一切的變亂,則被姜渺以鐵血手腕鎮壓。

一場甚至還沒開始的叛亂,就飛快地銷聲匿跡。

長街和皇宮不出兩日就打掃得煥然一新,人們刻意大張旗鼓地去熱熱鬧鬧,想要遮掩掉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

舞龍的,廟會的,然而比熱鬧非凡的長街更惹人注意的是——

三天後,國公府對外宣揚,夫人病癒安好,小女兒阿眉將於五月底正式認祖歸宗回到許家。

許國公宣揚要大擺流水宴廣邀百姓同樂,許家上下都忙碌了起來。

而此時阿眉坐在屋子裡,在想那個她見了一面還沒把話說完的廢宮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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