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他曾在她死後燃起長明燈
一陣熱意毫無徵兆地湧到了臉上, 阿眉連連後退了幾步再次抵住桌子。
“誰看你了!”
她別開臉。
“還不走?”
姜遲唇角彎起。
“說了不走就不走。”
“你……”
“楚煙你打算如何處置?”
他突然的話打斷了阿眉的思緒。
此時恢復記憶之後,那些從前關於楚煙的完整過往就全想了起來。
她說不上是個好人,因為小時候被做藥人, 過得悽慘又碰到虞音, 所以養成了一副扭曲的性子。
起初阿眉也沒察覺到不對勁, 可直到她被賜婚之後,那段時間她的屋子裡總是會莫名出現死物,晚上怪異的貓叫圍繞在她屋子外面驚得她徹底難眠,每次被嚇到心口難受精神驚悸的時候,楚煙就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門口,笑眯眯地把她抱進懷裡安慰她。
次數一多,她發現了端倪,但還沒來得及完全摸透就有了佛影寺一事,再後來一直到東宮那幾天,她和楚煙在御花園裡對峙, 又聽到她對夫人說的那些話, 才徹底明白這些年究竟將她變成了甚麼樣。
一絲寒意浸上來的剎那, 她先嘆了口氣。
“先……
楚家現在如何?”
“主家只剩下楚聞和她,楚聞入獄,父皇的想法只怕是要讓楚聞讓利, 不止是賦稅。”
楚家壟斷了大雍京城往外十幾條商線,賦稅的讓利治不了遠水, 這次建安帝要他從根本上改變。
“短時間內他不會出來,所以——
殺了她很容易。”
姜遲淡聲。
阿眉很久沒有說話,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一聲低笑忽然落在屋內,她還沒反應過來,溫熱的指腹已撫上額頭。
“不過你不想, 我會著人喂下軟筋散,關在楚家日夜看著。”
解決的辦法在下一刻就平鋪到她面前,阿眉猛地抬起頭。
“我能不知你如何想?”
姜遲直直迎上了她的眼。
那麼多年看著長大的妹妹,她做不到殺她,但放過她,她這樣的性格又遲早惹事。
他稍一用力把她攬回懷裡,下巴自然地擱在她肩膀。
“眉眉,你的眼藏不住事。”
短短的一句話,阿眉還沒從那錯愕中回過神——
“所以,你能告訴我,
為甚麼這般躲我嗎?”
“唰——”
阿眉心一顫就要躲,可姜遲早有防備地箍緊了她。
“這麼遇事喜歡躲避的樣子真是一點沒變。”
他直直望進她眼底,勾起她鬢間一縷髮絲。
“是你需要時間,還是有別的顧慮,或者總不能是——”
他的話頓了頓。
“變心了吧?”
最後四個字帶了兩分笑落下,姜遲本沒把這當回事,她的身體實在太緊繃,他有意說兩句逗她,可未料想阿眉聽得這句反應格外大,咚得一下就往後幾步撞上了桌沿。
“唔。”
她驚呼一聲,姜遲手一伸摁住她腰間軟肉揉了揉。
“這麼不小心……”
話沒說完對上了阿眉的視線。
那裡面的慌張還有一絲被戳穿的錯愕直直撞入眼中,姜遲頓時眯起眼。
“楚眉。”
“哎!”
她一激靈喊了一聲,想從他手下躲。
“你瞞我甚麼?”
“甚麼也沒有!”
她這回反應的更快了,一口咬定。
可越沒有就越奇怪,姜遲目光在她身上看了個遍,一直看到阿眉心虛。
“你……你看甚麼?”
姜遲反問。
“你想甚麼?”
“甚麼也沒有……”
“呵。”
姜遲唇角扯開個弧度,一直望著她。
一刻、兩刻——
他倏然鬆開了手。
“好了,今晚好好歇一歇,佛影寺的那幾日沒少累你。”
她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又加上恢復記憶時受到的衝擊和廂房對峙,一直到了這會還沒歇下,臉上更顯得蒼白了。
阿眉原本強裝鎮定地等他發問,未料想突然就輕飄飄揭過了,她剛要鬆一口氣,又看著他。
“你……”
“睡。”
姜遲捏著她後頸推到了床邊,他並未過多停留,直接從窗子離開。
一切的不對勁從廂房之後開始,那會他們在說甚麼?
從邁出院子裡,一幕幕在姜遲腦海中浮現。
他們說的話都很正常,最多也不過是提到她恢復記憶。
恢復記憶……是那段記憶裡有甚麼讓她躲避自己的嗎?
不,不對。
如果她要躲,按她的性子壓根不會見他,更不可能由著他親。
她心裡有他,這是必然的。
可那會他提及“變心”玩笑,為何阿眉反應那麼大,總不能是真有。
不,不會。
他對她身邊出現的每個人都瞭如指掌。
姜遲眯起眼。
“把姜端陽喊過來。”
阿眉在黑暗中久久睡不著。
她想起姜遲離開時那看不出情緒的樣子,忍不住抿唇。
她這樣迴避的態度,任誰看了都得心裡不舒坦。
可又該如何做呢?
腦子裡亂糟糟的,阿眉隨之又想起了廢宮的少年。
這麼幾年了,他是否從來沒有找過她呢?
可按他的身份,應當也只是個宮中的侍衛,就算她突然不去了,他聽說了她出事,也不能出宮打探她的訊息吧。
三年了,他還在那嗎?
阿眉記得上次去的時候,廢宮一切如舊,但一看就很長時間沒人去過了,心裡突然浮起一絲擔憂。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渺渺!”
正是深夜,姜渺在公主府被喊起。
回去的時候皇宮已經下鑰,她再進宮得一連串的通稟,姜渺實在嫌麻煩,索性直接住下在宮外的公主府。
姜遲的人入宮找了兩回都沒尋到,與阿眉派去的人一路碰面了公主府外。
“十萬火急?”
姜渺懶洋洋地推開俞白。
“滾遠點,讓我哥等著!”
對她來說哥姐的事,當然是先辦姐姐的。
她換上了一身衣裳,連夜又鑽回了阿眉的屋子。
“渺渺,這麼晚又把你叫起來……”
“沒事,我也沒睡呢。”
姜渺挨著她坐在一起,看著阿眉糾結的小臉。
“怎麼了?”
阿眉把她拉近。
“就是……你能不能入宮幫我打探一下那個我曾經……”
“不行!!”
阿眉話沒說完她就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喊她。
“眉眉姐,你把那人忘了成嗎?!”
她入夜回去就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阿眉的話。
她說她心悅兩人,一個是她哥,姜渺很欣慰。
另一個卻說……是甚麼曾經她宮殿旁邊的小侍衛。
她宮裡有這樣的侍衛?!
若不是顧及著已經下鑰,姜渺那會幾乎想立時進宮把人翻出來處置了。
她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她哥姐的感情!
可反覆在馬車裡發了一通脾氣,最終又冷靜下來,不管怎麼說她真把人撈出來,反而瞞不過阿眉,到時候要是真讓阿眉反過來和這人死灰復燃了,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姜渺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當這事沒聽過,可一轉眼阿眉就說讓她幫忙找情郎?!
她眼淚汪汪。
“你不喜歡我哥了嗎?”
阿眉一梗。
“我……”
“那你別喜歡那個小侍衛了。”
姜渺拽著她手臂亂晃。
“眉眉姐,眉眉姐,你答應我嘛,答應我答應我……”
阿眉被她晃得頭暈。
“渺渺!”
她一伸手扣住了姜渺,語氣堅定。
“不管怎麼樣,你先幫我打聽,最起碼……最起碼幫幫我,我想知道他是平安的。”
宮中的侍衛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日子,最起碼她此時想著這事,那不管之後做甚麼打算,她總想知道人是平安的。
她指尖顫了一下,這樣猶豫迴避的態度不是長久之計,她更不想這樣辜負姜遲,每次都無法回應他那句問題。
若是確定少年還好好的……
姜渺哼哼唧唧,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下來。
“那我明天就去。”
阿眉頓時哎了一聲,喜笑顏開去抱她。
“謝謝渺……咚!”
她一下撞上姜渺冷冰冰的胸膛,鼻子一酸抬起頭。
“你這胸怎麼這麼硬啊。”
她控訴地要去扒姜渺的衣裳,她嚇得魂飛魄散跳了起來。
“沒沒沒……我先走了!”
天一亮,姜渺就直接入宮了。
她宮殿旁邊那個廢宮,姜渺多年已經沒來過了。
過去的時候一片雜草叢生,差點被門前的小凳子絆倒。
“這甚麼破地方?”
她掀起地拎起裙襬,還是被一地的草和灰塵弄髒了衣裳,臉上也灰撲撲的。
看了一圈沒找到人,又回到宮裡,站在烈日下把那一圈巡視的侍衛挨個審了一遍。
沒人說去過廢宮,也沒人說見到那有人過。
折騰了小半天,她熱得渾身冒汗,剛要進屋去沐浴,門外的聲音又來了。
“公主,太子殿下叫您過去一趟。”
“讓他等著本公主先洗澡……”
“殿下說即刻就去。”
“嘩啦!”
姜渺抬手砸了手邊的花瓶,黑著臉進了東宮。
她身上的衣裳還是灰撲撲的,不耐煩地站到姜遲面前。
“到底幹什……”
“你這幾次去見眉眉,她可有甚麼事與你說過?”
“唰”的一下,姜渺的話驟然止住,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你……你問這幹甚麼?”
她強裝鎮定,心裡卻幾乎要嚇瘋了。
他怎麼知道的?他從哪得到的訊息?他為甚麼來問我?
我露出馬腳了嗎?
姜渺偷偷抬眼去看姜遲,又飛快垂下。
“有還是沒有?”
姜遲直接了當地問。
姜渺一咬牙。
“沒有!”
她怎麼可能出賣姐姐呢?對她來說不管姐姐喜歡多少個人,她最多也就是哭哭唧唧求求姐姐收心,但出賣姐姐的事她姜渺絕對做不出來!
她飛快地丟擲一句就要轉身走,姜遲忽然眯起眼。
“你心虛甚麼?”
姜渺立時跳起來。
“我哪心虛了!”
這副模樣反倒顯得欲蓋彌彰,姜遲眼神一沉。
“姜渺。”
低低的聲音落在屋內,帶著他身上自有威壓,姜渺嚇了一跳卻很快嘴硬道。
“沒有就是沒有!”
她說完遛著彎就要跑,走到門邊又忍不住一扭頭。
“哥!”
姜遲抬頭。
姜渺一咬牙。
“你……如果有一天,眉眉姐有兩個心愛的寶物,一件是……是你給的,另一件是別人給的,她在其中猶豫不決不知要選誰,最後若選了別人……啊不,別人給的,你會難過嗎?”
她說完就緊緊盯著姜遲,心裡緊張的不行。
怕說的太明白出賣了姐姐,又怕說的隱晦了……哥哥就完全落了下風。
時隔三年念念不忘,有她哥在身邊還要見人……
“嘶!”
眼前一暗,姜遲倏然站到了她面前。
“甚麼意思?”
直覺告訴他姜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尤其在他問了之後,更顯奇怪了。
他眯起眼,把姜渺一臉的緊張心虛看透。
“她與你說甚麼了?”
“沒有沒有……”
“說實話。”
姜遲更近了一步。
“就是兩個寶物你覺得她會選誰她會選你還是選別人選了別人你會傷心……啊不,我的意思是選別人的東……”
“姜渺!”
姜遲的聲音直線冷了下來。
“我沒心思與你說彎彎繞繞,甚麼你的寶物我的寶物,你口中的另一個人是誰?誰告訴你的?他和楚眉甚麼交集?你為甚麼會知道?”
一句句問的格外直白辛辣,幾乎問得姜渺站不住腳。
她眼神四處漂移,還在想著甚麼樣的理由搪塞。
“那個男人是誰?”
姜遲一句問到了中心。
她頓時嚇得跳了起來,頭上步搖咣噹作響。
“哥哥哥……你你你……”
姜遲渾身氣息風雨欲來。
“真是男人?”
他死死盯著姜渺,他料定如果是女子的抉擇她不會如此問,可是男人……
甚麼時候她的身邊出現了男人?這個男人佔據甚麼樣的地位竟然能讓姜渺問出這樣的問題?
冰冷的眼變得一片猩紅,他攥緊手。
“說。”
他這副模樣把姜渺嚇了一跳,渾身的戾氣彷彿下一刻就要生剝人皮,她身子一抖。
“我我我……我說!”
姜遲退開半步。
“說……
嘩啦!”
姜渺飛快地跳出門檻,頭也不回地拼命往外跑了。
“來人,即刻攔住她!”
姜遲反應過來厲聲道。
甚麼樣的男人……甚麼時候出現的,他為何不知道?是從前她三年前認識的?可是為何能記掛這麼久?
一句句在心中翻湧著,他眼中蓄起沉沉的戾氣和殺意。
難怪昨晚阿眉字字句句都在躲避,甚至他說出那句“變心”她就嚇了一跳。
原來。
比恐慌先來的是濃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讓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剝皮拆骨。
姜遲抬腳踹開門。
“去錦繡宮。”
姜渺跑得狼狽,一頭衝進了阿眉的屋子。
“怎麼回事?”
她這灰頭土臉的樣子把阿眉嚇了一跳,看到裙襬還有被刀劃開的口子,頓時急了。
“有刺客嗎?還是誰追你?來人——”
“沒有!甚麼都沒有!”
姜渺咕嚕咕嚕跑到桌邊灌了一盞茶,把氣喘勻了還驚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著阿眉,一絲愧疚一閃而過。
“我……”
“你打探到訊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聲。
“快與我說!”
阿眉連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嘆了口氣。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甚麼,你快說……”
“可是錦繡宮沒有這號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甚麼叫……沒有這號人?”
“我問遍了,不止錦繡宮,你說的廢宮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圍沒甚麼別人住,那一處的侍衛我都問了,也調了冊子,如果你真說那人時常去,那肯定是沒有了。”
沒有了?
“你是不是記錯了人,或者說他不是錦繡宮的,再或者是別的宮……”
“不會!”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當時親口說的是錦繡宮。”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經不在了吧。”
她宮殿旁邊的侍衛大多是犯了錯被趕來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調。
這一句話說出,阿眉踉蹌了兩步眼一酸。
她扶著姜渺的手都發顫,心口澀得說不出話。
雖然早知道深宮吃人,但她總想著他武功高強又有本事,應當能好好地活著。
可是……
一滴眼淚忽然墜了下來,姜渺嚇得不能行。
“哎你別哭呀,別哭……萬一……萬一人還好好的呢。”
這話她自己說的都沒底氣,阿眉更是咬著唇沒動。
她昨晚本就沒睡好,這一看那臉色更蒼白了,低頭垂淚,姜渺急壞了。
又想起宮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抬起頭,臉側還掛著淚珠。
“左右人死不能復生,你又不是對我哥沒意思,為甚麼不能選他呢?”
“我……”
“他當年真的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那一年娶過牌位後,佛影寺查不出她墜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證據,姜遲撤手,在府中大醉幾日。
整日頹然地坐在屋子裡抱著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嘔血昏迷才被人抬了出來。
“這病根吃人,若不及時干預,殿下常年嘔血……”
太醫徑直跪下去。
“只怕時日無多。”
明婕妤與她嚇壞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將屋內全部和楚眉有關的東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長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兩年你便喜歡遊山玩水,這些朝政權勢都不急在一時,遲兒,你得先活著。”
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嘴角染血,臉色慘白。
“沒甚麼可去的。”
他年少喜歡遊山玩水,後來被責任壓得離不開,如今有了長假,卻又不願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裡,或喝酒,或抱著她的牌位說話,他幾乎不眠不休,兩三日只吃一頓飯,不上朝,也不處理政務。
府中的幕僚沒少離開,權勢也丟了很多,然而更讓她們恐慌的是他的樣子。
他嘔血的時日越來越多,時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過月餘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臉色慘白的如同一陣風都能吹走。
後來府中開始鬧鬼,他總說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著虛空的地方和她說話,日漸分不清真假虛實。
那段時間府中人人自危,都覺得他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瘋了,瘋得聽到別人議論她就殺,瘋到整天盯著個牌位森冷地說話。
姜遲毫不在意,他在府中點起長明燈,說她晚上回家會害怕。
“雖然這兒不是她的家,但萬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盞也是好的。”
他燒了很多給她寫的信,甚至召過好幾位寺廟的大師為她卜卦算命,問她能不能收到,問她命數還足不足,來生能不能投一個好人家。
“她體弱,以後得有個健健康康的身體。
她家中一般,來生要有個疼愛的爹孃。
她的命總不算好……年紀輕輕就早逝。
她得到的虛名太多,但愛太少……”
話到最後他哽咽,忽然回頭看她。
“端陽,為甚麼是她呢?”
姜遲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麼好。
姜渺跟在他身邊啪嗒啪嗒地掉眼淚,正說著。
“她回來了。”
姜遲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順著長明燈的方向往外看向了牆上跳動的影子。
“你來看我了嗎?
這些燈給你引路了嗎?
回來的路上黑不黑?有沒有別的惡鬼欺負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渾身發寒,他分明對著虛空揮舞著一張紙,燈火烈烈,卻燒得他一身寒氣。
“這兒是我給你畫的畫,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紙,大師說……”
“嘩啦!”
手中的紙隨風捲起,不知怎的虛虛從他手中飄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長明燈上。
立時大火頓起,火苗飛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間燒得只有一個角落。
“滾!”
他暴虐地衝上前,手直直地往長明燈上伸,任火苗吞噬著掌心,也要把那張紙搶回來。
“燒了你還能看到嗎?按理說燒了才能看到,可你來了,我想拿著讓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聲音愈發凌亂,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開,看著燒得鮮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紮!”
“我的畫還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著。
“你看清楚燒的到底是甚麼?”
彷彿應著她的聲,風颳起將這一路的長明燈都刮滅。
一絲灰燼飛到手中,那不是畫——是一截燒沒了的黃裱紙。
再抬頭看,牆邊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長明燈火苗跳起,最遠處的一盞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虛幻真假交織,一口鮮血湧出,他的身形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明婕妤聲聲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別這樣放不過自己,人生還有那麼多年,你讓娘怎麼辦呢?”
她是個溫柔但格外高貴的女人,在後宮殺人手上都不會染血,被廢后時尚且指著建安帝痛罵一頓,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歲就生了白髮,淚流滿面。
姜遲沉默很久,看著她問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明家前車之鑑,他從前兩年沒日沒夜地忙,為的就是大權在握,可後來這一天,他為了另一個人,幾乎把手中的籌碼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幾欲昏厥。
“娘對你甚麼要求都沒有,你健健康康的,我們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認了。”
姜遲扯開唇角,卻再沒笑出來了。
“不會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虛無完全散去,從那日起,他好似恢復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處置公務,瞧著已經完全從那場過往裡走了出來。
但他幾乎沒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頭疾使他喜怒無常,沉默寡言,半個月都不一定說幾句話,神色陰鬱。
姜渺本沒有發現甚麼,直到某天下朝,他指著遠處走來的姜酩。
“我該……喊甚麼來著?”
她渾身發寒,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止是鬱鬱寡歡,他幾乎是……已不再會怎麼與人說話了。
從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寶,建安帝對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氣風發毀掉的時候原來只需要半個月,她總算明白那場打擊對他有多大。
姜渺眼淚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場過往陳說出來,其實也對她傷害極大。
“可他都這麼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該強求,可你心裡有他不是嗎?
兩相權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沒有說出話,心裡壓抑得喘不過氣。
那是她從來不知道的過往,她以為姜遲娶了牌位,還能記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動容。
卻原來……
原來那些他的改變,竟都是這三年有關。
她想起還沒恢復記憶時,與他在山中騎馬,他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爾的意氣風發是她少有窺見的另一面,原來也是……她本可以不錯過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澀下來,她的身體細微地發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說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錦繡宮所有的宮人都陪葬。”
十幾個暗衛齊刷刷站在門外,陰森的氣息使姜渺一抖。
姜遲站在東宮外,一排侍衛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從山中回來後,姜渺唯一一次入宮,是把她宮中的侍衛都排查了一遍。
侍衛有何特殊?
侍衛是男的。
姜遲冰冷狠戾的眼神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
“各自報上,自年初到現在,有誰來過東宮這一片當值?”
一群人戰戰兢兢,最後站出了五個。
姜遲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殺還是……”
“先毀了臉,然後關進地牢……”
“誰敢?!”
姜渺一頭衝了進來,死死護在侍衛前面。
“這都是我錦繡宮的人,你憑甚麼處置?”
“你該慶幸我還沒處置你。”
姜遲冷聲。
“拖下去,再有人攔即刻處死他們。”
東宮侍衛齊刷刷進來,姜渺氣急。
“不是他們!!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憑甚麼亂殺?”
“嘩啦!”
姜遲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雙眼死死盯著她。
“果然是。”
他的聲音寒得徹骨。
“叫甚麼,甚麼時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來……”
“交出來你把人殺了嗎?你讓眉眉姐怎麼想!”
“那不然留著?”
他驀然轉身厲聲,一雙眼猩紅。
“姜渺,你真該慶幸我現在還有理智。”
他聽說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殺了,嫉恨的心翻湧著,若有可能,這些人早就在東宮盡數砍了頭。
可他不能,他還要找到那個人,看看是甚麼樣的人敢這樣搶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憑甚麼給別人讓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殺了他,讓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廢宮的那個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遲倏然回頭。
“你說甚麼?”
他緊緊盯著姜渺,眼中驟然銳利起來的樣子把她嚇了一跳。
“我……我……”
她實在忍不住了,尤其剛說了那一遭過往,生怕他這回再刺激著瘋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說那姦夫是她年少在廢宮碰到的練劍侍衛,讓我幫忙找找她說她念念不忘兩難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遲狠狠抓住。
“你說甚麼?!”
“我……我說……”
姜遲眼中神色沉沉,聲音有一絲髮顫。
“你說她喜歡的那人是廢宮侍衛?”
“……是。”
姜渺眼一閉,對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這個我不知……”
“她說她失憶了也念念不忘兩難全?”
“……對。”
“還有呢?”
姜遲的聲音更急促了。
“她……她說她喜歡上了兩個人,所以躲著你不敢見,她還哭……啊,我手腕被拽斷了要……”
“哈哈哈。”
姜遲驟然鬆開她,仰頭笑了出來。
起初只是兩聲低笑,很快聲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開,玉冠隨之晃動,笑得聲音都發顫。
姜渺嚇得不行。
“你瘋了哥,你怎麼這樣了,你別……要不你還是繼續殺人吧。”
姜遲沒理她,一雙眼中的殺氣褪去,完全變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隨之震動。
廢宮……少年……五年前。
喜歡上了兩個人,念念不忘,難以取捨。
每一個字落在耳邊都是那麼悅耳,他摩挲著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氣一絲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門邁去。
“你幹嘛啊,她說了她還難以取捨,你別發瘋……”
姜遲到門邊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回過頭,忽然輕笑一聲,眉梢眼尾都隨之變得如詩似畫地生動。
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的惡劣,他忽然道。
“端陽,替我傳封信給她。”
“離這麼近傳甚麼信,真瘋了。”
姜渺帶著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進來,她停住了。
看著幾步近的人,嚇得不敢往前。
原因無他,手裡的這封信——
“你說你找到了那個侍衛,這信是侍衛讓你傳的。”
“你要冒充!萬萬不行!”
姜遲直接把信遞出去。
“你去歲生辰看中的那把劍,我從國庫拿回來了。”
她偃旗息鼓抱著信飛跑出宮。
彼時阿眉才從那些姜渺說的話中反應回來,手中的帕子已經沾溼了大半。
一雙眼紅得跟核桃似的,她望著鏡子,眼中神色慢慢堅定。
總之人也已經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後就和姜遲……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聲音躊躇地落在屋內。
她沒在意地接過。
“怎麼還寫……”
話在看到內容的剎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聞你已歸京,我甚是歡喜,故人念懷,邀明日舊地一聚。”
作者有話說:PS:來晚了揪紅包給大家週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