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眉眉?”
疼死了……
阿眉本來就昏昏沉沉的腦袋更疼了,她連頭都不敢抬就往後退了半步。
“貴人恕罪。”
她匆匆道了歉就打算繼續往前跑,垂花門後卻傳來一道呵斥。
“誰在這?還不過來?”
她頓時渾身都僵住了,混沌的腦子昏沉地抬起,想借此判斷如今的情形還容不容得她跑出去。
“轟隆——”一聲,驚雷過後刺目的閃電將垂花門後照得亮如白晝,阿眉偏過頭的剎那,血淋淋的半張臉映入眼中,跟在男人身側的一個侍衛頓時臉色大變,連忙去看前面撐傘的矜貴男人。
男人剎那眯起眼睛,侍衛見狀厲聲朝前呵斥了一聲。
“都站住!”
阿眉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看過去一眼。
男人隱在傘下,露出極薄的唇和半張如詩似畫的臉,神儀明秀玉質天成,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戾氣息,一身矜貴的氣質,身旁能隨時喝止侯府下人的侍衛,無不昭示來人極尊貴的身份,只除了——
一身月白色的簡單衣裳有些格格不入。
但這並不是阿眉所關心的,她只感覺那道目光徑直落在了她身上,盯著她,緊緊地看著她。
一句輕到在雨幕裡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落下。
“眉眉?”
甚麼?
阿眉錯愕地抬起頭,又見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一隻手伸出來似乎想碰她,最終又沒有。
只有更輕的一句聲音落下,他目光迷離地看著她。
“你回來了?眉眉。”
這回她聽了清楚。
“您……”
“侯爺您慢點,殿下好像往這條路走了!”
“死丫頭呀你怎麼在這,給我滾過來!”
管家罵罵咧咧地越過拱門,一眼看到了阿眉,下意識朝她抓過來。
沉靜的氛圍瞬間被刺破,阿眉還沒來得及動,男人身後的侍衛手中寒光一閃,長劍越過她刺穿了管家的胸膛。
溫熱的鮮血噴灑在她的背後,阿眉遍體生寒,求生的潛能在這一刻被激發到極致,她拼命似的在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的剎那跑了出去,瘦弱的身影被傾盆的大雨掩蓋。
“殿下!”
垂花門後沈侯爺匆匆趕到,姜遲目光依舊落在那個方向,剛邁出一步,劇烈的頭痛如山海般湧了上來,他受不住地合上眼,又睜開。
傘下,雨幕裡,大雨如同劈開兩個世界,垂花門下只有他和身後的侍衛還站著,彷彿從頭到尾這裡都沒有第三個人。
指尖的溫熱早已消散,冷風灌過來。
假的。
姜遲保持著這個動作,直到雨將他伸出去的手淋溼才收回視線,驟然目光又聚焦在她方才站過的地方。
泥濘的土地被踩出兩個深深的窩,又被大雨灌滿。
他臉色微微一變。
“殿下,殿下?”
身後的侍衛俞白喊了他三回,小心翼翼看他的臉色。
“找。”
姜遲落下一個字。
——
“給我回來,還想跑你!”
嬤嬤捂著已經包紮好還在浸血的後頸,臉色難看地指揮幾個丫鬟把她摁住。
“咚——”地一聲,阿眉臉貼在冰冷的地上,被桎梏得抬不起頭。
“死丫頭你不想活了,還敢砸姑奶奶!”
嬤嬤高高揚起手就要落下巴掌,一旁的侍女連忙扯了扯她。
“您冷靜些。”
嬤嬤老臉僵了僵,不自然地放下手,恨恨看她一眼。
“瞧著一副乖覺樣,沒想到是個賤人。
你們幾個把屋子守好了,我這就去告訴侯爺。”
一群人嘩啦啦地走了出去,阿眉躺在地板上,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髒水,臉色凍得發白,身子輕輕發顫。
又回來了。
腳踝上傳來一陣刺痛,阿眉癱坐在地上,把藏在衣裳裡的包裹又拿了出來。
仔仔細細地檢查。
裡面只有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畫像,還有一個錦囊。
畫像是她僅有的,尋親的證據。
而錦囊……裡面是三年前她被救的時候在身上找到的玉佩,救她的婦人也驚訝了半晌。
“瞧著像一塊同心佩,只怕還有另一半呢,姑娘定過親了?”
她一點也不記得了,但這玉佩的確是夫妻間才會留的,她猜想她應當有個未婚夫?
她能來上京全憑著這一口氣,阿眉將兩個物件捂在胸口,喃喃道。
“不知這回能不能活了。”
她在巴蜀的這幾年過得不算好,救她的婦人沒多久就過世了,婦人的女兒一心貪圖她身上這塊據說很值錢的玉佩,想方設法地要,婦人去世後她更是原形畢露,聲稱自己手上有一張當時在她身上發現的畫像,用尋親威脅她交出玉佩。
她這才知曉她不是獨自墜的崖,也不是孤苦伶仃全無親人的。
她本是想退一步用玉佩去換畫像的,卻沒想到對方是拿了玉佩就想殺她滅口,泥捏的人也有脾性,阿眉被逼上了絕路,拼死砸暈了她,而後拿到畫像,一了百了地放了一把火。
她從沒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但凡有一絲機會,她也是要跑出去的,她想活。
這回沒跑成是徹底賭輸了,難道就只能……先假意應了他去東宮?
可若是在侯府都活不下去,何提東宮呢。
如此想著,阿眉捂著心口咳嗽了幾聲。
——
已近天明,宴客的前廳燈火通明。
侯爺沈煒看著主座男人一臉的冷峻賠笑道。
“小女阿眉年幼不懂事,衝撞了殿下,臣代為賠罪,若有不當還請您多擔待。”
姜遲坐在上頭並未開口,身後的俞白卻看著沈侯爺這模樣忍不住微微皺眉。
彼時那女子跑了之後,他立刻就奉命著手去查,可不管從哪查,怎麼查,他們都知道她出現在殿下面前絕非偶然。
這麼幾年,雖然外界對東宮兩位主子的事多有誤解,也免不了一些高位之人曉得內幕,於是隔三差五,總有討好殿下的朝臣,想送些和那位相像的舞女,歌姬進東宮。
若換了從前,殿下是看也不看的,今日卻偏偏一反常態,不僅堅持著非要找她,更是大動干戈與這位沈侯爺坐在了一間屋子,聽他鬼話連篇。
甚麼小女,甚麼代為賠罪,這話換誰聽了也要覺得荒謬。
那女子一身丫鬟的衣裳,渾身狼狽,後頭還有追捕的侍衛,能是小姐出身?
沈侯爺甚麼時候和楚老爺成了親生兄弟?能生出和楚小姐相似了十成的女兒?
“殿下若看上尋常舞女,老臣自然拱手呈上,可這好歹是老臣的女兒,殿下若不明不白把人帶走……”
沈侯爺還在一臉虛情假意地鬼扯,俞白越聽越覺得荒謬。
沈侯爺這老賊還想讓殿下納她為妾?
若換了別人他也不會這麼想提醒殿下提防,可沈侯爺這兩面三刀的人,表面剛正不阿,背地裡早歸附到三皇子麾下,整天就想著怎麼和三皇子一起把殿下踹下位,他府裡能出個這樣的女子還想送進東宮,怎麼也不像安了好心。
俞白還在腹誹——
“沈家你名下一脈僅三子三女,兩女已成親三年,剩下一女今年十二,她算你哪個女兒?”
冷沉的聲音截斷沈侯爺的話,茶盞撞在桌上發出泠泠的響聲,俞白安心地站了回去。
他的殿下怎麼可能為女子亂了心智?
“義女也是女。”
沈侯爺又笑。
救下阿眉是他意料之外的事,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真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楚老爺的大小姐,太子姜遲八抬大轎娶過的亡妻——活生生出現在了他面前。
他當即把人帶回去,再三盤問之下,得知她出身清苦,爹孃去年離世,她來京城投奔舅舅。
不管是粗糙的雙手,淺薄的言論,還是說她小時候偷吃別人家的野梨,都不是那位端莊漂亮的大小姐會做的事。
只是個長相相似了八分的贗品。
但他並未覺得失望,反而連夜與三皇子聯絡,商量了一個新的計劃。
這顆棋子比他想象中的有用,太子只是見了一面就如此亂智,他若藉此……
“嘩啦——”
沈侯爺還撥著如意算盤,便見眼前身影一閃,太子已抬步往外走。
“回宮。”
“殿下,您留步!”
眼看姜遲步子不停,他頓時有些慌了,心知自己只怕操之過急,連忙道。
“臣這就命人將她帶出來。”
“五日。”
姜遲神色不動,彷彿耐心告罄。
“孤只留她五日,五日後你府上的人如何處置,依然交還你。
俞白,去接人。”
沈侯爺看著姜遲頭也不回地出了府,心裡頓時拿不準了。
“先帶俞侍衛去接人。”
他一邊轉著眼珠,又壓低聲音。
“那丫頭的路引和戶籍冊都在吧?”
“您放心,都好好收著呢,她去哪也跑不了。”
——
“嘩啦——”一聲,門被推開,阿眉還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屋裡又湧進來一堆人朝她走來。
她頓時警惕地往後退,憔悴的臉色更蒼白,心也沉入了谷底。
她就這樣……要死在這了嗎?
“哎呦姑娘您還愣著幹嘛,喜事來了!”
最前面的丫鬟笑了一聲,連忙上前扶著她下了床,接著幾個侍女就麻利地上來給她換衣裳。
阿眉腦袋昏昏沉沉,還沒反應過來,幾個侍女便拉著她擺弄,不出一會便又煥然一新,卻是和之前那回輕薄裸露的衣裳全然不同,這衣服漂亮又規矩,侍女個個態度天翻地覆,小心地給她梳了個漂亮的頭又抹了口脂,接著便要扶著她往外去。
“等等!”
阿眉朝床邊有氣無力道。
“我的包裹。”
她的玉佩和畫像都在裡面。
站在床邊的是那個被她摔破了腦袋的嬤嬤,聞言一把抓住床上的包裹給她遞了過來,她喜笑顏開,一點也看不出之前折辱阿眉時候的猙獰。
“姑娘。”
阿眉接過剛要開啟,那嬤嬤就趕忙扶住她。
“前頭貴人等著著,您得快些。”
她只得將包裹一抱,忐忑地跟他們出去了。
扶著她的嬤嬤見狀幾不可見地鬆了口氣,握緊了袖子裡剛順來的香囊。
前廳只有沈侯爺和那個昨晚在貴人身邊,一劍刺死了管家的冷麵侍衛在那,阿眉看見他就想起昨晚鮮血灑在背上的森冷,頓時腿一軟,險些摔在地上。
沈侯爺寬和關切地問候了她幾句,便見那侍衛朝她走來。
看她一眼,又神色怪異地低下頭。
“走吧。”
走?去哪?
阿眉甚麼也不知道,帶著滿腹疑問被兩個侍女架著出了府。
天色還矇矇亮,雨後的冬天帶來一陣清新的氣息,這是她久違了的外面的世界。
可惜阿眉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便被塞進了一個漂亮華麗的馬車。
這馬車一看便知主家非富即貴,她這是……已經被侯爺轉送給別的貴人了?
阿眉絞著手,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一角,一把冷劍就橫在了她面前。
她頓時縮了回去。
而外面,這輛馬車不遠的地方,一人高坐在馬上,久久看著。
“殿下,是送她去東宮還是——”
姜遲收回目光,握緊韁繩淡淡落下一句。
“送去別院。”
俞白瞭然。
“那您——”
“早朝推了,孤去郊外。”
俞白看著他依舊一身月白的簡單長袍,頓時斂了神色稱是。
今日是那位的忌日。
作者有話說: